第48章 42
蘇白平靜地接受了賞賜, 随着嬷嬷移步到了偏殿。
姬濛的眼睛盯着蘇白的身影,片刻不舍離開。
蘇青看到姬濛的神情,便知道不好。
她捏着拳頭, 狠狠咬牙,沒想到蘇白那個賤-人的心機如此之深!!!
竟然用火燒水袖這麽危險的辦法袒露自己的胎記。
宴會已經散去, 姬濛連忙起身,向蘇白的方向追去。
“阿娘!”蘇青喊住姬濛, “我胸口悶悶的, 約莫是有些中暑。”
姬濛讓身邊的崔嬷嬷護送蘇青回府, 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偏殿走去。
偏殿之中,一群花旦圍着蘇白,說着恭維的漂亮話。
蘇白低頭淺笑,有種難得的從容與恬靜。
姬濛扒在門框上,眼中閃着淚光,嘴唇輕顫。
蘇白披着輕紗,臂膀上桃形的胎記若影若現。
姬濛仿佛失了魂般,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她走到蘇白面前,用手輕輕撫摸着她的發絲,雙眼微紅。
蘇白故意流露出疑惑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後退了幾步。
老嬷嬷連忙走了過來向姬濛行禮。
姬濛這才回過神來, 可是依舊緊緊抓着蘇白的手,細細地看着她的眉眼。
像,太像了。
鵝暖石般的臉蛋, 寒潭般的眼眸,眉如遠黛,膚如凝脂,簡直和自己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姬濛的身子微微發顫,猶疑了半天:“你從何處來?”
蘇白福了福身,向姬濛行了禮,才答道:“奴家來自姑蘇。”
聽到“姑蘇”二字,姬濛抓着蘇白的手更緊了。
“夫人,你抓痛我了。”蘇白無奈道。
姬濛才稍微松了松手,卻依舊牽着蘇白。
她細細打量着蘇白,仿佛要把眼前之人刻在腦子裏。
“你的阿娘是?”姬濛知道這麽直白地別人的身世是很唐突的,可是她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了!
蘇白莞爾一笑,好似想起什麽甜蜜地事情,她的眼中閃爍着星光:“我阿娘蘇梅很了不起,靠着繡荷包養活了我們姐妹。”
聽到蘇梅和荷包,姬濛的思緒飛回到了十八年前。
那時候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救了一個大肚的婦人。
而那個大肚子的婦人送給了自己一個荷包,說她以荷包為營生。
姬濛永遠忘不了那個婦人的名字——蘇梅。
姬濛淚如雨下,緊緊地抓着蘇白的手,哭訴道:“吾兒,為娘找你,找得好辛苦。”
此刻,蘇白的心也随着姬濛的哭喊疼痛不已。
但她咬着嘴唇,決然轉身,輕聲嘆道:“夫人你弄錯了,我的阿娘還健在,她最愛聽我唱戲了,從小好吃的、好穿的都給我,她那麽愛我,怎麽可能不是我的阿娘呢?”
姬濛用絲絹捂着嘴,蘇白的話就像一把把鋼刀插在自己的心上。
這些,這些本該是自己給蘇白的啊!
怎麽就成了別人?
她怎麽叫蘇梅“阿娘”?
姬濛抱着蘇白,不忍撒手,哭訴道:“不,不!你就是我的孩子。”
蘇白轉過身來:“你知道我叫什麽嗎?你知道我喜歡什麽嗎?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
姬濛一時愣神,那種懊悔在心底打轉。
她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英國公也趕了過來,他看到夫人如此失态,急忙奔了過來,在姬濛身旁緩緩道:“夫人,你這是作甚?”
“這是我們的女兒,我們的女兒啊!”
蘇白面露難色地看着英國公蘇達。
“夫人,咱們的女兒是蘇青。你這樣,會吓着小姑娘的。”
“不,不是!這才是我的女兒!”
姬濛依舊緊緊抓着蘇白,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兒就消失不見。
“你這樣會吓着人家的。現在已經太晚,明日去青幀戲坊探望這個小姑娘,怎樣?”
蘇達的話似乎有種特殊的魔力,讓激動的姬濛安靜了下來。
她松開了手,只是依舊望着蘇白。
蘇白福了福身,便加快腳步離去。
姬濛也想追過去,蘇達拖住了她,勸道:“你這樣會吓着小姑娘的。”
“她是我的女兒!”姬濛一字一頓道。
蘇青站在偏殿之外,遠遠地看着這一幕。
透徹的涼從心底傳到心間,炎熱的盛夏,卻冷得想顫抖。
她緩緩轉身,風吹亂了她的發絲,一時間憔悴了不少,臉慘白得吓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登上馬車,如何回到英國公府的。
到了自己的房內,只見傅婉兒悠然地坐在桌旁,搖着蒲扇。
蘇青面色晦暗,也不搭理傅婉兒,徑直坐到了床上,然後躺了下去。
“就這麽認輸了?”傅婉兒譏笑道。
蘇青沒有回答,這些日子,這些被傅婉兒當做工具利用的日子,她過得太累太累了。
錦衣玉食的英國公府的生活下,是膽戰心驚地步步為營。
她突然坐了起來,紅着眼:“夫人看到了蘇白,我恐怕暴露了。我死千百次也不足為惜,還請小娘放了我的親娘蘇梅。”
“如果你死了,我還要那個老東西幹嘛?讓她去地府陪你不好嗎?”傅婉兒摸着手裏的蒲扇,眼中露着狠厲的目光。
蘇青的臉色慘白,此刻就像個柔弱的兔子,在傅婉兒掌控之下,沒有一點辦法。
“你寫一封信,讓你娘一口咬定,你才是真正的侯門嫡女。”傅婉兒搖着蒲扇,微笑着,仿佛在說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不要把我娘拉下水!”蘇青突然站起來,嘶吼道。
“啪!”傅婉兒将手中的蒲扇重重地拍在桌上,瞪着蘇青,“自打你冒充侯門嫡女踏入英國公府的那一刻,你娘就已經卷入,還想讓她置身事外,簡直做夢!如果你敗露了,你覺得自己還有什麽好下場?如果你死了,你娘會茍活于世嗎?”
蘇青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神采,她跌坐在木椅之上:“她會的,沒了我,她會活得很好。從小到大,她只喜歡蘇白,她只把蘇白當做親身的女兒般疼愛。她看我的眼神只有嫌棄!”
“寫吧,”傅婉兒嘆了一口氣,“人這輩子,總要為自己打算打算。”
傅婉兒站起身,走到蘇青身邊,輕輕地抱住了她。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此刻,突然有些同情蘇青,同情眼前這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兒。
或許是在她失神無助的時候,想到了自己。
傅家是簪纓世家,而自己的阿娘只是個端茶送水的婢女,她為了前程奮力一搏,拼着一股勁兒爬上傅老将軍的床,有了身孕。
然而傅老将軍根本沒有給阿娘什麽名分,自己和哥哥從小在衆人的欺淩中長大,那時候也是這般無助于彷徨。
還好,都挺了過來。
哥哥傅懷德成了當朝的首輔,而自己也嫁入了英國公府,有了名分,雖然只是個妾。
夜,桌上的燭火靜靜地燃燒着,燭芯“爆”了個油花兒,傅婉兒回過神來,囑咐道:“寫吧,不為別人,也為了自己。”
蘇青咬了咬牙,手持毛筆,在宣紙上寫到:
“阿娘,事已敗露,還請一口咬定我才是英國公府真正的嫡女。否則等待我的就是欺瞞士族、五馬分屍。這輩子,你沒有一刻關心過我,你将所有的愛都給了姐姐。而我,也從未求過你什麽。此刻,我跪求你,幫我圓個謊吧,除非你希望我死。從小我過着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把新衣和美食都讓給了蘇白,現在,也是她歸還的時刻了。”
傅婉兒看了蘇青寫的信,滿意地點了點頭,順便囑咐道:“記住,人這一輩子,只為了自己而活。其他人都是前進路上的踏腳石,包括你的爹娘!”
說罷,便帶着信離開了。
蘇青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趴在桌上,看着燭火,內心禱告:“希望這次依舊能瞞天過海,給蘇白安個假冒侯門嫡女的罪名,處死她!自己才可以高枕無憂地過活。”
今夜的月特別圓,特別亮。
蘇白坐在馬車裏,閉目不語。
微風吹了進來,那種甘甜的味道讓她心曠神怡。
吳皎月坐在蘇白身邊,有些疑惑:“你真的不是英國公府的女兒?”
她實在有些疑惑,蘇白手臂上的胎記她是知道的。而那英國公夫人的表情是那樣真切,仿佛認定了蘇白的樣子,不似作僞。
蘇白真開了眼:“我自然是真正的侯門嫡女。”
“那蘇青是?”
“她盜取了我的玉佩,冒充了我的身份,進了侯門,還不知半點安分!”蘇白睜開眼,閃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你剛才為什麽不承認?”
“蘇青已經進了英國公府有一段日子,想必英國公夫人姬濛,也就是我的娘親對她有了一定的感情。倘若我貿然承認自己是她的女兒,她反而會疑惑。”
“所以?”
“所以我故意拒絕,讓她回去自己思慮一番,狐貍,總會在不經意間漏出馬腳。只要姬濛認真思索起來,自然會想到蘇青一些反常的舉動。然後将她掃地出門,而我回歸英國公府也就指日可待了。”蘇白彎起嘴角,眼中閃着星光,那種運籌帷幄的氣勢讓吳皎月心悸。
她愣神地看着蘇白許久,突然覺得自己仿佛從未了解過蘇白,這個将心事埋在心底,工于心計,女中諸葛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