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命門
盧傾傾蓄勢待發,要跳起來咬可恨的溫杞謙。
被溫杞謙伸出的食指點在額心——
暴躁小雞回彈,呆在原地。
不過昨日才見面,交戰也無幾個回合,他已經把握了她的命門。
溫杞謙的聲音從頭頂很上方傳來:“給我惹了麻煩,在我這翻篇了,你別激我找回頭賬。”
盧傾傾不傻,個頭明顯有巨差,對方給坡,她立刻下驢,但氣勢不能輸,提了條件:
“你不許再把相框翻起來!我昨天明明撲倒的!”
溫杞謙沒有應承,而是:“外面有客人,出去禮貌待人。”
禮貌?盧傾傾突然嘿嘿一笑。
溫杞謙立刻戳穿:“再挑戰,還會像昨天一樣三連挫敗。”
盧傾傾看向書架上他擺着的那堆證件。
啊,果真,昨日是朝自己暗戳戳下戰書。
“那不還是你先給我的下馬威!”她不服。
“我說了翻篇,就是我不計較了。”他在這個話題上似乎沒耐心,沒耐心到像他從未想過挑戰似的,“現在,出去,別再犯傻。”
盧傾傾立刻頂着寒光逼視離開書房。
才一日相處,她也琢磨到他這語氣是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見好就收是潇灑老子孫屹元遺傳給盧傾傾的優良傳統美德。
盧祖音遺傳給盧傾傾的有仇必報只是此刻壓制了下去,但會像摁在水底的瓢一樣,找機會浮起來——
溫杞謙在餐廳和呂、鄧擺盤的時候,盧傾傾站在桌沿,立正朝着溫杞謙,跟個複讀機似的:
“我要離開餐桌,在提前告知。”
“我要離開餐桌,在提前告知。”
“我要離開餐桌,在提前告知。”
呂伯庸捂住耳朵:“這有什麽好說的?念經似的,吵得腦瓜疼。”
盧傾傾心底偷笑:最好姓溫的也腦瓜疼。
她繼續:“我要離開餐桌,在提前告知。”
——這是溫杞謙早上在書房教訓過的“下次你再離開餐桌,請提前告知。”
分發的筷子停在指間,溫杞謙下颌的筋骨浮跳一下,垂眸看了從不正視他的盧傾傾幾秒。
鄧雨菲猜不透溫杞謙這樣意味不明的表情,作為同桌沒見過,卻覺得有恍然的心動。
她忙問盧傾傾:“你要去哪兒?”
盧傾傾:“茶幾。”
呂伯庸瞪眼:“得了吧!我以前在那茶幾旁吃了塊餅幹,你哥盯得我尿頻。最後我拿吸塵器吸了兩遍,他才放過我。”
盧傾傾看都不看溫杞謙,機械:“我要離開餐桌,在提前告知。”
鄧雨菲和呂伯庸停住動作,看向溫杞謙。
溫杞謙遞給盧傾傾一個最大的盤子,似是懲罰:“自己端過去。”
目的達到,盧傾傾正步離開餐桌。
呂、鄧馬上也端東西過去,呂伯庸還解圍:“我也喜歡茶幾這兒,對着電視熱鬧。”
鄧雨菲:“對的呀,熱鬧。”
盧傾傾學鄧雨菲:“對的呀。”
鄧雨菲一愣,看向走來茶幾旁的溫杞謙。
溫杞謙趁俯身放盤子時另一手的食指抵了下盧傾傾的頭頂心。
那種奇異的、類似于毛骨悚然的感覺讓盧傾傾閉麥了。
俯身遮擋,別人看不到他的暗動作。她吃了啞巴虧。
罵聲四起也只能在心底。
四人圍着茶幾分坐,呂伯庸特別看事兒的讓鄧雨菲挨着溫杞謙坐。
盧傾傾本就坐在了正沖電視的位置,只剩三個方位讓他們自由調整。
溫杞謙也不是呂伯庸能安排的,他自行坐到盧傾傾的右手邊,在茶幾的尖角處。
呂伯庸馬上就要讓溫杞謙旁邊的位置,被溫杞謙一指旁邊的幾角,“你就坐這裏,我們兩個坐尖角的位置。”
讓鄧雨菲一個女生沖着尖角吃飯确實不得勁兒,呂伯庸只好挨着溫杞謙坐下。
溫杞謙指着盧傾傾對面的位置,“鄧雨菲,你坐這裏,正好每個角度的菜都夠得着。”
确實。
兩個女生占據了夾菜最合适的位置,兩個男生胸下是茶幾尖角。
呂伯庸很滿意這安排:“還是老溫考慮的周到。我們兩個男的胳膊長,哪兒都能夠到。”
鄧雨菲微低頭,擡眼朝溫杞謙羞澀笑一笑,也體貼地把筷子分給每一個人。
盧傾傾接過筷子,對着鄧雨菲溫柔聲:“謝謝姐姐。”
鄧雨菲随口:“這麽客氣。”
盧傾傾恭恭敬敬:“我在禮貌待客,争取不犯傻。”
鄧雨菲愣了一下,去看溫杞謙。
呂伯庸搖着頭,盯緊了盧傾傾:“小丫頭每句話都客氣,也有禮貌,但就是帶着跟和誰置氣的勁兒似的。”
他轉頭朝鄧雨菲狀告昨天在客廳裏的“富貴音樂奇遇”。
溫杞謙在開飲料,聽到呂在說“珍珠、洛可可、鋸琴”時,盧傾傾斜眼瞥他,他沒什麽反應。
提到“倒數”,這厮左臉頰浮漾出一個笑弧,脩忽而過,轉瞬即逝,讓盧傾傾捕捉到了——
騷狗東西,果然壞得悶。
呂伯庸還在偷偷轉述,盧傾傾索性開大了電視聲音。
看電視正入神,東西遞進盧傾傾手裏,她下意識接過去。
她喝了兩口,聽見呂伯庸大聲:“怎麽還有北冰洋?我也要喝!”
盧傾傾這才從電視上回神,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瓶子,有點遲愣地看向右手邊——
溫杞謙把汽水蓋扔到一邊,拿着起子,側着臉問鄧雨菲:“鄧雨菲喝什麽?”
鄧雨菲立刻微笑:“你總叫我大名,跟老師點名似的叫人緊張。我也喝汽水吧。”
她朝盧傾傾友善:“北冰洋是北京特有的飲料吧?”
盧傾傾先是心頭無意識地一震,臉上也沒來由一熱,低頭猛吸了幾口北冰洋,才想起昨日晚餐——
掩埋在一堆本地小吃裏,有司空見慣到麻木的京醬肉絲和驢打滾。
超市裏跟在溫杞謙身後的那些聲音也清晰起來——
購物車被他推來推去,她在他身後跟來跟去,猛然間撞在了他的腹肌上,被他挪開的同時,他好像搬了半打“叮叮當當”相撞的玻璃瓶,原來就是手裏喝的這個······
而她跟在他身後,嫌棄并偷罵他手叉她光溜溜的後腦勺······
呂伯庸拿起帶蓋的一瓶汽水:“表哥,我也喝北冰洋!我也要插吸管!”
他指着盧傾傾手裏的瓶子:“北京人這麽講究,喝長瓶飲料還插吸管。我也北京人一把。”
餘光裏,盧傾傾見溫杞謙把起子套在呂伯庸的瓶蓋上,不管了。
呂伯庸只好自己開汽水。
溫杞謙給開了汽水,鄧雨菲一個淑女又不能對瓶吹,她有點尴尬:“還有吸管嗎?”
盧傾傾不再擡眼看電視。
因為擡頭正對面就是需要時時求助溫杞謙的鄧雨菲,只好低下頭吸飲料。
“有。”溫杞謙的聲音響在右耳,盧傾傾見他的長指指在鄧雨菲面前的盤子底下,好幾根。
早放好了,自取方便。
呂伯庸忽然朝盧傾傾:“北京人兒,怎麽不看電視了?是不是不好看?我給你投個好看的吧?”
要不說溫杞謙的宇宙全員傻狗。
呂伯庸投了老劇《天龍八部》,也不知道是哪集,滿客廳回蕩着王語嫣跟在慕容複後面的莺鳴:“表哥,表哥······”
該死的呂伯庸尖着嗓子學王姑娘:“表哥,表哥!”
他不敢對着沒什麽表情的溫杞謙,就對着“表妹”盧傾傾不停眨眼。
叫聲“表哥”,朝盧傾傾眨一次眼。
但是電視裏王語嫣傾慕表哥,也太暧昧了,呂伯庸“表哥”一聲,盧傾傾就“嘔——”幹哕一聲——
“表哥”、“嘔——”
“表哥”、“嘔——”
“表哥”、“嘔——”
溫杞謙朝呂伯庸不鹹不淡:“很有意思?”
呂伯庸灰溜溜開別的口味飲料,遞出幾個易拉罐。
盧傾傾立刻放下“表哥”開的北冰洋,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易拉罐裏的飲料。
說不清,類似避嫌似的······誰叫王語嫣不停在“表哥”······
可她又沒什麽好避嫌……喵的,煩躁,她直接猛喝易拉罐止渴。
呂伯庸捏着沒來得及插上的吸管,“你這不是能喝不帶吸管的飲料!”
盧傾傾和呂伯庸之間隔着溫杞謙,她胳膊略微短,溫杞謙把吸管接過去,随手投進她放在一邊的易拉罐。
小子投得挺準。
到底是年輕人,飯才吃了一會兒,大家不再眼生,氣氛熱烈起來。
呂伯庸和鄧雨菲分別說了歡迎盧傾傾來桉城的客氣話,盧傾傾豪爽地敬了他倆。
個別人只是随着大家喝,連句客套話都沒有。
盧傾傾也不上趕着敬個別人。
幾圈喝下來,呂伯庸先發現了不對勁。
呂伯庸盯着溫杞謙,大叫着拍了腿:“我靠!老溫,你過敏了?”
溫杞謙愣了一下。
鄧雨菲也發現了不對,緊盯着溫杞謙:“杞謙,你臉色怎麽這麽紅?”
呂伯庸:“是吧?剛才他臉就紅了,我還以為是對着你他臉紅。誰知道這會兒他臉更紅了,紅的不對勁了。”
溫杞謙舉起易拉罐,在燈下看了看,“你買的飲料有酒精。”
呂伯庸呆了一下,忙低頭轉轉手裏的易拉罐,“我靠!還真是!全是英文,我買的時候就光看見包裝上的水果了!”
溫杞謙的臉驀地側向左手邊。
盧傾傾正在夾花生米,一直夾不起來,頭昏腦漲地聽不清他們咕咕嚕嚕說了什麽。
呂伯庸順着溫杞謙的眼神,也看向盧傾傾,“完蛋,又一個酒精過敏的!”
溫杞謙拿過盧傾傾喝過的易拉罐,她居然喝了兩瓶。
果味較濃,掩蓋了低度酒精。
“你也不看看!你英文又不差。”溫杞謙把易拉罐蹲在呂伯庸面前。
呂伯庸正悔呢,“瞧你,喝大了?我說了,當時只顧着看包裝上的圖畫了,想着倆女生喝點果汁。誰能想到含酒精!可這度數也不高啊!鄧雨菲,你暈不暈?”
鄧雨菲:“我沒喝。只喝了杞謙開的汽水。”
溫杞謙低頭問還在夾花生米的酒暈子:“你要是頭暈,去睡吧。”
盧傾傾放下筷子,直接下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嘴硬:“我準着呢!別以為只有你投吸管準!花生米敢跑?抓來了!”
呂伯庸又不知道盧傾傾随時記着仇人有哪些小動作,他不解:“怎麽又到吸管了?什麽跟什麽!”
他指着溫杞謙,喊盧傾傾:“喂!你還認識他是誰嗎?”
盧傾傾順着呂伯庸的手指,轉向自己右手邊。
第一次,盧傾傾正眼看溫杞謙。
溫杞謙也正在望着盧傾傾。
瞬時,客廳有了不合時宜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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