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氣球
午覺沉沉,盧傾傾朦胧間聽見遙控調節空調的滴滴聲。
傍晚遙遠,世界也遙遠,身體漂浮着像是在雲上······忽然身上覆了條毯子······
空姐?飛機?
她心中恍恍疑惑:這次我又要去哪兒?
······假期總是飛行,一會兒找媽,一會兒找爸······
迷迷糊糊中,盧傾傾心中響起“小皮球架腳踢,北京深圳來回踢”······
她心裏又急又難過,我不是皮球······
忽然,一個模糊的面孔對着自己笑,吓得睡眼翻動的盧傾傾一下子坐起來。
她毫不客氣大喊:“你他丫的是誰?!”
立刻尖聲呼救:“溫杞——”
溫杞謙在餐廳握着水杯驀地回頭。
松弛的身形線條有瞬間的繃直。
明明沒看清他恍然被叫會是什麽眼神,盧傾傾立刻垂下眼皮,活生生憋下最後一個字在喉嚨。
他說我倒數,怎麽朝他求救!
幸好大家都知道睡覺起來臉色會發紅,不然神色會出賣她的尴尬。
呂伯庸倆手抱住盧傾傾的光頭小腦袋,搖一搖,哈哈大笑:
“幾點了,還不清醒嗎?”
他朝盧傾傾搖一搖手,叫叫她:“哎!我!昨兒你還鋸琴給我聽來着。”
居然說了句發音特別不準的兒化音“昨兒”。
盧傾傾擁着毯子,惺忪的眼神有些不受控,亂飄,難免會飄向餐廳。
她定定神,捂着臉揉揉。
溫杞謙側身站在桌邊,不擡頭,握着杯子的手指擡起一根,彈一彈,“起來,洗把臉。”
盧傾傾想起來了,坐在沙發上看着自己的叫呂伯庸,但她被吓了一跳,心底沒好氣,在毯子裏踢了他的臀部一腳。
“叫你吓唬我!”
呂伯庸反手攥住毯子裏的腳,笑着朝溫杞謙:“表妹報複心真重。”
盧傾傾想也沒想:
“那當然!臨出北京前我還彈了一個人的腦門跑的,人家問我為啥彈他,又不認識我。廢話,幼兒園我轉學走的那天,他彈過我的腦門!”
呂伯庸反應半天才明白盧傾傾的腦回,要瘋了:“幼兒園的事你也要報複?”
盧傾傾下了沙發,拽着毯子揉眼:
“那你小心不要惹我,不然你七老八十拄着拐走大街上被推倒,很可能就是我幹的。”
呂伯庸做投降狀,舉着雙手,朝溫杞謙啞聲:你小心。
走到餐廳介走廊的位置,盧傾傾指着開關,也不看看溫杞謙:
“有人也不要僥幸,昨天在這裏,曾經說過正數第十五名是倒數第十四名。”
被呂伯庸言中,他朝溫杞謙哈哈大笑,歪倒在沙發上。
溫杞謙仰着脖子喝水,伸手就抽走了盧傾傾手裏的毯子。
盧傾傾這才意識到,貪圖客廳涼快,喝着可樂玩着手機就睡懵了,毯子并不是自己蓋的。
她記仇,他也了——
把毯子收回去了。
盧傾傾要翻白眼。
溫杞謙應該才洗了澡,換了衣服,頭發沒吹,耙梳在後的頭發因為仰頭凝成水珠墜下來。
她半懵的神思裏飄出“搖搖欲墜”這個詞,微微在心頭一晃,帶着滴水的“咚”一聲······
因仰勢,他脖子上的喉結卻更加凸顯,要鼓出皮膚。
可能是看人吃東西會不自覺做下咽的動作,喝水也是。
盧傾傾抱着走廊的牆壁,盯着溫杞謙喝水,咽了下喉嚨。
溫杞謙忽然仰回脖子。
人越是目不斜視,越見餘光凝固。他抓着毯子的手伸過來,食指正正巧點在盧傾傾的額心上,他嗓音低沉:
“趕緊收拾收拾去,一會兒還來人。”
昨日被點額心卷來的海洋攜檸檬味,更加馥郁。
是他手裏的毯子。
随着水龍頭下的流水,一時的失神全部沖走,盧傾傾從夏末午覺裏清醒回來,又成了戰鬥小雞——
她和呂伯庸在客廳裏打氣球,聽呂伯庸說今天聚會是為了歡迎她從北京來桉城。
給氣球打着結,盧傾傾哼笑:
“是嗎?我的歡迎會?我親自打氣球?我要不要親自颠勺整個滿漢全席?”
呂伯庸摁着氣筒:“這不是你哥的主意嘛,哄着你玩兒。”
“他讓你哄着我?他自己消遣到哪兒去了?”洗完臉出來就沒見到那個濕噠噠的傻狗。
“下樓接鄧雨菲了。”
“昨天那個小毛······毛茸茸頭發的,說我變态的那個?”差點說成“小毛驢”,“她下樓跑挺快的,這會兒又不認路了?”
“她提了東西,你哥幫他提提。”
呂伯庸以為盧傾傾記恨鄧雨菲朝溫杞謙說她是變态,聽不出酸溜溜。
“為什麽你不去?”
盧傾傾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別是第三個人去,叫那倆不自在吧!
“我得哄着你玩兒。”
盧傾傾把紮好的氣球随手拍掉,搶過打氣筒,咣咣打氣。
“你也去!一個提東西,一個護駕,別叫變态吓唬她,不更好?”
“你可真不是一般的記仇!她膽兒小,再說了······你懂!”
“懂什麽?”抄!她感覺味兒開始不對。
“她對你哥有點那啥,下意識求救你哥呗。”
“早戀?”
呂伯庸立刻看向門口,很警覺:
“你別亂講!我雖然叫你哥老溫,但他比我小一歲,別人沒和他這麽開玩笑的。他不是一般的正經,這種話別在他面前講。”
“溫杞謙早戀。”
午覺睡到傍晚,人會有一種說不清的消沉和煩躁,盧傾傾扔了打氣筒,發現氣球才打了一半,又撿起來。
“我靠!沒有!他倆才同桌半年,鄧雨菲挺那啥他的,但據我觀察你哥,這應該是一廂情願······”
“關我屁事!他有毒!”她蹦出毫無聯系的兩句。
門開了,呂伯庸噤聲,朝盧傾傾“噓——”
鄧雨菲先進門了,朝這邊二人擺擺手,溫杞謙提着東西随後。
一個氣球被盧傾傾打炸了,冷不丁響在臉前,吓得她咣叽摔坐在地上。
溫杞謙反手推門,望着這邊。
盧傾傾盯着鄧雨菲。
鄧雨菲在轉頭問溫杞謙換昨日來時穿過的那雙拖鞋。
哦,原來倆人這麽熟悉,在溫杞謙家還有專屬的拖鞋?
盧傾傾低下頭,撿地上的氣球碎片。
呂伯庸轉頭看見貼在盧傾傾小腿上的氣球碎片,要伸手幫她拿下來。
忽然間,盧傾傾被撲面而來的大步流星從地上提了起來。
呂伯庸還在:“哎,她腿上還粘着碎氣球沒拿下來呢……”
一拖一的那倆早離開了。
盧傾傾傻愣愣擡頭,望着因用力而昂着下巴的溫杞謙。
繃緊的下颌線讓他看上去有點不大高興的樣子。
溫杞謙提着盧傾傾的一只胳膊,把她扭送般的提到了餐廳,“來,分裝零食,倒水,把空調調低一點。”
呂伯庸這才發覺:“就是啊,空調打這麽高,我說不涼快呢。”
盧傾傾踢踢腿,甩掉小腿上的氣球碎片,沒好氣地撕開小食包裝,胡亂撒在溫杞謙拿來的盤子裏。
混蛋玩意子就一直站在她旁邊監工。
又打氣球又當傳菜生,他是不讓自己歇歇,剛才氣球炸了,她摔腚在地,他也不假關心一句,只會在小毛驢面前表現他的殷勤。
氣得她牙癢癢。
鄧雨菲還晾在玄關櫃,小聲朝在餐廳裏幹起活的溫杞謙求救:“杞謙,我換什麽拖鞋?”
溫杞謙這才一愣,想起還沒給鄧雨菲拿鞋,他朝盧傾傾:“去給這個姐姐找雙拖鞋。”
盧傾傾簡直要炸,手頭的活還沒幹完,又派一個!
生産隊的驢也不見這麽使喚!
她忍住暴怒,指着溫杞謙的腳下:“你不是也沒換鞋!”
溫杞謙頓住手裏的動作,看看腳下,一言不發去了玄關,抽出兩雙拖鞋。
惡作劇般的,盧傾傾上完水、零食,直接把空調調到了17度。
誰叫溫杞謙跟有病似的,調到25度,明明她睡覺前嫌不夠冷,降到了20度。
凍得鄧雨菲打擺子:“你們冷不冷?”
盧傾傾從地毯上爬起來:“等着,我給你拿毯子!”
奶奶的,不就是溫杞謙的狗計劃嗎,暗暗支使我當僚機,先讓你楚楚動人,他再給你披上他的衣服······
溫杞謙個悶騷玩意兒!
盧傾傾剛偷出溫杞謙卧室裏的毯子,就被他堵在走廊。
溫杞謙朝盧傾傾篤定一指,瞪了眼,奪走了她手裏的毯子,站在卧室門口就把毯子抛回了床上,狠狠拉上門。
“她冷。”盧傾傾白眼對着溫杞謙的背影。
溫杞謙轉過身:“你把空調調高一點。”
一會兒低,一會兒高,他這嘴怎麽跟坐過山車的?
盧傾傾在背後揮拳。
淺影斜在走廊牆壁。
溫杞謙都擡腳要走了,忽然轉過身,提起盧傾傾胳膊,她幾乎腳不沾地,就被他推到了旁邊的書房。
他甩上門。
門砰的一聲。
又來了,早上這狗子和他爸在電話裏就這樣甩門。
“別胡作聰明。”他口氣涼冰冰的。
盧傾傾不甘示弱:“你有病?不是你叫我打低空調在先?不就是為了凍她一下,披上你的衣服?”
溫杞謙朝盧傾傾逼近,想起之前冒出頭頂一大截的黑影壓沉沉的,她後退。
“你要是覺得她冷,就把自己毯子,自己衣服給她,別拿我的。”
“人還是你接進來的!”傻x啊!盧傾傾真想罵出口。
“你昨天吓唬了她,她今天還來看你,我當然要接她。”
我願意吓唬她?她朝我的光頭尖叫!它喵的,她願意看我?我還認識她是誰?!還不是為了找你!
“你以後注意分寸,少管閑事。”
溫杞謙的輸出很麻利,盧傾傾都還沒來得及回嘴上一句呢。
“誰願意管閑事?!”真特麽的無語,不是你支使我幹這幹那的嗎?“我自打午覺起來,閑着一秒了嗎?”
氣得她別過頭,望着旁邊的書架。
媽的,更氣了!
看到書架上自己小時候的相框了,上身溜光!
明明記得昨晚撲倒了的啊!
盧傾傾直接繞過溫杞謙,走到書架前,撲倒自己的相框,對着書架,不轉身觸那個黴頭。
都不應戰了,溫杞謙還走過來,手指銜起成績單,在盧傾傾面前展開。
“牛逼死了!知道你正着數第一,和童話似的!到處炫一炫,耀一耀!這種行為很傻——”
盧傾傾咽下最後那個字。
看見他的得意就生氣,因為自己第一名就可以嘲笑別人辛辛苦苦的第十五名?
“你把這個拍給我媽做什麽?給我惹多大麻煩!”溫杞謙也把成績單撲在書架上。
?
盧傾傾別過頭,他似乎不耐煩。
“你媽讓我拍的!”她嚷,“她想知道你成績,有錯嗎?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你也不是見得不人的人,不也要東躲西藏嗎!”
如他媽林辭林所說,他話不多。
可他一針見血。
即使光頭異于常人,即使成績被人嘲笑,但是她都知道,時間會平息一切。
但那種常常無家可歸的動蕩心境,像是氣球,就算別人怎麽拍打,也只會讓自己鼓着勁兒回應。
——可現在,他寥寥幾字,像狠針,一針紮破了她蹦蹦跳跳的達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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