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冰雕
下榻到溫杞謙父母卧室的盧傾傾第二天睡到豔陽高照。
起床後路過書房,門開着,她伸頭露腦。
溫杞謙在書桌後坐得筆直,胳膊肘在輕微左右挪動,握筆在寫着什麽。
被壓着的紙張邊角輕翹,是試卷,從成績單上知道他要上高三,大約在做模拟。
緩解了一暑假的升學壓力,撲面而來,盧傾傾把腦袋縮回來。考前苦過去,假期必須只能嘗甜,她是非常善待自己的人。
本想好好打個早晨招呼的心情也沒了。
白打了一堆既往不咎、重新認識的腹稿。
桌上有兩杯豆漿,卻只有一根吸管,盧傾傾索性只拿了一份早餐到客廳,繼續盤踞茶幾。
又把電視開到轟隆隆,溫杞謙把家裏過得太寂靜,她受不了。
雖然她在北京也常一個人,但音響、電視和同學的視頻齊開,她有許多攪爛寂寞的方式。
盧傾傾邊吃飯邊低頭刷昨晚沒看的家庭群。
忽然,手機旁就多了一杯豆漿。
她擡頭的時候,溫杞謙已經轉身去了餐廳。
望着豆漿杯上的吸管,盧傾傾呆了一會兒。
等溫杞謙從廚房走出來,盧傾傾伏在茶幾上側着腦袋問:“就一根吸管,你怎麽辦?”
他拿着廚房剪刀,熟練地剪開了軟塑杯,掂起一只玻璃杯,把豆漿倒了進去。
“我從不用吸管。”他的動作行雲流水,豆漿聽話的沒有滴出來。
他的聲音也像動作那樣,脆利的沒有一滴水分。
她看他的角度遠且斜偏,或許疊腿伏身造成身體發僵的原因,他都坐下了,朝沙發這邊微擡眼梢,她才收回眼神,回穩在地毯上。
不想坐下的動作很實落,震得心髒一動。
這個傻狗也是!恰好一拖凳子,“吱呀”磨地的錐厲聲刺得她心驚肉跳。
盧傾傾加速吃完飯就躲進“安全屋”書房。
書桌上的試卷收幹淨了,只在左上角有本厚重的牛津字典。
筆筒裏插着制式一樣的筆,不像她的筆五顏六色,有的還帶裝飾後綴。
他有着和年紀不相稱的工整和······無趣。
但盧傾傾懶得研究他,她為的是書桌下——
桌腿的另一側固定着擋板,形成小小的半封閉空間。
有點像自己在家深夜害怕時躲進的衣櫃。
在別人家,躲衣櫃是件很冒犯的事,白天就更不合适。
而書桌,讓一切合理起來。
她昨天來拿手機時,一眼就相中了這個地方。
盧傾傾踢掉拖鞋,蜷進桌洞,玩手機。
家庭群的記錄止于昨天提到給盧傾傾辦轉學。
雖然父母最後起了争執,顯然這是早已決定完的事情。
她總是被通知,被抉擇的那個——
從北京突然飛到桉城寄住是,從劇組突然飛到深圳找爸也是,從上海借讀半年轉回北京也是······
動蕩的成長環境,不穩定的人際關系,于是習練出時時達觀的盧傾傾。
轉學又不是第一次的事情,但唯獨這次,盧傾傾有點不甘心。
努力了那麽久,還沒面對面打臉嘲笑過自己考不上本校高中的同學。
突然,書房內多了一個聲音。
溫杞謙甩上了書房門,在接電話。
他的語氣比昨日冷:
“你既然聽我媽說了,那已是我選擇後的結果。你現在的建議,是在嚼蠟。”
猛不丁聽到溫杞謙的高聲,盧傾傾猜他肯定不知道書房還有人,她慌忙別掉靜音鍵。
盧傾傾猜是溫杞謙他爸。
昨天林辭林說過他最近心情不好,是因為父母。
“嚼蠟”的用詞······大概他們全家争執都有點書面氣。
想起盧祖音罵人用“嚼蛆”,盧傾傾差點在桌子底下笑出聲來。
盧傾傾豎着耳朵、梗着脖子,焦灼地等待溫杞謙趕緊打完電話趕緊出門,她好鑽出桌洞,免得叫他撞見自己,誤會自己偷聽。
突然,頭頂上的桌面“嘭”的一聲,手機磕在桌面,吓得盧傾傾跌回桌洞裏。
她手疾眼快地撐住了地面,才沒讓受到驚吓的身子撞到桌板上,不然直接露餡。
過了好大一會兒,盧傾傾才聽見開門聲。
她舒出一口氣,收回點地的僵麻四肢,伸開腿坐着,倚在側面桌板上。
一擡眼,吓得盧傾傾尖叫。
溫杞謙的雙臂搭在南窗棱上,側垂着臉,眼神直射着桌洞裏的盧傾傾。
直直的眸線,可能刺殺了竊聽者才解恨吧。
混蛋啊,走路沒動靜!
盧傾傾扶着側桌板,張着嘴。
此時她才發覺桉城的八月末潮悶,讓人頭皮沁汗,她又不能擦,顯得很心虛,明明理直氣壯。
眼神清澈給人誠懇的感覺,但過于堅定,會讓人産生強烈的壓抑。
他的眼神都不帶讓睫毛眨斷的。
盧傾傾不知道溫杞謙會不會信,但還是說:“我不是故意聽你的電話,我不知道你要進來。”
等了等,他不答。
她只好:“你不是開門了嗎?怎麽沒出去?”
這話他接的很快:“開門透透氣,怕你憋得慌。”
純屬放屁!
盧傾傾武裝起尖牙利嘴:“你知道你還······”
他的眼神也不眨,動作保持不變,忽然她的聲音就沒出息的降了調,“你知道還非在這裏接電話,那怪不着我!”
他總也不應戰。
她就以為這件事結束了,從桌洞裏爬出來,準備離開,離開這個讓人發慌發熱的被做賊現場,去客廳吹吹冷風。
剛站直,溫杞謙忽然長腿一蹬地,就立到了盧傾傾跟前。
黑影又超出她身高很長一截。
他忽然垂下脖子。
臉沖臉。
她盯緊了他。
她一動不動,他一字一句:“沒有人喜歡等待,不要随意浪費別人的等待。”
盧傾傾斜着眼珠看他,頭也不偏:“誰讓你等了?發什麽神經?你爸媽讓你不高興,你少誅連無辜!”
他斜偏下颌,陽光從他眉心處投過來,她才看清他臉上峰嶺的崎岖。
現實中過于英挺的五官,其實有些······侵略性過了頭。
“下次你再離開餐桌,請提前告知。”
······盧傾傾回想起來,哦,關于吃飯啊……豆漿和早餐吃的時候都不熱了,可能他真的等着自己起床······
她啞口無言。
“你來桉城,也改了好幾次時間。”
估計熊玩意兒看她臉色挫敗,還乘勝追擊起舊賬來了。
那也不怨她盧傾傾。
盧祖音一會兒說躲,一會兒經紀人又說打點好了狗仔,不用躲。
誰知道又在吃飯的餐廳外看到了長槍短炮的偷拍仔。
相熟的公關透了底,扒到盧傾傾的學校了,有人想搞掉盧祖音的人設,搶手頭的一個綜藝資源。
于是一改再改的桉城寄住之約,突然在昨天下午匆匆達成。
也不是沒有別的去處,無論是盧祖音還是孫屹元,兩邊的親戚是不可能指靠的上。
只能托付給工作關系的人員,可來路天南海北、魚龍混雜。
盧祖音直接把盧傾傾托付給最親信的林辭林,有住處,而且她兒子學習也好,趁機熏陶下女兒。
盧傾傾給溫杞謙解釋不清,好心問:“耽誤你啥了?”
也不知道是語氣不對,還是措辭欠考慮,話一出口,她自己聽着都像反諷。
她心底嘆口氣,嘴上意外的寬容:“算了,還是我改吧。作檢讨,我是熟練工種。”
“那就趕緊收拾好東西跟我出門,別叫人等。”溫杞謙講完,蹬腿就出了書房。
“幹啥去?”盧傾傾轉着腦袋看他,屋裏早已只剩自己。
盧傾傾只好抓緊時間收拾出門,跟在溫杞謙後面,偷偷給他起了一個日本名:膈應玩意子。
瞧給自己吓得!鞋扣都沒搭好。
蹲着搭鞋扣的時候,溫杞謙轟她:“去草坪裏,別在道上。”
他X的,我又不是狗,去草坪裏拉屎?!
盧傾傾上了脾氣:“我就不!”
溫杞謙只好退回來,擋在她身邊,一輛小黃車騎得跟他丫動車似的在盲道上疾馳而過。
原來是去超市采購,沉重的購物車被溫杞謙長手長腳推着像個玩具。
盧傾傾嘀嗒嘀嗒跟在他身後,完全不知道幹什麽。
有一個回身不留神,她直接頭甩到了他的腹部,撞了一臉懵,被他立刻伸手叉住後腦勺挪開。
沒有頭發的保護,陌生的指腹直接觸在頭皮上······盧傾傾卻深切體會到了毛發倒豎。
溫杞謙的腹部很結實,盧傾傾其實撞得有點臉疼,不得不提醒他:“我是人,你知道嗎?”
他推着車子選東西,像是沒聽見。
盧傾傾心想,以後看冰雕不用去哈爾濱了,直接看溫杞謙。
只好時刻注意着別絆倒,會被他眼皮不擡地亂腳踩死。
回小區路過林蔭道,好多居民在乘涼。
他倆一前一後過去,大家都止住聊天看着他們。
有特別八卦的,不好意思和溫杞謙搭茬,叫住盧傾傾。
“哎······”喊她的人用蒲扇壓着嘴。
盧傾傾站住,認出一兩個,就是她昨天下出租問路的那撥人,她熱情朝人群招手。
蒲扇問:“溫杞謙是你啥人?”
想到昨天呂伯庸從溫杞謙那裏知道的表兄妹關系,盧傾傾撒謊時直接沒打嗑吧:“我哥。”
“噢——”大家交換個意味深長的眼色,“放完假你還回西北?還是直接轉回桉城讀書了?”
轉學可是她爸媽才讨論的!陌生人怎麽知道?!
盧傾傾驚訝:“你們怎麽知道我轉學?”
那人把蒲扇從嘴上拿開,敲在腿肚子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就說吧!這是老二!昨天小溫拿戶口本······”
什麽老二?
盧傾傾一臉懵,接不上人群裏自有的小話題。
“噫——”人群朝蒲扇發出“了不得”的贊嘆聲。
“哎,你怎麽是個光頭?”不看事兒的還八卦的特別大聲。
正問到盧傾傾的敏感神經上,她要炸。
但想到昨天人家幫她指路,她沒發作,但憋了一臉的紅。
溫杞謙在前面頓住步子,轉身朝盧傾傾喊:“你媽打電話了。”
盧傾傾下意識低頭掏手機。
溫杞謙朝她一甩下巴:“打我手機上了。”
盧傾傾立刻嘀嗒嘀嗒跑過來,遠離了八卦風暴眼。
溫杞謙見盧傾傾跑近了,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家走。
盧傾傾跟在身後,擡頭望着他:
“我媽怎麽打你手機上了?你倆手提這麽兩大包東西,怎麽接的電話?哎,我媽說啥了?怎麽不打給我?”
咕嘟嘟一串問完,溫杞謙只回了倆字:“沒打。”
“啊?”盧傾傾五官皺成一團,“沒打你說打?你耍我?”
她小孩性子多,有點人情上的不開竅,溫杞謙挑了挑眉,頰上似乎拉出個長弧。
盧傾傾以為自己看差了,他是挑眉嗎?他活了?
她瞬間明白過來:
“哦,你是因為我沒提東西耍我?我不是說了幫你提,是你不願意啊!我幫你推購物車你都不願意!”
他到底什麽毛病啊?一會兒願意,一會兒又不甘心多出力。
爬樓梯溫杞謙還朝盧傾傾指揮:“跑起來!1、2、1!”
氣得盧傾傾要拆樓。
這分明就是昨天她沖他花季雨季的小毛驢喊過的,小毛驢告完狀,他到今天還要給小毛驢找補。
她邊噌噌爬樓邊罵:
“渴死我了!現在再有人惹我的話,我就喝他的血止渴!”
但進門後,盧傾傾想起昨晚不洗手被點額心,放好鞋就去洗手了。
出來洗手間,分類好采買的溫杞謙正往書房去,随手塞她一個東西。
盧傾傾下意識要扔,以為他要報複。
可涼意僵住了手,手上動作就遲了。
她低頭。
插着吸管的可樂。
易拉環反扣。
八月末的冰可樂,凍得她有一時的僵。站在原地,像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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