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報複
四人都有些愣,但是發愣的心境不太一樣。
盧傾傾沒有醉酒的經驗,不會控制自己的眼神,視線僵直地落在溫杞謙的臉上。
吸頂燈灑下冷光,稱得白膚瑩潔,酒精燒紅了肉底,讓他的白成了深秋早上落地楓葉上凝的霜。
早上只是一覽他的側臉,現在看到他正臉的鼻小柱,從她的角度,微微仰視,就看到了那顆隐藏的小痣。
挺立的鼻子因為有了弧度的鼻小柱,并沒高聳過分,反倒有一種屋檐冰錐懸垂的美感。
——那顆痣,恰到好處的平衡,讓人不會質疑美的失真。
他的好看,散着清凜凜的霜氣,要不是今天屋子裏人多,總覺得這屋子叫他住的也透着涼。
溫杞謙指腹滾轉一個汽水瓶蓋,密密的鋸齒咬噬着指紋。
他似乎是個不怕被看的人,敞着眼底回望着盧傾傾,有種越年齡的坦蕩。
盧傾傾連他因常年握筆磨出的小繭也看到了,位于溫杞謙的右手中指內側。
她看,他就由着她看,且回望。
鄧雨菲和呂伯庸看着對視的這倆人,以為他們會說些什麽,但總也不見他倆動一動,也不見他倆吭聲,這倆外人也有一時的愣。
呂伯庸率先打破了沉默,呼喚盧傾傾:“嘿!你喝大了?”
鄧雨菲朝溫杞謙擺擺手:“杞謙。”
這柔柔的一聲,盧傾傾聽到後身子一震,像在冰天雪地裏走了一遭,撩簾間就到了暖氣撲面的室內。
冷熱相激似的,竟有一時的不适,說不出是酸,還是別的什麽滋味。
盧傾傾立刻做了一個自己不明白的動作——
朝鄧雨菲伸手,把抓的花生全給了她。
“······”鄧雨菲低頭看手裏的花生,油油的,還要說謝謝:“那,你吃什麽?”
溫杞謙扔了汽水瓶蓋,看了腦袋耷拉的盧傾傾一眼,對鄧雨菲:“你不用管她。她要吃,我給她夾。”
鄧雨菲只好撚掉花生皮,一粒一粒吃着。
盧傾傾也聽不清一句是一句的話,只能含混着聽,經酒精傳譯到耳朵,就成了——
溫杞謙要給鄧雨菲夾花生,他還要鄧雨菲別管她盧傾傾。
盧傾傾伸出手,指着鄧雨菲面前搓的花生紅衣,提示給姓溫的:“她有花生吃。”
溫杞謙:“我知道。”
呂伯庸笑得打鳴,打岔溫杞謙:“你還真回她!她醉了,說醉話呢。”
溫杞謙擡眼看呂伯庸:“怪誰?”
呂伯庸投降:“怪我,怪我!下回就是包裝上有火星文,寫着是豬飼料,我也要看看含不含酒精。”
盧傾傾盯着小口吃花生的鄧雨菲:“你為什麽吃一口花生,擦一下小嘴兒?”
鄧雨菲臉紅,捏着紙巾,低下頭:“有點油。”
呂伯庸解釋給盧傾傾:“他倆是同桌,我跟你說過嗎?你哥潔癖,傳染!”
盧傾傾翻着眼皮回想:“我哥?”
她都獨生女15年了,哪兒蹦出來一哥?
呂伯庸指指溫杞謙。
盧傾傾看看溫杞謙,環視一圈客廳,确認是在桉城,重重點了一下頭。
呂伯庸還在碎碎念潔癖:“你昨兒一開門,連我也聞到鹹魚味了,你哥可就更受不了,所以朝你幹哕,又不是針對你,還打算不認人了?別記仇啦!”
盧傾傾早聽不見了,她在低頭撥弄手機。
本就是個三心二意的心性,這會兒更加失去自控。
家庭群裏孫屹元和盧祖音已又達成了和諧統一,說是給她辦轉學,已經找了誰誰誰,走到什麽程序了。
孫屹元昨天信誓旦旦的把她接到深圳的話,有點像她的情緒,常常過後自己就不記得了。
喝了酒的手指不受控,盧傾傾斷斷續續才打出一句:有人過問過我的意見嗎?
很快,父母的對話就把盧傾傾插播的這句頂出了聊天界面。
盧傾傾對着手機屏偷偷吐出一口氣,挑挑眉,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溫杞謙垂眸朝左手邊瞥了一眼。
呂伯庸已經從潔癖分析到了強迫症:“所以,老溫考年級第一也得益于此,追求完美嘛。”
也是巧,窗外飄來跳廣場舞的音樂《倒數》
他們顧着說話吃飯拖拉,而退休人員吃飯早,已飯畢聚到這棟樓北牆邊的小廣場上娛樂休閑。
盧傾傾心底那股火就竄起來了,什麽正數倒數、不經同意又替自己做主,全都爆發了。
她低着頭,忍着惱怒。
右手裏的手機就掉落到溫杞謙的左腿旁。
溫杞謙無聲撿了起來。
盧傾傾陷在滿臉通紅的怒氣中,吐着酒氣,沒注意。
溫杞謙掃了一眼聊天記錄,朝左手側的眼神頓了一頓,替她收起手機。
鄧雨菲家裏來了電話,叫她早點回家,畢竟女孩子晚上在外,不放心。
等鄧雨菲挂了電話,盧傾傾猛然豪氣一揮手:“我下樓送你!”
大家本都靜聽鄧雨菲回電話,冷不丁這麽大聲,吓了鄧雨菲一跳。
呂伯庸噴笑:“手揮得跟魯智深似的,你要倒拔垂楊柳嗎?”
盧傾傾已經起身,非常優雅地為鄧雨菲開門。
溫杞謙也要下樓送送鄧雨菲,誰會放心一個酒暈子送客呢。
反正吃差不多了,呂伯庸也準備一起走。
四個人一起下樓。
酒暈子非要找小廣場,看看誰放的《倒數》,滿樓道嚷着:“看我幹他們!誰譏諷我,我幹誰!”
呂伯庸看好戲,跟在後面:“我非要看看盧智深倒拔廣場舞大媽,老溫,你說了句倒數,她陷裏頭出不來了,成心結了。”
溫杞謙不冷不熱:“讓你刺激她正數、第一。”
呂伯庸伸伸舌頭:“反正你自求多福,誰知道昨天你會猛不丁挑她一句倒數。看她,馬上打醉拳,張牙舞爪的。”
鄧雨菲随着溫杞謙走向小廣場,也覺得奇怪:“無法想象你開玩笑的樣子。”
昨天缺席盧傾傾來之後的局面,她只能靠別人的話拼湊發生了什麽,可又覺得想象困難。
一起同桌,但素材少之又少。
溫杞謙不說話,步伐勻速跟向盧傾傾跑去的方向。
盧智深到了熱鬧的人群裏,早忘記“算賬”一說了,跟采蜜的飛蝶似的,跟着領舞後面跳起來了。
她媽不愧是混娛樂圈的,盧傾傾繼承了一不怯場,二來節奏感很好,她胡亂扭了幾下,就把那點爵士皮毛和廣場舞的節奏一致起來了。
看的呂伯庸哈哈大笑,鄧雨菲也拍起手。
溫杞謙的手忖于額,不知道他看不下去,還是怕丢他臉。
等一曲結束,物業裏等着的那幾個圍上來了,游說大家積極參與社區喜迎中秋的活動。
社區管轄範圍是政府下屬各單位的宿舍區,有很多退休後時間比較富裕的居民,報名踴躍,競争慘烈。
顯然,博雅駿苑的居民不夠積極,遭了社區的點名。
眼見中秋不足一個月就到,物業只好加班加點,瘋了似的在廣場上拉人頭。
蹦蹦跳跳的盧傾傾被一個阿姨拉住:“溫家老二跳舞不錯,給她報個名!”
盧傾傾正血湧上頭,舉起胳膊吆喝:“我會大提琴!”
呂伯庸純屬湊熱鬧:“對,她會鋸琴!”
物業拿着報名表就圍上來了,讓盧傾傾填報名信息。
溫杞謙得伸長了胳膊才能夠到被擠在中間的盧傾傾,提醒她:“這是代表小區裏參賽,不是起哄。”
物業上可不會放過一個會拉大提琴的,這個賽道競争的少,容易出名次,忙勸溫杞謙:
“只要參加,最起碼有一個積極參與獎。進了決賽,就有優秀獎······”
盧傾傾只對獎品感興趣:“提問:積極參與獎是什麽?要是只發獎章,我就不去了!糊弄小孩的!”
物業趕緊翻了翻報名表後面:“參與獎是柴雞蛋!”
圍觀的大媽們覺得很實惠,給暈頭暈腦的盧傾傾起哄:“柴雞蛋!一箱呢!比超市的普通雞蛋好!”
盧傾傾正熱血沖腦,立刻答應:“我要柴雞蛋!”
溫杞謙在後面拉都拉不住。
“我要柴雞蛋!”
物業立刻把筆塞到要柴雞蛋的盧傾傾手裏:“好好好,柴雞蛋,你先把報名表填了。”
昏燈瞎火下,盧傾傾頭昏眼花地拿着筆,不知道應該在那張紙的哪裏填什麽信息。
她拿着筆,頭輕微地擺來擺去,眼神定不住。
溫杞謙擠過來,在盧傾傾身後站定,從物業人員手裏拿過報名表,手指點在一處,提醒她:“簽這裏。”
反正這架勢,攔也攔不住了。
盧傾傾還就害怕溫杞謙看出來她喝多了,越醉越受不了別人看自己醉,故作鎮定地撥開他自作聰明提示的食指。
她極其穩重地,在簽名的位置,畫了一個特別标準的——圓圈。
物業的人盯着盧傾傾畫的圓圈,匪夷所思。
呂伯庸在外圍已經笑不成聲。
溫杞謙立刻抖開了手裏的報名表,省得盧傾傾繼續丢人,另一只手捏住她握着的簽字筆,要拿來幫她簽名。
酒暈子使勁攥着筆杆子,她怕拿不穩把筆掉了,叫人家看出她醉了的醜态。
溫杞謙拽了一下,酒暈子把筆攥得更緊了。
他只好俯下身子,在她耳邊低聲:“松手,我幫你簽。你再固執下去才露餡!”
可能是湊得近的緣故,也可能就是海濱城市夏日獨有的潮悶,溫杞謙說話時有明顯的氣息收斂,但依舊噴的盧傾傾耳朵發毛發癢。
她的手松懈了筆杆子,他直起身子,對着她耳朵的氣息消失,那感覺像桑拿室外明明溫暖,但從蒸騰中出來,依舊恍然一冷。
暗黃路燈下,盧傾傾捏着耳垂擡頭。
也許人醉了會格外努力聚焦眼神,導致短視卻精準——
盧傾傾擡頭,似乎又清晰地看到了那顆其實微小的痣。
溫杞謙垂着額,微蹙着眉心,動作偏向她這邊,在寫着什麽。
盧傾傾湊頭過去。
酒精造成的判斷差池——她湊過了距離,撞到他手臂上,他暗暗弓了勁兒,要拱正她的脖子。
吓得盧傾傾一下子立正,以為溫杞謙要拿胳膊肘子搗她。
她忙警惕地擡眼。
溫杞謙垂眸,回掃了盧傾傾一眼。
又是那種過于坦蕩的眼神,從頭頂壓下來,連帶着盧傾傾的眼皮也壓下來,她立刻去看他手裏的報名表——
報名人簽字處,被溫杞謙連筆簽上:盧傾傾。
盧傾傾從溫杞謙手裏展過那張表名表,還未及細看他的字體,就被物業的人抽走了。
跟到嘴的食物卻掉地上了一樣,她心中竟有一絲遺憾。
人群中傳閱着報名表,又有人起哄:“溫家老大寫字這麽好,怎麽不報名一個書法?”
溫杞謙無心參與集體活動:“我不會。”
不會?那更好了,拿個倒數回家!
盧傾傾招手要新的報名表:“溫家老大要報名書法!不拿正數第一誓不住在這小區!”
喊完,倆人才都一愣,溫家老大?
什麽意思?
一時有些打岔,溫杞謙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來,是盧傾傾的,他走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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