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崔岳無聲端正身子:“剛才那個,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不敢見我的也是過山風?他多少歲了?長得如何?有我好麽?”
“那是我師姐啊。”回答完畢,鹿添動身要去推門,有什麽事可以回家說。
畢竟崔岳現在……在外面太惹眼了。
随着她推門的聲音,崔岳驀地伸手,拇指食指捏住鹿添的衣擺,以為她真的不要自己了:
“我等了你兩年,識盡城郊的飛禽走獸、草木花霜。”
“踏遍林澤,也愛上了狩獵。”
他好像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和風細雨,平淡溫柔。
少年正識愁滋味,羞惱總把愁字拆。
廂房裏的茶香還沒有散去,周盈離開時開得那一扇窗戶也沒有來得及合上。
冬日高處的風,還是挺冷的。
鹿添心裏催促自己趕緊走,可是她的身體還是停了下來。
他站在她的背後,沖動又小心翼翼,也沒有他嘴上說的快樂。
“你再騙我一次好不好?”
三更半夜,靖初侯府老太太院裏,周盈一人住一個房間,她得老太太器重,活得就像半個侯府姑娘。
屋裏燒了地龍,還有淡淡助眠熏香,褥子溫軟貼合,她睡得香甜。
忽的有人在她頭頂呼氣,涼涼的,鬼一樣。
周盈一個翻身,臉皺成一團,費勁地睜開眼,面前夜色中下巴墊在床頭的鹿添把她吓了一跳,半晌後她緩過神來,悠悠警告:“……你最好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鹿添誠摯地蹲在她床頭邊,狠狠點頭,目光炯炯:“師姐,你教我幾句粗口吧。”
周盈不答,閉目欲睡,年前這種關鍵時期,她忙得很。
“師姐,我睡不着。”鹿添蹲在地上,扒拉她師姐的床墊繡花,“我想把崔岳挂褲腰帶上,去哪裏都帶着。”
周盈暗罵了一句小畜牲,随後翻身,後背朝外:“滾,睡不着就去西天取經。”
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但是和周盈鬧了一會兒,鹿添的心潮平複了許多,十分狗腿地溜走了。
接近年關,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能看到一群群小孩子,聽到此起彼伏的單響爆竹聲。
即便現在經費緊張,但是鹿宅該貼的對聯、門神和福字都不會少。
鹿添張羅着府上僞裝的過山風便衣們,裏裏外外高大掃除,門楹上褪色的舊對聯被揭下來,柱子擦幹淨了,她挖出漿糊,把新寫的春聯黏上去。
啪!
一顆紅紙爆竹在鹿添腳邊兩步外炸開,剛掃幹淨的臺階又落了紅紙屑。
她回頭,看見虞國公府小門外,崔岳手裏挑着一根細長的黃香,青煙直上,他沖鹿添挑釁一笑,腰後躲着兩個矮子,那是小他五歲的弟弟妹妹,胖乎乎的小手上抓了一把一把的紅紙爆竹。
而看門的小厮腦袋要埋進胸裏,他也知道世子在丢人。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擡腳往旁邊雪堆裏的鐵鍬木杆一踩,頓時紛紛揚揚的雪塊将崔岳雙腳掩埋。
就在崔岳低頭看雪時,“崔岳。”鹿添喚他。
“嗯?”崔岳擡頭,亮晶晶的雙目看見一個人頭大的雪球,朝他面門扣過來,直接把他幹翻在雪地上。
他一倒下,兩個小屁孩最先歡呼,争先恐後地撲到哥哥身上,把他實實壓住,丢了手中的爆竹,吭哧吭哧挖雪埋哥。
鹿添趁機往他屁股踹了一腳,随後笑着走了。
門後、牆頭上,看完戲的過山風們紛紛縮回去,繼續各司其職。
崔家的弟弟妹妹感覺到哥哥的胸口微微震顫,把哥哥從雪地裏挖出來,掀開他捂臉的手掌。
妹妹:“咦?大哥你笑什麽?”
弟弟:“雖然甜甜姐走了,沒有辣——麽大的雪球了,但是既然哥哥覺得開心的話,那我們就繼續打雪仗吧!”
崔岳笑不出來,坐直起身,面前只有兩個礙事的小鬼,哪裏還見到鹿添的身影:“走了?”
他拍拍屁股起身,往府裏去。
“不打雪仗了嗎?”弟弟妹妹在身後追着,“那就和我們玩捉迷藏吧!”
守門小厮合上了後門,裏頭還是傳出來世子爺玩世不恭的拒絕:
“不玩,這游戲一點都不好玩。”
到了除夕當天,鹿添特地在城裏逛了一圈,圍觀了周盈一筆定萬金的氣派。
鋪子裏還有人給大家說道:“看見沒,那姑娘可是靖初侯府老祖宗最喜愛的丫鬟,都當半個孫女養了。”
“長的是真俊俏。”
“可惜她家裏窮,要不也不會被轉賣到靖初侯府,而且啊,她那家裏數不清的吸血蟲,你看她得了那麽多賞銀,過的還是這樣簡樸。”
“唉——”
鹿添:對,正是在下。
貧窮是他們過山風的錯嗎?是徐莅的錯!
懷揣着對徐莅的恨意,鹿添拐回了十六步巷。
“喲!”路口,崔岳花枝招展地攔住了她的去路,手臂一橫,撐在一旁的牆壁上,“這不是鹿甜甜嘛?幾天不見,怎麽變瘦了!”
旁的路人紛紛側目疏遠,誰也不願被這種潑皮纨绔給波及誤傷到。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鹿添沉默繞開他,卻再度被人擋住。
無奈之下,鹿添由着他們,“被逼”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崔岳的兩個随從在外頭望風,他嘴角噙這一抹笑,居高臨下地注視比他矮一個頭的鹿添,兩根手指夾一塊小金磚:“鹿姑娘,今天除夕,陪本世子吃一頓飯。這,就是你的了。”
鹿添目不轉睛盯着小金磚:“……吃什麽?”
她果然很缺錢!
崔岳收起了金磚,不打算現在就給她,又恢複到纨绔調戲良家婦女時的标準表情,“美人兒,由你定。”
除夕夜,阖家團圓。
子時将至,崔岳起身要離開。
此時他的母親已經成了國公夫人,把他叫住:“你去哪裏?”
崔岳猶豫再三,還是把事情粗粗交代了一遍:“甜甜說今晚要來找我去玩。”
夫人看他半晌:“去吧。”
耽誤了一些些時間,崔岳得了允許,從容體面地邁出大門後,拔腿就跑。
少年奔赴,正是春風得意。
崔岳回到世子院裏,時機剛剛好,他一擡頭,就看見鹿添身輕如燕落在牆頭,定了身,沖他招手。
“怎麽不走大門?”崔岳一路小跑靠近,擡頭看下漫天煙花之下威風凜凜的身影輪廓。
鹿添二話不說,将人一把拽上牆頭,提着崔岳的腰就去飛檐走壁。
“!!!”崔岳想,這可能是鹿添震懾他的一種方式。
少女臂力驚人,就算一路提拎一個健壯男子繞城奔走一圈也能辦到。
一路夜風吹刮着臉龐,直到落了地,崔岳才緩緩地回過神來。
往忽明忽晦的四周環望,鹿添把他帶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城郊。
呼——
鹿添已經蹲在一旁,生起了篝火。
地上酒菜齊全,香料琳琅滿目,最重頭的是三只野味雞、鴨和兔子。
他們默契地重歸于好,但是崔岳總感覺還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也跟着蹲下去,撥弄那只雞的爪子:“你這雞,是野生的麽?會不會是家禽啊?”
正在架烤架的鹿添身形一頓,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義正辭嚴說道:“路邊的就是野生的。”
這是鹿添請的一頓宵夜,設在令崔岳生出心結的郊野。
烤肉鹹香,外焦裏嫩,果蔬解膩,佐以小酒,是折騰了這些天來,兩人內心最為寧靜的時光。
火光映照着崔岳線條日漸硬朗的臉,他眸中跳躍火焰,悶悶地吐露心聲:“你用刀指我,我生氣了。”
崔岳搖頭晃腦,扒拉了火堆:“但是我出林子後,氣就消了。”
鹿添望過來,之間他在夜幕中篝火旁,笑盈盈擡起頭與自己對視:“你叫我崔世子!”
如果不關注他,怎麽知道他這會兒封了世子呢?
這就很高興了……鹿添挑眉,手拿木管轉着玩。
烤肉果蔬都已經吃完,他們都沒有要走的意思,一直将近寅時,崔岳喝空了酒壺,對着前方的夜色和暗紅火星發愣。
慢慢地,他圈起身子,抱住膝蓋把臉埋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
看到他哭,鹿添沒良心地笑了。
虞國公府上,熱鬧陣也過去了,靜悄悄一片。
今晚守夜的小厮是白天跟着崔岳一起堵過鹿添的兩位随從之一,叫帶水。
他看着鹿添從天而降,把一個酒氣濃重的東西丢到他懷裏。
低頭一看:世子!眼睛又紅又腫怎麽回事?!
“照顧好你家世子爺。”鹿添囑咐了帶水一句,再度矯捷地翻牆離開。
古語雲: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
翌日,大年初一,是個好日子。
天剛亮,年輕的過山風已經開始上班了,他們勤勞勇敢,他們致力富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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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甜甜: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