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天中午,周盈約了鹿添在自己打理的茶樓小聚,給她說說立春那幾日要去誠恐寺禮佛的世家人員名單,和他們準備捐出的善款。
“要是這些錢都是過山風的就好了,”鹿添說,“反正那群禿驢不是好東西。”
初一來喝茶的人絡繹不絕,鄰裏鄉親聚在一桌笑談,整座樓都鬧哄哄的,關了門也能聽見一些。
“過年許多鋪子都歇業了,但是老太太說茶樓要開着,索性就約了你來這裏。”周盈沒有給她什麽小紙條,只是預留了一個廂房,口頭講述。
她說:“這些達官貴族都會互相打聽禮佛的時間,該避的避開,要約的約好。靖初侯府禮佛的時間是立春那三日,立春當天出發,心裏寺裏住兩夜,中午下山,再去京郊的莊子上留宿一夜整頓。喬府在立春後一天到,好讓三姑娘和娘家人聚一聚。”
鹿添不能在茶樓待太久,兩人商量好了碰頭的地方,便分開了。
從茶樓出來後,鹿添又去醫館買了潤桑的涼茶和含片,又回鹿宅搓了紅繩重新綁好,才登(後)門拜訪。
昨天晚上崔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嘴醉話:“我就是不問你這兩年離京的事,我就不問!有本事你就什麽也別告訴我!”
大概知道鹿添正處于由他抱怨的階段,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于是恃寵而驕,罵咧咧一晚上,嗓子應該不好受。
她到崔岳院子的時候,夫人正在念叨:“怎麽一點節制也沒有,堅決不能養成嗜酒的習慣!你也不能學學甜甜,人家從小到大都知道什麽叫适可而止。你都十六歲……”
帶水站在簾外:“夫人,世子,鹿姑娘來了。”
鹿添一看夫人也在,便上去請安:“夫人這兩年感覺如何?”
“甜甜!”國公夫人見了她,竟然露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樣,忙把鹿添拉倒身邊坐下,“還好有你送的養生丸,否則……你該見不到我了。”
原來,在鹿添離京半年之後,夫人被投毒的事就被暴露了,兇手還是旁支,崔家這一年多都在整治家風。
最後也知道了,救夫人一命的,是鹿添送來慶賀生辰的藥丸。
鹿添很高興,和救青雲師兄那日一樣的高興:“夫人安康便好。”
她們聊了許多,崔岳嗓子啞着,只能幹比劃。
今年的立春與除夕挨得很近,沒過幾天就要到了。
靖初侯府上各個院子都在忙活。
老太太院裏,一共有三個大丫鬟,周盈打理府外大小鋪子,鏡眠操持院裏的大小事宜,晚煦在府中與各院走動,各司其職。
大丫鬟懂事,就意味着小丫鬟不夠她們懂事。
“出府的好事都讓盈盈占去了,晴姐姐,明明老太太以前的鋪子是你管的。”雖然在你的打理下時常虧損,這話小丫鬟不說出來,只一個勁的拱火,“她不過是三姑娘兩年前買回來的,你可是正兒八經的家生子啊!”
晴晴也不服氣,而且她打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盈盈,名字取得和她差不多,還取代了她的位置。
着實可恨!
“我——”她正要說話,看見晚煦笑着跑回來,一路跑一路喊:“老太太!老太太!大少爺回來了!”
老太太六十多,一頭青絲,不裝飾什麽釵飾,從屋裏快步走出來:“我的孫兒回來了?!!”
晚煦:“回來了!回來了,正在主院見侯爺和夫人呢。”
看着迫不及待趕去主院見孫子的老太太,那個小丫鬟又和晴晴說:“盈盈才來兩年,哪裏認得大少爺,她今日也要提早回府收拾自己的行李,我們可以引她……只要沖撞了大少爺,管她多厲害,老太太和大少爺都容不下她。”
這話說到了晴晴的心裏:“你說得對。”
老太太鋪子多,周盈在如何提早回府,也要到日落之時。
“盈姐姐!”一個小丫鬟跑過來,将她摟着,“多謝你上次幫了我……”
周盈感受着她往自己身後腰帶裏笨拙地塞了一只小香囊,臉上滿是慈愛:“應該的,妹妹不必言謝。”
小丫鬟說:“今日留霜園出了事,姐姐還是繞路從風荷池走吧,遠是遠了點,好在不用犯老太太忌諱。”
“多謝妹妹,我知道了。”周盈笑得臉酸,往風荷池麻木走去。
這隐隐可聞的木還香,是靖初侯原配調出來的香,如今她已去世,府上有了新夫人,這香也不能用了。
小丫鬟要整她。
剛整頓了一個做假賬的鋪子,幾個月沒有休息過的周盈有些心累,不想幹下去了,這活計耗費心神腦子,頭發要掉了。
心裏只盼着,毒巢動作快點,早抄家,早解脫。
風荷池畔,一行枯柳,零星墜下三五點嫩黃葉芽。
平日很少有人往這裏走,因為這條路主要是去王懸的院子。
周盈沿池走,迎面走來一位從未在府中出現過的高大年輕男子。
獠牙鐵冠,鬓發墜珠,蠶眉犬睛,生人勿進。
從軍的王懸回京了。
原來那小丫鬟要她犯王懸的忌諱,大少爺是靖初侯元夫人的兒子,他怎麽能容忍有下人随意配用木還香。
“大少爺。”周盈遠遠一拜,尋常問候,規矩到了,下人就能自行離開去做其它的事。
因那木還香,王懸将她攔下:“慢着!”
周盈一頓,轉身等他發話。
王懸審視問道:“誰讓你熏的這道香?不知道這是侯府禁忌麽?”
“奴婢不知,或許是在府外沾染上的。”周盈懷裏還抱着賬簿,證明她的身份。
王懸看到賬簿上那鋪子名,眉頭皺得更緊。
“你是老太太院裏的人,根本不走這條路!”說完,他探手往周盈身後,揪出了一只極小的香囊,“還有何解釋?”
周盈不解釋:“奴婢不敢了,主院為少爺設洗塵宴,奴婢更不敢耽擱少爺的時間,回去便向老夫人領罰。”
王懸看她一眼,不再多說,往主院走去。
回到老太太院裏,周盈放好了賬簿,把自己所在房中,鋪紙研墨,給鹿添寫信。
毫端剛剛碰上宣紙,周盈收了力道,想了想,過山風怎麽可能漏過王懸回京的消息,她應該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她已經算兩年賬了,手上權力越來越大,要順勢算計的人心也越來越多。
只是剛才一次短暫的交鋒,她已經從王懸身上嗅到了勢均力敵的氣息,不能全身心單獨對抗,難免會在此人面前露餡。
于是,她筆鋒一轉,把情報換成了請調書,希望頭兒能批準她找個不用動腦子的單純活!
半夜,鹿添又摸進她的房間裏來了。
這次是真有事!
“靖初侯長子王懸,十四歲從軍,十六歲到了西北,徐莅部将劉山的麾下,先是當了一年斥候,又被派去對面當內應,在敵營中幹了兩年,十八歲混到了主帥帳前,接着被調去監管糧草,直到十九歲與大虞軍隊裏應外合,立下功勞。”
“他今年正好二十歲,加冠禮是劉山辦的,那獠牙鐵冠,是徐莅給他的加獎。”
鹿添情深意切地握住周盈的手:“師姐,過山風不能沒有你呀!”
“說人話。”
“等巢裏有錢了,還得由你繼續留在侯府,”鹿添眼中顯現出六親不認的堅定目光,“盯住王懸。”
上輩子,徐莅反的時候,王懸在鹿城駐守,以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為由,面對婁屹大軍,沒有聽取徐莅之命退兵,勇退敵寇,反而拿回了原本屬于大虞的一座舊城。
後來他的結局,鹿添就不得而知了,想必下場不會太好。
“有錢?”周盈只聽到了這個詞,“展開說說。”
鹿添還在畫餅充饑,展不開:“有錢……那不是遲早的事!”
周盈默然,随後不再提錢的事:“王懸戒備心重,疑神疑鬼的,很難搞……”
過山風有任務,從來不過問原因,只要執行。
奈何周盈有些猶豫:“總之我先離了老太太手底下,現在管着帳,有些惹眼,還會拖後腿。”
鹿添問:“你要怎麽做?”
周盈:“先離開侯府再說,随機應變吧,需要的時候叫你。放心,師姐絕對能盯住他。”
兩人點頭,擊掌,達成配合。
紅霞萬丈,破霭穿雲,普照四方。
鹿添站在誠凰山上,俯瞰天下,眼底有七分郊野,三分城池。
“甜甜!”青雲從松林間走出來,也不知他回來多久了,竟然不和人說過。
鹿添問:“師兄,你怎麽回來了?”
青雲說:“師父去了鹿城,特地讓我來誠恐寺盯和尚。”
“我爹是不是查探到了什麽?”鹿添忙問。
青雲搖頭:“他沒說,只讓我來誠恐寺,說我們雖然拿不掉喬府,但可以先拿誠恐寺的錢!”
距離徐莅謀反,還有四年的時間。
上輩子過山風從察覺到太尉府異動到與之相抗,也差不多是四年的時間。
而結果已經發生了,乘風澗慘敗,徐莅登基稱帝。
現在,還有四年,鹿添想了想,一口氣吃不成大胖子,但是抄家可以。
她說:“沒錯,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搞錢!”
不一定非要是喬府,鹿添心裏還有一個最佳的抄家人選。
八百多口人呢,太|祖規定,過山風不能依仗職權便利大搞經營,要不然都去賺錢誰還賣命,而僅憑陛下節衣縮食攢下來的私庫,也供不起的那麽多爪牙耳目。
說到底,還得磨刀霍霍向權貴。
青雲惡狠狠道:“對!要錢!”
他就不信了,諾大個京城,還能都是老實人?
飛鳥披上霞光,掠過兩人頭頂。
鹿添手中扣上鞘的蛇刀一轉:“靖初侯府的人出城了。”
中間最大最穩的那輛馬車,就是老太太的,周盈也在裏面。
伴随嗚咽的松風,青雲目光灼灼:“他們會捐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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