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冬天的樹林灰撲撲、霧蒙蒙的。
她聽見崔岳說:“游戲結束,我贏了。”
還真是……
兩年不見,鹿添對于少年人的成長一點都不意外。和她預料的一樣,十六歲的崔岳變高了,也變瘦了,眼睛紅紅的,唇角繃緊,滿是怨恨。
只聽崔岳繼續開口,都不看鹿榮一眼,言語挑釁面前的騙子:“你身邊就是跟着這種人了麽?看起來,在外面混得也不怎麽樣。”
頓時,被點名的鹿榮再度緊繃,眼眶就這麽大,可是他卻連眼珠子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鹿添用手撥開他送上來的馬鞭:“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沿着馬鞭往那只勁瘦有力的手看去,手背青筋暴起,握緊鞭柄的地方發出擠壓聲,随時要捏爆那木柄。
鹿榮頓時大氣不敢出,只覺得聞鼓好像好危險,這都還沒京城呢,感覺氣氛已經開始劍拔弩張了起來。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崔岳的身份,也不允許他在這裏久留,還和過山風敘舊。
“有什麽事,我們回城再說。”鹿添扯過瑟縮在一旁的鹿榮,踏進毒巢的入口,“走。”
崔岳在身後不甘心,鞋尖擡起,正要追上。
歘——
銀光一閃,無端生出一道涼風,伴随着鹿添沒有感情的警告送入崔岳的耳內:“毒巢禁地,擅闖立斬。”
那明晃晃的刀尖細白森寒,萦繞着死氣,從崔岳的面門緩緩移向路旁的石刻,再度提醒。
“國公府韬光養晦幾十年,恐怕擔不起這謀逆之罪吧?”鹿添催促他離開,“崔世子。”
崔岳從初見時的銳利,到現在漸漸怔愣。
那把只能揮向叛逆者的刀,剛剛指向了他。
什麽都比他重要……
“如此,甚好。”崔岳後退,接而轉身,牽馬離開。
鹿添看在眼裏,他好像氣過頭了。
石刻左右,泾渭分明。
鹿榮看着那一抹不甘的背影,落寞地牽馬消失在林間雪道上,忍不住發問:“那是,那是什麽人?”
“虞國公府世子。”鹿添補了一句,“五月初封的。”
鹿榮目瞪口呆:“什麽國公……虞?虞國公府?!那他豈不是!!!”
從遙遠的谷間吹出濕潤的山風,鹿添翻身上馬:“他就是聖師的第三代嫡系子孫,崔岳。”
聖師大名如雷貫耳,他還在鹿城的聖師廟裏給他老人家燒過香。
鹿榮越發頭暈目眩起來,上馬也費了老大的勁,不僅如此,還一路念叨:“崔……聖師,開國帝師的後人……老天爺,聞鼓到底是個什麽地方?裏面都住着什麽尊者貴人,我我我,我要是不小心得罪了誰,豈不是死定了?”
“哈哈!”鹿添走在前面,環顧周遭陌生又熟悉的景色,“沒有那麽誇張,天子腳下,誰敢放肆?”
穿過林子,重巒疊嶂間,交織錯落的山腳下或山腰上,一條曲折蜿蜒但平整寬闊的山路半隐半現,至少能容得下兩輛四匹馬的馬車相向通行。
七彎八拐之後,到了地方。
鹿榮揉搓兩遍眼睛,不敢相信眼前這片一派祥和寧靜和睦的小山村就是所謂的“毒巢禁地”。
“毒巢這兩個字讓人生畏,”鹿添牽馬,踩上鋪了一層薄雪的烏青石階,“其實就是一處文人追尋的世外桃源,同僚們都很友善。”
說着,一人身着皂色銀蛇鱗紋武袍,腰間墜上一把與鹿添相同的修長蛇刀,從山上走下來。
看見鹿添,果然是十分友善地打招呼:“甜甜?你居然來乘風澗了?找誰——這誰!”
可惜,他看向鹿榮的眼神十分不友善。
鹿榮看見他瞬間警惕地鼓起太陽穴,頭皮發麻,脊背生寒。
京城聞鼓,還沒走進去呢,已經創傷他兩次了。
“這是我的線人,帶過來錄名。關遠前輩,”鹿添問,“你有周盈師姐的消息嗎?”
關遠不假思索:“周盈?知道,她在靖初侯府。”
“什麽?!”鹿添也覺得這次回京,意外連連,“她怎麽還在靖初侯府?”
難不成那姑娘與喬府的婚約取消了?
關遠嘿嘿一笑:“她本來是想借靖初侯府的新娘子搭橋,潛伏到喬府的,這不計劃趕不上變化。因為她太過優秀!被留在了靖初侯府的老太太身前伺候,謀了一個不錯的差事,現在手上打理着老太太嫁妝裏的十八個鋪子,又給賺得盆滿缽滿。嘿嘿!有了周盈姑娘在靖初侯府當差,時不時接濟一下巢裏,大家日子過得也還不錯。”
鹿添:……
關遠:“因此,上頭決定,幹脆就讓她繼續在靖初侯府再幹幾年!反正喬府不能硬磕,也就那樣了,還是潛伏靖初侯府來得劃算。”
給鹿榮在毒巢裏錄了名,鹿添就該動身往京城去見見周盈了。
而鹿榮,還需要留在巢裏學習和訓練,成為一名合格的過山風——的雜役。
在普通人眼裏,兩年前的京城和兩年後的京城變化不大;在鹿添眼裏,卻是有着翻天覆地的巨變。
許多店鋪更換了,幾條偏僻的巷子封路改道了,還有承願橋下多了一個渡口,用來與京郊外面的碼頭分流。
王公貴族、官宦世家的內宅更換,添丁發喪,嫁娶送迎。
靖初侯府附近的一座茶肆裏,鹿添同周盈見了一面。
“你遇到崔岳了?”周盈問得關切,眼裏全是看戲。
鹿添把茶碗上的花鳥畫挑散,糊作一團:“啊。”
“聽說他離開的時候可生氣了。”周盈字裏行間,滿滿的幸災樂禍。
這也高興,真缺德,鹿添把莫家的情報遞給她。
周盈看完把字條丢進了桌上烹茶的小爐子裏:
“立春過後,靖初侯府上所有家眷都要去誠凰山禮佛,要在山上住幾天,肯定會和喬府的人碰上。”
“驚蟄那天,是徐太尉父親的六十九壽辰,靖初侯府也接到了邀請,老太太雖說不去,但也叫我代她随魯國公一家去了。”
“對了,我現在很忙,沒事先來找我……有事也別來,除非是很嚴重的大事。”
“至于你說的莫家,我會幫忙留意的。”周盈有身份在,不便多留,離開之前問道,“你如今回了京城,要在哪裏落腳呢?”
鹿添卷起門簾,走出長廊上:“回十六步巷。”
說完,她察覺到身後有人腳步一頓,再看過去,是崔岳。
他也很意外,大概是偶遇。
崔岳大步邁進剛才她們吃茶的那個廂房,裏面沒有旁人,臉色更難看了。
他只是随便選的一座茶樓,随便選的一個樓層,就這要始料未及的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廂房裏走出來,她還在和裏面的人笑着說話。
鹿添心情十分美好,任由他扣住手腕牽着走:“你怎麽在這裏?”
“這裏又不是毒巢禁地,我怎麽不可以在這裏?”崔岳就舊賬重提,臉上笑着,手上用力,把人再度拉進廂房,放下了外頭的卷簾,又合上了裏面的竹門。
室內的茶香萦繞不去,崔岳輕嗅:“你們都喜歡喝羽月芽尖麽?和你說說笑笑的那個人是誰啊?怎麽還躲躲藏藏,是不是見不得人?”
鹿添松了口氣,還好周盈先結了帳:“你來興師問罪的?”
“行,反正以後會知道的,我們不如來算算舊賬吧。不是你要和我玩捉迷藏嗎?”崔岳手上捏得更緊,依舊盯着兩年未見,又長大一些的新鮮的鹿添看,“現在是我贏了,按照老規矩,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你還覺得這是一個游戲?”鹿添刺了一句。
“不是嗎?”崔岳比以前強勢了一些,往她面前靠近,還想再貼近些時,鹿添後退了半步,“無所謂,本世子說是,那就是。”
他就像沒有看見鹿添的回避動作:“老規矩,輸家答應贏家一個要求。”
“要求不高,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鹿添往身後的牆壁一靠,躲開崔岳的逼近,有點無奈地笑了笑:“你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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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岳:How dar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