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逢!)
鹿添又在候縣呆了五日,摸清了關市和縣城周邊的環境地形,這才拍馬離開。
帶着莫家不要的契書回到鹿城,鹿添又讓鹿榮到碼頭轉轉,打聽莫家茶商的消息,自己則是回到了破落院裏。
今天的小院子有些異常,鹿添推開門,就聞到了紙錢燃燒的灰味。
“你回來了?”老太太穿着厚厚的冬衣,從窗戶裏面探出頭來,指了指她的隔壁,“那老頭走了,後天是頭七,你有空的話可以送送,當年是那老頭把你爹撿回來的。”
住在老太太隔壁的那老頭,是小院子裏最沉默寡言的一個,也是最喜歡盯着鹿添看的一個。
鹿添一愣:“怎麽死的?”
老太太說道:“睡覺時一口氣憋死的。”
老頭頭七那天,鹿添也把鹿榮叫來幫忙了。
這是一場樸素的葬禮,草席一卷,放在堂屋一停,沒有長明燈,沒有挽聯,也沒有前來吊唁者,沒有人為他披麻戴孝。
時辰到了,就會有官府的人來收屍,擡到亂葬崗去埋了。
最後,鹿添出了錢,官府收了錢,幫忙立上墓碑。
“姑娘,你要我去打聽的那家茶商有消息了,”鹿榮找了個機會,從喪事中抽出身來,同鹿添上報,“莫家的茶園在西瓯,那地方的茶理應還不錯的,可是我問了幾個茶葉鋪,都說莫家茶在大虞根本排不上號,不過符合婁屹人的口味,所以九成都是發往關市賣出國的。”
鹿添把發帶換成了白色的,站在雪風裏,目送老頭離開:“莫家能把關市生意做得那麽大,背後一定有人幫忙。你就沒有打聽到一點背景?”
鹿榮叉腰出神:“沒有,倒是有誇他們的家主精于此道,抓住了時機,是個厲害人。”
可不能抓住時機麽,都有一朝太尉把飯喂到嘴邊了。
鹿添回去,到老頭的房間,把他睡過的木板床拆了,用來翻修樓梯。
每次聽着老太太上下樓梯時腳下發出的吱呀聲,她都特別緊張。
白雪皚皚,落在高處才好看,落到地上,就會被人踩成髒泥。
每一個冬天都會死掉許多人,破落院在小寒前夕,迎來了新的客人。
“我會告訴大人的。”那是便服出行的過山風,他與老太太說了會兒話,擡頭往樓上瞧,正好與鹿添看了個對眼,“婆婆,我去見見甜甜。”
老太太也不想挨凍,帶着扛了補給過來的過山風進了屋子。
鹿添把人放了進來,她還沒開口,對方先說了:“甜甜,你要在鹿城待多久?”
“目前來說,要兩年。”她回來的時候又去聖師廟添了香火,什麽時候不去聖師廟了,就鹿添請他坐在自己釘的板凳上,“你們有沒有查過關市?那種地方油水肥厚,哪能幹幹淨淨的。”
那位過山風說道:“關市在徐太尉的管控之下,無憑無據不好莽撞去查。就像之前青雲潛伏喬府那樣,一旦暴露,容易出亂子。而且徐太尉在朝中聲望太高,動了他,我們就被動了。”
他還把自己的錢袋遞給鹿添:“要不你先拿我的錢用用,反正這一趟回巢裏,我就不出來了。”
鹿添搖頭把錢袋還給他:“陛下有透露什麽時候可以繼續查喬府嗎?”
只要把他抄了,錢算什麽問題。
過山風繼續嘆氣:“哪有那麽容易,西瓯邊陲有戰事,整個朝廷都過得緊巴巴,攢着錢準備開戰了,就等藍老将軍吱聲。”
徐莅果然夠狠的,為了扇你一巴掌,可以把在場所有人都扇一遍。
“甜甜,你這圍巾……”過山風當然認得禦賜貢戎,“也能當不少——”
“不當!”鹿添敏感地捂住自己暖和的圍巾,像一只炸毛的小貓。
距離大寒還有五日,鹿添又一次見到了周盈。
周盈說明自己來的目的:“靖初侯府三姑娘明年要嫁到喬府去,她的院子裏都不是自己人,準備年前買幾個丫鬟。我聽說鹿城關了兩個新牙婆,大寒後押送回京,便趕過來借用一番,從牙婆手上‘賣’進靖初侯府去。唉——這一通下來也去了不少錢,光是往神捕營借囚犯,就花了十兩銀子呢。”
“多少?”鹿添不僅聲音破裂,她整個世界都塌了。
十兩……
那原本是她!的!牙!婆!呀!
大寒過後,街上已經堆滿了雪,很少再有行人出門。
這天風很大,連傘也撐不了。
“不用送了,”周盈朝鹿添揮揮手,還是那句,“錢省着點花。”
牙婆的臉色比天還要灰,她萬萬沒想到,引狼入室的報應還要延續到今天。
她好後悔,如果她不在那個小雪天拿一塊餅去勾引這煞星,也不會在今天這個大雪天被押送進京,還要被二道利用,榨幹最後的利用價值。
鹿添也朝他們揮揮手:“一路順風!”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周盈走後沒過幾天,青雲也來了鹿城。
“反正我這幾年都不能在京城待着了,師父就讓我過來陪你。”這是好聽的說法,難聽點就是發配,犯了錯,來邊境坐一下冷板凳。
憑着倒騰藥材之餘,鹿添搓了四個巨大無比的藥丸子,每一顆都比青雲的拳頭還要大上一圈。
青雲問:“你要做多少個?”
“有多少做多少吧。”鹿添想了想,就怕萬一不夠用。
兩年後的大寒時節,十六歲的鹿添帶上她搓出來的二十四個大丸子,站在青雲面前,把行李一擺:“師兄,我要回京城了!”
青雲震驚:“什麽?!你忍心留大師兄一人在這苦寒邊境,一人生活嗎?”
鹿添看向院子一角的雞圈,還有這兩年栽種的果樹,和樹上挂着的高低錯落的鳥籠,以及閑不住在外頭掃雪的大爺大娘:“師兄,你不是一個人!”
“對了,麻煩師兄把我的藥材攤子打理好。”
“什麽?!!你不會還要把那個鹿榮也帶走吧???”
山河冰封,但航道上會有專人定期清理浮冰。
鹿添雖然不喜歡在甲板上吹冷風,但是她更不喜歡船艙裏那股子憋悶的古怪氣味。
身邊的鹿榮喋喋不休:“聞鼓是什麽樣的啊?姑娘,聞鼓和鹿城比,如何?”
鹿添眯眼懷想了一會兒,只想起來聞鼓廣闊的城郊,那裏有個被她舍棄的少年。
“姑娘?”
“聞鼓的碼頭是鹿城的四倍那麽大。”
江水直往岸邊洶湧拍去,一聲號子過後,船艙裏的人陸陸續續提着行囊鑽出來。
聞鼓的碼頭人多卻不擁擠,條條大路都寬敞、整潔,再遠些,駿馬嘶鳴,香車陳列。佩環當啷聲不絕于耳,随手一攔,指不定是個什麽世家貴人。
出了碼頭,就是寬闊筆直的驿道。
鹿添朝遠處群山望去,那裏面有過山風的營地。
乘風澗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占據聞鼓一處重要水源。
山澗之外,有山林、湖澤和望不盡的良田與莊園。
饒是鹿榮這種不種地的,都看得出來:“這裏的土地真肥啊。”
“土地都是世家的。”鹿添騎着馬,優哉游哉一路溜達。
她左顧右盼,沒有發現想要看見的身影,心裏很不是滋味。
明明她應該慶幸的,說明一段感情或将淡去,可是沒能在第一時間看到那個人,又在心中犯苦。
穿過了廣褒的土地,二人進了日照驟減,寒氣加重的樹林。
滿地的積雪上,有一條踩出來的狹窄走道,上面還有不太明顯的車轍——那是過山風的囚車。
越往前,地勢越趨向狹窄,兩旁的山地越來越高,鹿榮的心髒碰碰狂跳:“前面是什麽地方……”
他沒來由心生惡寒,畏懼讓他不禁放慢了腳步。
鹿添眯眼遠眺:“快到了。”
雪林靜谧,清冷冷的天光從枯枝構成的穹頂疏網間漏下來,道旁兩人高的石刻如利劍般直插雪中,震懾警示。
“毒巢禁地,擅闖立斬。”鹿榮将那八字念出來,忽覺心頭血涼,兩腿打顫,“我說……我真的能進去嗎?”
他罪不至此,如果是的話,那他豈不是——被招安了!!
嘿!鹿榮心裏正得意,想想真是美啊。
“誰?!”鹿添聽見了皮靴踩雪發出的輕微噗嗤聲,側身呵斥,“出來。”
林中藏匿的人影十分聽話,重重地踏雪走出來。
灰狼錦帽,牛角長弓,黑貂裘衣,騎服獐靴,身後還有一匹低頭戳雪找草的骠壯駿馬。
少年長得濃眉大眼,貴氣侵人。
雖然俊美,但來者不善的氣勢讓鹿榮後退兩步。
鹿添看着久違的崔岳,動搖了。
二十多年的陪伴,生命盡頭的守護,她一刻也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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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奮筆疾書ing):兩年一晃而過……
崔岳: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感謝心有猛虎、燒鴨飯的10瓶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