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雲生結海,臨風樓。
樓下,一裏紅燈,綴在無盡門牆下。
白衣公子,手持一柄暈黃燈籠,微微側頭。
軟紅薄雪中,他的黑發軟軟垂落在肩頭。
蘇易清站在風裏,熟稔而陌生的記憶潮水般奔襲而來。
他看見了夢中的自己,夢中的那把長刀。
紅色燈光将刀鋒染上一層清麗緋紅。
蘇易清低着頭,帶着一點事不關己的漠然。
“阿清……要往哪裏去?”
聽見第一個字的時候,他忽地擡起頭,黑色眼睛猛地動了一下,旋即被深深的夜色淹沒了。
他看見楚雲歌站在紅色的、微舊的燈籠下,像畫舫邊,春天裏剛生芽的細柳。
“何必再問?”他淡淡回答了一句,手中的刀再一次,橫在身前。
楚雲歌微進一步,手中紙質的、暈黃的圓燈籠,在風裏輕輕晃動。
“果然,是你。”聲音裏帶着點兒無奈的喟嘆,只維系着一點殘存的冷靜。
如果眼神有顏色,是刀劍一瞬而過的鋒芒,還是雨夜中的一地血紅?
蘇易清仿佛被那道眼神燙傷一般,緊緊握住了刀柄。
“所以,楚雲歌,你是要取我項上人頭?”他側頭看了看楚家莊園的方向,靜靜道:“那本圖冊,早已不在我手中。”
風在零落的細雪中撕扯着,刀子一樣舔過人的臉龐。
楚雲歌的衣袂在風雪中輕揚,慘白的。
一道幽如春水的碧光,從袖底生出。
皎潔手指在簫管上婉轉摩挲,如花開落。
“那本圖冊,從來就不是真的。”
蘇易清毫不驚訝,只點了點頭,“自然,其中所載楚家五樓十二閣機關暗道,真真假假,非我等能夠辨別。盡管只是楚家誘我上鈎的餌,只要有一張圖是真的,就夠了。”
簫管是青色的,映得楚雲歌指腹,青白一片。
他仰了仰頭,說,“是啊,以秦顧的心性,手下人的性命自可毫不在意,全部填進機關中,再踩着無數人命,找出明路來。”
“不出三刻,你能聽見楚家的動靜。”蘇易清站在風中,地面的雪光皎如燦,将他深藍色的衣擺,映得發亮。
應和着他的話,太清樓方向一聲巨響,火石升至玄青上空,照亮了整個蒼冥。
楚雲歌眼珠急遽一動,正要飛身離開,眼前就潑來一道冷冰冰寒浸浸的刀鋒。
蘇易清定定看着回憶中的自己。
周圍的一切迅速旋轉,飄忽又暗淡,可另一個他嘴中吐出的每一個字,如雷霆炸響。
“鄙人蘇易清,奉神威将軍沈從風之令,斬殺叛逆,江南楚家。”
“蘇易清……這就是,你留給我的東西?讓我眼睜睜看滿門赴死?!”
“楚雲歌,今日種種,非我之過。”
風像水一樣,灌滿了整個天地。
鋪滿了一裏長巷的大紅燈籠流淌着豔麗動人的色彩,軟紅綢緞般撲卷。
刀劍的鋒芒在綢緞下交彙激蕩,于是那一整個長窄巷中的燈光,如潮水奔湧,翻天覆地。
眼前的場景破碎又重合。
劍和刀帶着血光飛上了三尺紅燈,又落在滿地積雪中。
薄利劍刃深深刺入肩頭,拿劍的手微微地抖。
一定不是為了悲傷或者別離而顫抖,因為,他的刀鋒,落在楚雲歌的身上。
臨風高樓,靜默伫立在青黑天宇下,陰沉又凝重。
近在咫尺,滴血的劍和刀,眼睛中無盡的灰哀……
他看見自己嘴角微動,說,“楚雲歌,倘若有下輩子,我會走一走,你的路。”
透着碧光的劍鋒飛速閃動,春水破冰般,在幽紅巷中打開了一道冰裂雪飛的裂痕。
“下輩子?蘇易清,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景物像褪了色的畫,所有的痕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失。
記憶中的世界走在崩塌的邊緣,滿世界的燈籠在震動搖晃。
他看見,他們兩人,在風湧雲流的天幕下,被刀劍彙集的力道,擊落下了山崖。
像兩枚,紅色的燈籠,飄下了深不見底的黑淵。
他冷靜地回顧記憶,靜靜地站在井邊,一擡頭,楚雲歌站在院中矮牆上。
白衣染風,白發浸霜,可哪怕霜雪滿頭,他的舉止依舊從容,依舊高高地,俯視人間。
那段夢一般的記憶是真的。
因為他看見了,從來毫無破綻的白衣公子,手指,顫抖得如同雨中将落的春花。
蘇易清緩緩綴了過去,停在數米開外。
他真的就和記憶中一樣,走上了另一條路。
可,走了這麽多的路,他還是追不上當初。
哪怕真的重新來過,重來的一切帶給他們的,也是更多的悲哀。
刀劍中生死相擊的身影,高樓上飲酒擊劍的過往,黑夜中如毒蛇游動的權力傾軋。
蘇易清應該是哪一個,楚雲歌,又該是哪一個?
他們的過去,如毒酒一般,時時腐蝕着心腸;
而他們的現在……一個是複仇的游鬼,一個是彷徨的旅人。
“阿清,你說,你為什麽偏偏想起的,是這些?”
楚雲歌眼神奇異地看了過來,嘴角輕輕地動,仿佛在看一場荒唐的笑話。
在很久之後,蘇易清想起這個雪中月夜的時候,才真正明白楚雲歌的意思。
甚荒唐,宿命難敵。
而現在,他只是順着楚雲歌指向東方的手指,看向莽莽山原。
星月欲落,雲動風起。
楚雲歌說,“阿清,今夜,除夕。”
風呼呼刮過冰雪的天地,過往還未抛去,新的一年已迫不及待風湧而來。
他們站在新舊一年的交隔線上,時光在身後的黑夜裏,飛速沉淪。
人間有悲歡離合。
人間,有新春。
永安門下,粉衣的宮女提着燈籠,小心翼翼走在宮牆下的石道中。
宮內,正是一年最金碧燦爛的時候。煙火燒了整整三個時辰,沉香木堆積起的小山燃燒盡了,散發出濃郁香氣。
太一池中的船上綴滿了燈籠和明珠,湖面亮得像一塊嵌在深宮中的玉。
無數的彩色絲縧和錦繡燈籠在宮門上、長廊下、飛檐上飄蕩。
她加快了腳步。
突地,一道好冷好冷的光從陛下的寝室上空劃過了……?
她擡頭,眨了眨眼睛,那道光又不見了。
想必是看錯了吧,今日宮中實在是太亮了。
內廷,景陽宮,天子寝室。
青衣天子斜坐胡床,嘴角微挑。
階下,灰衣将軍跪倒在地,長劍斜置在厚軟地褟上,被繁複濃重的刺繡沖沖包圍。
“臣,救駕來遲。”
他的話音隐沒在無聲的血氣裏。
被割了舌頭刺了耳朵的數名聾啞內侍,默默穿行而來,無聲地将地上屍體收拾幹淨。
蕭寧懶洋洋剔了剔指甲,泛起一個柔軟又虛飄的笑,輕輕伸出纖瘦的手腕,做一個請起的收拾。
沈從風并未起身,眼珠卻倏然一縮。
寝宮更深處,一道黑影游蛇般穿行而去,袖上還沾有斬殺刺客留下的血跡。
“陛下……”
“噓……”蕭寧側側頭,玩味地一笑,道:“先生意外麽?只是,自保的後手罷了。只不知今日這只螞蟻,是我那幾位不成器的哥哥的,還是異性諸王手下的,或是王家和秦家的?”
沈從風叩首伏地,沉聲道:“陛下恕罪,三日內,臣必定查出幕後主使。”
天子忽然站起了身。
孩子氣的笑聲飄在寝宮裏,他赤着一雙腳,踩在錦毯上,最後蹲在了沈從風面前,扯了扯他的袖子。
“罷了,我須得謝他一聲,不然,先生要躲我到何時?”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将軍,撐着下巴,狹長的鳳眼中露出好似真心實意的笑意。
“朕知道,從五年前就知道,先生是永遠不會來遲的。”
從五年前,身為宮女的母妃在破舊冷宮中痛呼了一夜的時候,他就知道,很多事情要結束了。
父王親手賜下的千機□□,在寒風裏顫抖的木門,長滿了簑草的敗落庭院。
那年他十三歲,在屋外聽了整整一夜。
早晨的時候,手指還嵌在掌心,血紅的一片。
當初生的陽光迎來父王的口谕,他的生母從此變作了另一個富貴世家的女兒。
他站在寒冬的陽光下,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看收拾的內侍來了又走,才漸漸覺出冷來。
母親的冤魂在身後,陽光在身前。
他走到冷宮門前,看見了蹲下身子的先生。
那把用慣了長劍的手一點點撥開他帶血的手指,然後拉着他的手,說,殿下,我們回家。
那時候,他就知道,從此,他會永遠拽住這個人。
無論走到皇權極點,還是走下地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