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紅色的牆、雕花的長廊、巨大的宮殿在黑夜裏無盡生長,唯有木質的屋檐鬥拱在天地間斜抹橫挑。
青色錦袍的帝王站在高高屋脊上,景陽宮周圍,一片漆黑。
年輕的帝王向來不喜燈火連綿的輝煌,往往日頭一落,寝宮周圍就熄了燈。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極遠處的金翠輝煌,把自己往黑暗中更縮了一縮。
錦袍在暗處泛着層層流淌的光,他低了低頭,回首笑道:“先生……這兒,是天下最高的地方麽?”
沈從風只是靜靜跪着。
跪在宮樓屋頂上光滑如鏡的琉璃瓦片上。
所有的黑暗,被那些平滑潔淨的琉璃,吞噬進去。
他們站在天下地上,周圍有冬日的寒風,呼呼吹。
蕭寧挑着眉,細細打量着跪着的人。
眉目間沉穩而肅然,模樣恭順又平和。他就那麽跪在黑暗裏,像最忠誠的臣子一樣。
像……被收伏在禁苑中的獅狼虎豹。蕭寧忽地一笑。
他最喜歡的那只南國進貢的老虎,在三年前的某一個黑夜裏,掙脫鎖鏈咬斷了上林尉的脖子。
“八年前先生在長陽宮種下的種子,終于開花了。”清澈秀氣如未張開的少年嗓音,順着平滑的琉璃瓦淌了下來。
沈從風一震,卻壓低了聲音,冷靜道:“陛下,只要陛下所在的地方,就是天下最高的所在。”
蕭寧哧地一笑,挑了挑袖底秀白手指,輕聲道:“是麽……”
八年前的長陽宮,天子大壽。
剛在梨園得了個閑職的沈從風,并不着意去找些熱鬧。
遠處花木扶疏,歌舞極嚣,酒的香氣順着檀木窗縫飄到了園子裏。
當年先皇實在愛熱鬧,又不拘于禮節,任由臣子們在長陽宮中談笑歡飲。
那些擠擠挨挨、密不透風的富貴荒唐,将剛從小寒山走出來的劍客熏得幾乎跌了個跟頭。
那時候,剛好也是積雪未化的冬春交際的日子。
他走在剛點起燈的梅園裏,看見了滿樹熏紅下的青衣少年——支零着一身并不合身的衣物,低垂的臉上,有淚滿睫。
一樹梅花,滿園白雪。
瘦弱而蒼白的皇家弟子,迅速擡頭看了一眼忽然到來的閑人,往後退了一退。
沈從風看着那位少年,不知為何,忽就生出一種久未有過的柔軟心腸。
于是灰衣劍客持傘而來,看了一眼紅梅樹下,眉眼未開而已見秀麗的少年,蹲下身子笑道:“您不該退。”
一身皂角的清氣在梅花和冬雪中,闖進了蕭寧十歲的夜裏。
月光微微地照着,他的瞳孔一縮,頭頂上的天被傘遮住了大半。灰衣的陌生人,将傘放在他的手中。
青竹的傘柄,傘柄下綴着一枚青環,四十八骨,經年的老竹子。
雪細細碎碎的,撞在他們兩個人的手上,剛一接觸到皮膚就化了。
遠處的酒香濃甜,絲竹聲叮叮當當,月夜中的雪色,在黑夜中起伏如浪。
後來很多次的夢裏,那些絲竹聲都變得模糊不堪,可灰衣人嘴角的笑意,卻始終鮮明得如同初見。
那名劍客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眼神柔軟又沉靜。
他溫和着聲音,說:“看你的衣飾,必定是一位尊貴的小皇子了。既然是陛下的孩子,您要學着擡起頭,會那些與生俱來的驕傲,而不用退。”
他從小生活在少有人問津的冷宮旁,受盡了冷眼,可長陽宮中,有人在他心裏種下了一顆種子。
在他習慣了避讓與後退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告訴他,“您不用退。既然生來就是尊貴,那麽,就去驕傲。”
在滿樹梅花下無聲哭泣的少年,從未如此熱切地想要去看,天下最高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樣子。
月光亮得讓人眼暈,梅花香氣冷而清。
風忽然起了好大一陣,滿樹花瓣落雨一樣,和着碎雪,鋪在傘面上。
那棵種在心底的種子,在月夜裏發芽了。
十歲的蕭寧握着傘柄,看那片灰色的衣角,飄遠了。
天下最高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樣子?
十五歲的那一天,陽光刺眼又熱烈,把長長玉階上的飛龍都照得發燙。
他從明堂前走到龍椅上,再回頭,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
現在,他站在深宮中高高的屋脊上,俯瞰整個天下。
所有的欲望都在深宮中發芽,而長陽宮中被灰衣劍客種下的種子,終于開花。
蕭寧俯視着低跪的臣子,忽然彎下腰,伸出一雙柔白色的手,拉起了沈從風。
眼中的淩寒一瞬消失,帶了些孩子般的天真,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炫耀給人看似的,指着遠處無窮無盡高高低低的飛檐與宮樓,道:“先生,看吧。”
在百王坊中,寧王府內,當上了寧王少保的沈從風也曾對他說過,“殿下,您要去看。”
您要去看見,自己心中的欲望,要去看見整個天下。
那時候的蕭寧,站在書房中,目光熱切地看着他,說,“先生,會與我一道去看麽?”
衣擺簌簌響動,灰衣人提起衣角,膝蓋撞在了青石地板上。
這是沈從風第一次朝他跪下,他的聲音柔軟又不容抗拒。
他說,“殿下,臣,誓死追随。”
想到這些,蕭寧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身畔的沈從風。
冷靜地挺直着背、又恭順地低垂着眉眼的沈從風,藏在黑暗裏。
他看不清。
父皇死前,笑着對他說,何為寡人?我是,你也是。
那時候的他,不過清笑了一聲,把金碗中的藥汁遞給父皇。
五十多歲的老皇帝眼中忽然迸發出一道精光,哈哈笑道:“既是帝王,就好好享受這份天下最冷的孤獨吧。你與我不同,連虛假的熱鬧,這輩子都無緣得見。”
那是他弑兄屠弟,滿手鮮血的報應,在他離開父皇床榻開始,永遠跟在背後。
父親的話,終究是,應驗了。
不過将将三年,他已經開始感受到,越來越冷的孤獨,和越來越生疏的故人。
他的父親實在是了解他,哪怕是一位從不受過寵愛的兒子。
宮中的鐘聲漸漸響起。
長河漸落曉星沉。
一整個舊年飛速流逝,他們站在整個天下最高的地方,去迎接一個悲喜不知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