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寒林漠漠。
夜涼如水。
無邊夜幕下,白衣少女抱膝坐在木屋中,緊緊閉着眼睛。
刺骨的冷意幾乎将她淹沒了。
她始終不敢睜開眼睛,只用力攥着裙角。
就像當初,在某一個冬日初陽的早晨,她睜開眼睛看見了滿身血污的仆從,那位跑光所有力氣才來到道觀的仆人,對她說,逃。
從此,她再也回不去家。
現在,她知道四哥和四哥的朋友在山腰,那兒必定會有另一場盛大的生死,可——誰是最後會落網的池魚?
她不敢想。
楚雲容有過很多的兄長和姐姐,可唯有大哥與四哥和她是一母所出,故而關系也更加親厚一些。
四個月前,她從道觀回家,坐着一頂軟軟的小轎子。
天剛下了一場雨,秋天的早晨,薄涼。樹葉被秋風吹得遍地都是,被雨打得濕亮。
下人遞過來一把油紙傘,她忙不疊撐開了,往茶樓邊走。
茶樓邊的橋上,兩襲白衣,各撐了一柄絹面的傘。
河上,煙攏寒波,鴻唱雁行。
她走至橋上,歡聲道:“大哥,四哥!”聲音裏拖着軟綿綿的稠糯,像剛出爐的桂花米糕,還帶着秋花的香氣。
楚雲平正側頭說着什麽,聞聲看來,微微點了點頭。
楚雲歌大聲笑道:“雲容,你趕上好時候,莊上剛送來今秋的螃蟹。”一面說,一面收了傘,一把撈起楚雲容在手中抛了抛。
她笑嘻嘻轉了一圈,站到地上時候,果不其然聽見大哥一聲微嘆。
“雲容,快十四了。”她的大哥站在一米之外,滿身白衣在秋風中,開阖如蓮。
她知道大哥,從來比四哥更穩重一些,可只要她擺出一點小女兒的嬌态來,大哥往往也就不再言語。
可這一回,楚雲平笑起來,拍了拍楚雲容的腦袋,“大哥,何必?我楚家的女兒,從來不矜于虛儒僞道。江南十六道,又有誰敢輕言雲容的是非?”
楚雲平靜靜看着橋。
江水潋滟,白衣勝雪。
萬物忽一空。
楚雲容就低了低頭,往後退了一步。
楚雲平卻道:“好,是我多嘴。”
她忍不住睜大眼睛,仔細想了想大哥認錯的次數。
大哥當然是從來沒有錯過的,于是這也是破天荒頭一回了。
她吐了吐舌頭,跟在四哥身邊,往橋下走。
楚雲歌頓了頓,忽地伸出手指,漫不經心在橋柱上摩挲了一下。
“西南方向,實在幹淨了些。”
楚雲容好奇地往西南方看去,翠樹煙風之後,是頗為雜亂的石巷,一個乞丐正坐在垃圾堆中,垂着頭睡覺。
她就更奇怪地擡頭用眼神問了問四哥。
楚雲歌一時啞然,揉了揉下巴,“這……大哥……”忽然,眼神一肅,沉聲道:“是我疏忽,這麽大的地方,居然只剩了這麽一只老鼠。”
楚雲平看着橋水,眼神似乎是空的。
可漫山江海,也都沉在他的眼底。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指在橋柱上一扣,優雅地做出一個斬殺的姿勢。
石制的獅子居然發出咚一聲脆響。
“老鼠?還是錯了。”他輕拂長袖,輕聲自語,“故人渺何際,人世歡易失……他們要來了。”
楚雲歌的身子一僵,再回頭看去,乞丐已然不見了人影。
回到家中的時候,大哥極難得的将她喚進了書房。
她與大哥是很親近,可每當大哥進了書房的時候,就有一些不敢去正眼看。
從很久以前開始,大哥就站在江南最高的地方,站在楚家最高的地方,用極少的悲歡喜樂,去覽閱腳下的生死離合。
像現在,他蹲下身子,看着楚雲容,聲音平和地問,雲容,你眼中的楚家,究竟是什麽?
她一時無措,想了想,就道:“楚家?楚家就是……就是大家都在一起了。只要哥哥姐姐們都在,父親也在,楚家就在。”她歪了歪頭,說:“只要大哥在,楚家就在了。”
楚雲平握住了她的手,點了點頭。
他說,對,大哥會和整個楚家,永遠在一起。
過了幾天,楚雲容要回道觀,這一次,四哥居然沒說一句挽留的話,讓她有些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她踩着矮凳走上馬車的時候,不知為何,忽然回頭一顧。
她的大哥,站在楚家的大門下。
白衣在風中,開成一朵出塵的蓮。
其高如月,高而不驕;其清如冰,清而不凄。
不知為何,她第一次覺得,大哥長在了楚家門庭中。
徹底,長在了高樓下,門閥中,江南裏。
秋風起兮,天下涼。
寒林漠漠,有悲聲。
她坐在木屋中,渾身發抖。
是一別再難逢的大哥,是滿門故人音跡消的楚家,是,再一次消失在刀劍中的四哥。
屋外的雪聲細碎地響。
馬蹄踩在雪上。
她頓時僵在了當場,手無法遏制地顫抖起來,呼吸幾乎被用手截住,心跳的聲音重如擂鼓。
楚雲容想哭。
不能哭,她抽咽了一聲,四哥說,楚家的女兒,向來最該驕傲的。
不能哭啊,她猛地站起身來,像迎接自己的宿命般,打開了門。
寒風如嘯,白裙起伏如煙。
門開阖的瞬間,她忽然明白了,馬車上回頭看見的大哥。
那麽清定平和的,迎接一切的大哥。
天快要亮了。
黑甲的馬,身上有血,朝木屋走來。
牽馬的藍衣公子,負一把如玉長刀。
馬背上的人,一襲白衣破爛不堪,正用手努力摘掉頭上的草葉。
楚雲容哪裏見過他這麽狼狽的模樣,頓時笑了出來。
笑着笑着,眼淚奪目而出。
楚雲歌見狀,啞聲笑道:“阿清,你仔細想想,誰把我害成這幅模樣的?”
牽着馬的蘇易清頭也不回,徑直往屋中走去,“我是為了救你。”
身後的聲音明顯氣結,頓了一頓,才緩了口氣,“多謝蘇公子,在下滿身血仇,豈敢輕言死之一字?”
楚雲容點起燈,暈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小小的屋子。
她聽着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拌嘴,嘴角忍不住挂起了幅度。
“誰知道你出生江南,居然不會水?”清澈幹淨,沒什麽情緒的聲音,是蘇易清的。
“蘇公子,在下一身重傷,就把我扔進水裏?”有些郁悶的,流麗的聲音,是四哥的。
在楚雲歌發暈摔下馬背的瞬間,蘇易清就沖了出去。
“五腑郁結,真氣散亂,血氣沖心,我不把你扔進冷水裏浸一浸,怎麽救?”蘇易清坐在燈邊,起開一壇子酒,說得理所當然。
“阿清,你放着滿山凍雪不用,一定要扔在下進水?”剛換了衣物的楚雲歌接過他的酒壇,灌了一口去去寒氣。
“你看,死其實不算一件多快活的事,好好活着,不行麽?”
屋中一靜。
楚雲歌挑眉一笑。
燈下三人成影。
楚雲容再也忍不住,悲痛中的劫後餘生,此生唯一至親的再次相逢,讓她丢下了所有貴族女子的好脾氣,嚎啕大哭。
楚雲歌十分慌亂,蘇易清十分尴尬。
何以人間解惆悵?
故舊相逢,酒一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