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重重翠幔深金屏。
珠簾環合青娥曲。
浮生一曲,舊夢成歌。
康仁坊中承月樓,有三千歡顏,無邊春風。
玉顏,紅裙,飛觞。
瓷杯是葡萄水,外綠內紅,光如良玉,殊為豔麗。
酒是玉井秋香,經宿色如绛,芳味絕倫,是為承月樓一絕。
酒杯透着一瑩淺碧,映在女子柔夷間。
乖巧玲珑的舞女跪坐在繁複錦毯上,笑盈盈持酒,柔聲道:“秦公子……”
秦顧睜開醉意朦胧的眼睛,眼前紅衣舞女的珠釵晃動成一片,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聲音有點兒沙啞,“諸位大人呢?”
耳邊頓時響起吃吃的笑,有身邊舞娘的笑,有階下彈琵琶小姑娘的笑,有對面吹笛人兒的笑,還有珠簾後,對着鵲尾香爐剔灰扇風的青衣的笑。
“公子醉了,大人們都往各屋安歇下啦。”
醉了?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秦顧在笑聲中越發頭暈起來,撐在梨花矮幾上失神片刻,才擡頭往四周瞧了瞧。
潤白珠簾,隐約人影,金鈎銀盤,芙蓉美人。
紅衣舞裙的媚娘,彈琵琶的雲姑娘,吹笛的秋碧。
各個都是他見過的。
天黑之前,沈從風被陛下一道口谕又招進了宮,于是随手把宴請王懷德的事情交給了他。
酒色歡宴麽,本就是自己這種貴家公子該做的事…秦顧突地一笑,懶洋洋擡起手指,在酒杯上一彈。
酒色都變得這樣紅了,少說過了三個時辰。他這一覺睡得未免太久,還做了一個不甚美好的夢。
夢裏,有一個飄雪的江南。
火海燃燒成一片,他站在碧樹下。
可落雪的時節,哪兒有這樣綠的樹?
秦顧漫不經心地站起來,玄黑長袖下,露出深紫金紋的箭袖。
姑娘們竊竊地掩唇而笑,秦家諸位公子,秦顧在承月樓中行走最多,可這些年來,誰見過他醉得發迷的模樣?
她們臉上帶着被地龍熱氣蒸騰起的紅暈,滿眼熏然地打量着眼前的玄錦公子。
富貴深沉的黑雲走到了雲姑娘身邊,彎下腰,含笑拿起那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
雲姑娘一怔,随即欠身退下,往矮幾邊坐定。
媚娘在雲姑娘雪白手腕上輕輕一點。
秦顧坐在了窗下鋪錦的胡床上,雙腿一曲,将琵琶橫抱在膝上。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拂,碎了一地的珠玉聲。他眉眼含笑,看着手中琴弦,柔聲道:“在下可說了什麽醉話,讓諸位姑娘如此發笑?”
秋碧放下笛子,道:“只不過和諸位大人行了回酒令罷了,公子說……”
秦顧挑了挑眉,豎起食指做了個禁聲的姿勢,往後懶洋洋一倚,手中彈得越發沒個準音。
琴弦在黑色衣袖下,顫動。
“樽雪碧樹老江南啊……”他仰起頭,眼中黑沉沉,像三更的天。
琴聲一蕩,滑音飛落,琵琶響起清揚弦歌。
是山泉飛湧,大江奔流,冷月霜白。
冷月千山,江南暮雪。
酒宴剛開始不久,他坐在窗邊,往外一探,忽然看見了天上飄零的一片夜雪。
京城中,也要開始下一場雪了麽?
繼而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他在酒色中頭暈腦脹,而記憶中的雪花,落得花一樣。
花邊有樹,樹上有霜。
碧樹,青玉,雪上的煙,是冷色的。
那棵落了滿身大雪的樹,在無邊火光中,一轉,一嘆,一凝眉。
白衣公子持劍而來,長身玉立,帶來一整個江南煙水風華。
秦顧的手一抖,酒在杯中晃了晃,灑在桌上,透明的。
他伸手捂住頭,醉意酣然,卻笑得發抖,“江南碧樹千樽雪,樽雪碧樹老江南……”
周圍的笑聲和酒杯交擊的聲音更亂了起來,有男人笑道:鄉留兄,這是行的哪門子酒令。
有女人笑着探了過來,道:“公子醉了……”
他落在了無邊的黑暗裏。
他在黑暗裏騎馬,穿黑甲,騎黑馬,黑夢沉沉,而他看得見結局。
火光是從一個看不見邊的宅子中燒起來的,映亮了半個天空。滾滾黑雲飛至半空,數裏之外都聞得見煙氣。
秦顧猛地止住了馬。
影飛軍盡數包圍着楚家大宅,戰馬圍繞一周,四下只有木頭燃燒的聲音。
他趕到的時候,只看見高樓上一截衣角。
素白的,微舊的,冷雪一般,在火中燒。
琵琶聲一抖,亂成了碎雨。
如夏日驚雷一道,霹靂而下,風湧雲起。
諸位姑娘低下頭,頗有眼色,各個不複言語,只偶爾用眼角餘光打量過來。
斜靠在胡床上,曲膝而坐,懷中橫抱五弦琵琶,手指急動間,就是驚雷響電。
秦顧任由思緒漫無邊際地飛。
後來無數次刻意遺忘的記憶,終于趁着他偶爾一醉的時候,開始瘋狂反噬。
煙在地上滾,像黑雲落到地上,
橘色火光沖天而起,燃燒的木塊如流星般紛紛墜地。
鮮血從火中往外淌,地上積雪早被火燒得幹淨。
那片素色的衣角,在高樓上。
他的記憶,不止于此。
因為那片白色的,如夢一邊的衣衫,迎着風,飄了下來。
長劍如冷火飛雪般,清光四射,帶着細碎雪花,在沖天黑雲中落了下來。
秦顧眼睛一迷,竟迎着那道劍光,飛身而上。
劍尖在他黑色胸甲前停下了,發出輕微的咯噠一聲,微微地顫。
白衣在火邊,亮得刺眼。
秦顧伸手捏住他的劍刃,半晌,“何苦。”
楚雲平默默伫立,收回長劍,出神看着燃燒的宅門。
千江煙雪在他眼中燃燒,紅塵在他眼中翻覆,可他一襲白衣縱翔而來,天地清凝。
風雪中,孤清卓絕,聲如碎冰。
“死生亦苦,何苦,讓手下留我一命。”
聲音一轉,如冰乍碎,鋒利,湛然。
秦顧靜靜看着他,忽然就想到了三年前的渭水。
渭水畔,有人素薄春衫,彈指間,刀劍消弭。
風過花無影,有的人,當真如風而去,拂走滿眼微塵。
可什麽風,吹得走劍光一瞬中的心亂如麻,情欲初生?
“你這樣的人,不能死。”秦顧緩緩後退一步,沉聲道:“不能就這麽死。”
火光在楚雲平眼中燒成兩點,将他眼睛照得,幽然霜寒。
“三年了。”他回首,看着秦顧,神色平靜,“我們終于,又見面了。”話音一落,瘦削手腕在袖中一抖,長劍再度出鞘,滿門火光亮在劍刃上,幾乎化成水,能流淌下來。
秦顧幾乎喪失了全身力氣,咬牙道:“你、還、不、逃。”
水色長劍在火邊旖旎行來,如雪焰,如風花。
玄衣太沉,紅衣太烈,而那片白色,太清冷寂寞。
秦顧看着他,手居然冷得,在江南雪中,發抖。
他看見楚雲平在搖頭。
一嘆,一凝眉。
“滿門赴死,血海滔天,我既不能力挽狂瀾,又豈敢輕逃?秦家既提劍而來,楚家自該由我,奉劍相迎。”
不為生死血仇,不為權力傾軋,只為同一片天空下,同為四姓的驕傲。
滿門血虐,自該有一人能站出來,提着楚家長劍,帶着江南世家風華,倨傲不屈地揚起頭顱,說:請閣下出劍。
楚雲平擡起劍,微微擡起頭,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頸,“請閣下出劍,這是我楚家,最後的驕傲。”
秦顧閉上了眼睛。
他無法拒絕。
有人帶着一整個家族的驕傲,對他說生死。
整個江南,有資格迎接他手中長劍的,同為高門子弟,同為天下豪族,也只有自己。
江南楚家的下任家主,與蒙山秦家的下任家主。
他猛地摘下頭盔,奮力丢出,繼而一把脫下黑甲,露出黑色寬袍,紫金箭袖。
摘除盔甲後的一頭馬尾黑發,在風中飛揚散亂,像心緒如麻。
他朝影飛軍喝道:“所有人,不許妄動!”再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楚雲平,道:“此生我欠你,下輩子還。”
長劍游龍般驚鴻而出,冷雪輕煙般,蜿蜒而出。夾雜着無數雪花的劍影,迎着重重火光,砰然撞在迎接的淩然長劍上。
肅殺激烈之意在秦顧眉眼漫開。他後退,屈指,長劍瞬間破空而起。
有驚雷滔滔,石破天驚,砸在了夜幕中。
一個是江南暮雨,千帆過盡;一個是鐵蹄飒踏,萬馬悍然。
雲煙一渺,楚雲平不退反進,在雪風中,揚起滿身寂寞。
碧海潮聲夜聞笛,不見江上數峰青。
他站在那裏,江南就在。
他一動,整個江南就活過來。
劍尖優美淩厲地挑動,雙劍再次碰撞在一起。
他們距離實在太近了,秦顧想。
他能看見那雙秋水般眼睛上的睫毛,在風中晃動。
一縷黑發在平靜如水的臉上,斜斜地飄。
那麽一瞬間,他幾乎想伸出手去,撫平眼前的眉,撫平他在夜裏深深晃動的發。
楚雲平靜了靜,掀起眼簾。
毫無征兆地,在他們兩人毫無縫隙的距離中,清光恣意奔出。
手腕一抖劍影翻飛,朝秦顧胸膛猛刺、了、過、去。
秦顧一驚,退無可退,只能揚劍迎擊。
三指在劍柄上一擰,真氣灌滿劍刃,銳氣斷金裂石般充斥整柄劍。
風雨欲來,鐵馬冰河。
秦顧低喝一聲。
兩柄劍叮的相撞。
暴烈真氣亂在了一片雪意中。
風煙消散在肅重殺意裏。
兩兩相撞,兩兩相消。
秦顧看着手中劍,有些遺憾,側首道:“三年前,我不是你的對手,如今依然不是。”
他頓了頓,眯起眼睛看着周圍黑甲騎兵,不動聲色握緊長劍。
楚雲平微微,皺了皺眉。
他的臉上實在很少有平靜之外的表情。
一皺眉,滿江春水皆起風。
他看着秦顧的劍尖,搖頭道:“劍勢太緩而內裏不繼,方才一招,你分明收手,若照劍意游走,我必輸無疑。”
他有些惆悵,難得的,話多了些。“可惜,楚家,終究是輸了。輸了就輸了吧,讓它敗落了也無妨。世間生生死死,皆有定數,衰榮起滅,亦有定時,我該做的,也已經做了。”
他看了看秦顧,問道:“你說,是麽?”
秦顧有些愣,竟然在他清定的聲音中,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忽然間——
風雪炸碎。
風動雪消。
一劍似從天外而來,穿破莽莽夜空,激起風聲咽然。
凝聚着驚天動地的氣勢,浩蕩如長河的一劍。
連火光都被劍意震得竄起三丈高,近些的影飛軍轟然墜地。
一道白如劍光的薄衣夾雪迎風攜劍而來。
無人可擋,當無可擋。
秦顧只能揚起劍。
劍氣已出,劍光未散。
雷霆喧天。
只一瞬的功夫,風停,雲消,雷霆散。
秦顧的手在抖。
他的劍從來很穩。
從他開始學劍的時候,秦老太爺就說,秦家百年遇到這麽一位奇才,是天佑。
後來他掩飾得實在很好,可在生死面前,身體比大腦反應得更快。
他的劍停在楚雲平的胸膛上。
有血嫣然,從血槽上,一滴一滴。
後背冷得發麻,大腦嗡嗡直響,他幾乎握不住手中劍。
他落入了一場夢裏一般,看着眼前熟悉的臉,又像是看着完全不認識的人一邊,半天才吐出三個字。
“楚,雲,平。”
眼前的人疏離而平和地笑了起來。
這算是秦顧第一次看見他的笑。果真是如同他的人一般,清淨平和,不染煙塵。
世尊微笑,迦葉拈花。
世尊雪中微笑,迦葉帶血拈花。
風呼呼地吹,把秦顧心口吹出一個血洞。
無數鋒利刀刃在心髒中長出來,長到血液中,流淌到身體每個角落。
然後結成冰。
他揚劍的那一瞬間,楚雲平,朝他的劍,沖了上來。
像一只白色的,鶴,落在他的劍尖。
白袖下的手,輕輕握住了心口的劍,笑道:“實在可惜……我見不到你那一劍……”他說一個字,嘴角就有血,往衣襟上落。
楚雲平低頭,看着那柄劍,低嘆道:“你不欠我,下輩子,不需要了……”
秦顧看着他嘴角的血,喉頭一甜,竟也咳出一口血來。
尚未相思,就已無緣相思。
還未結緣,就已斬斷前世今生。
楚雲平,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你實在,實在狠心。
讓我負你一命,再把來世,親手抛下。
白袖猛地一舞,往後急退,血光如碧,沖天而起。
那只白鶴,帶着血,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飛到漫天火光中去了。
素白衣角隐在高樓火光中。
楚雲平,你,實在狠心。
弦上的手指猛地頓住,用力彈、糅、挑。
琵琶弦上說相思,可,何以相思?
無緣相思,無緣來世,何來相思?
秦顧猛地閉上眼,琵琶弦上,無數刀兵蜂擁而來。
刀劍砰然,萬馬奔騰,手指越彈越急,沖撞得整個屋中隆隆作響。
咚——
所有力氣用盡了般的寂靜。
五弦盡數碎裂。
手指上鮮血橫流。
姑娘們早低下頭,不敢言語,可見了這種情狀,也忍不住輕輕驚喝一聲。
珠簾兀自顫動。
龍涎香,在屋中杳杳。
不知過了多久,秦顧一把掀開床邊的雕花窗戶,冷風猛地裹了進來。
青衣小厮忙低聲吩咐下去,将地龍的火燒更熱些。
大片的雪在天上飄,從幾個時辰前剛開始下的雪,已經把地面染白了。
悶了一個冬天的雪,終于下了。
秦顧将手搭在窗上,不知在想什麽,有幾粒冷雪飄進他眼裏,有些發疼。
他看了看手中的琵琶,站起身來,走近雲姑娘,柔聲道:“折了姑娘的好琵琶,三日後,秦某差人送來。”
他披上黑貂裘衣,頭也不回出了門。
屋外,雪滿天街。
他走進巷子時候,腳步一滑,劍就出鞘。
劍光照亮來人的時刻,瞬間就跪在了雪地裏。
沈從風背對着他,負着雙手,漫漫道:“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秦顧背上的冷汗刷刷直落,低頭道:“屬下不明白。”
中年人悶聲笑了笑,并不回頭,“不明白,還是不敢?三年了,蒙山秦家,竟還是不敢麽?”
他的聲音并不大,可于秦顧聽來,無異于晴天霹靂。
風像鋼刀一樣刮過他的背,沈從風的未盡之意,讓他渾身發冷。
他不敢的,究竟是什麽。
秦家不敢,數百人命,一個世代堂皇的世族,在皇權下,不過轉瞬傾軋。
可……可秦家不敢,他也不敢,于是眼睜睜,有些東西如指間沙,終究消散了。
他欠楚雲平一道劍。
秦顧恍然看着雪地,醉酒後的頭,劇痛如裂。
實在可惜……我見不到你那一劍。
可……下輩子,不需要。
眉眼中的寒氣漸漸凝固。
他猛地伏下身子,沉聲道:“沈大人,屬下請即刻行往江南,誅殺,楚雲歌。”
灰衣的中年人已走至巷尾,聞言一頓,随即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了。
秦顧撐着地,站起身來。肩上一層雪。
他看着天街,那是通往王宮的路,也是通往皇權的孤獨的路吧。
楚雲平,你若無情我便休。
我便休?
我偏要,與你,死生糾纏。
待我雙手染滿你楚家鮮血,黃泉路上,來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