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鐵騎叮當,金戈轟隆,眨眼功夫,黑影從四面八方呼嘯而至。
片片如雪的刀光夾雜其中,大地發出嗡嗡哭聲。
楚雲歌緩緩解下發帶,系在楚雲容眼睛上,柔聲道:“睡覺。”
十多歲的姑娘竟無半點慌張,異常乖覺地任他單手抱起。
蘇易清緩緩拔刀,如美人脖頸的刀,在月色下閃爍、震動。
是瑤姬扶琴,湘妃扶欄,在低頭盼顧的時候,流露出的一點風情。
他的刀向來很美。
在月光照亮他的刀鋒瞬間,四面迎風而至的影飛軍中,發出一聲低吼。
正是方才領兵而來的黑甲頭領。
“碧夢?蘇易清?!”
蘇易清,終于又一次知道了這把刀的名字。
碧夢秋水,紅塵南雪。
他的刀,當得起這個名字。
在四面鐵甲包圍中,楚雲歌低頭一顧,笑如光風霁月。“天回滄海千重碧,夢破齊州九點青。阿清,你連它也忘了。”說罷,拿起手中玉簫,薄刃铮地彈出,與刀光輝映一氣。
無數寒芒自山下緩緩而上,像厲鬼眼瞳。楚雲歌看着轟然有聲的山谷,揚起了頭。
這是他很熟悉的山,他知道山中有四時花,有不凍泉,有湍湍急流的溪水,變幻無常的浮雲。
也有剎那起滅的無常。
“阿清,我的劍,名喚相思。”
話音在急箭中戛然而止,鐵箭從山中飛射而來,騎兵催動馬匹,包抄直上。
刀光瞬間映亮整個山坡,真氣在刀鋒上流轉不息,将爆射而來的箭矢一一震飛。楚雲歌懷抱一人,仗着絕妙身法在箭雨中穿梭。其身姿曼妙,直如仙人飛雲,更在空中飛旋的瞬間,單手接下一枚長箭,不顧虎口鮮血,雙指一拈,作暗器急射而出。
正對準那名領兵而來的影飛軍頭領,燕久。
他心頭一寒,猛地下腰後仰,那柄箭堪堪蹭着胸甲擦過。因這一頓,他的馬緩了一緩,後方幾匹戰馬登時被麻繩穿起的鐵蒺藜絆倒在地。
那些黑影落地的時候,不聽半聲悲呼,一個翻滾就往邊上避開,只有戰馬被刺出幾個血窟窿,翻得滿身塵土。
楚雲歌見狀,眉頭一擰,嘆道:“不虧是,靜動無聲,影飛軍。”繼而彈劍出手,在空中擰轉飛舞,震落無數飛箭。
刀光劍影中,他長聲道:“十年前,南诏國供使團編纂見聞成冊,稱《燕行錄》。兩年前,沈從風三千輕兵破南苗,南國遺孤,盡賜燕姓。”
燕久聞聲冷哼,揚刀示意,大喝道:“凡取楚雲歌人頭者,黃金萬兩!”
第一波箭雨即将結束,稍稍變得稀疏。楚雲歌虎口鮮血滴答,在簫管上蜿蜒而下。
他一抖手腕,在樹杆上借力一點,筆直沖上半空。
轉而,劍光自空中直射而下,朝當頭幾匹馬蹄,揮斬而下。
“沈從風好手段,亡國破家之恨,也能讓你對影飛軍死心塌地。”
蘇易清微微皺了皺眉,揮刀的瞬間,一枚箭矢貼着臉頰擦下幾绺碎發,“楚雲歌,你是真的,話很多。”
楚雲歌頓時閉嘴。
蘇易清攔截箭雨的當口,數名騎兵突襲而至,一人持彎刀,一人持砍刀,一人持銅錘,重物裹風而來,落地就是一個雪坑。
他後躍一滾,真氣流轉,刀鋒霍然燦然如虹。
第二道刀光接連而至,那名騎兵顯然臂力驚人,帶着一陣邪風,朝尚未站穩的蘇易清斬了下去。
雪浪忽如潮。
那截彎刀停在半空,緩緩下墜。
持刀人的眉心,一聲輕響。頭盔自眉心處乍然裂為兩半,露出一張驚異的臉。
他的眼中只有一道,旖旎劍光。
他的眉心,鮮血滾滾而下。
好清雅的一劍,好,相思的一劍。
楚雲歌滑行至蘇易清身後,劍尖上一點輕紅。他這一次,不再用帶着點兒嘆息的語調說話了。
“小心。”他只說了這麽兩個字。
因為——百十騎兵,蜂擁而至,塵起雲湧。
方才那名騎兵,終于倒在了地上,血線從眉心噴灑出來,染紅一地的血。
在馬蹄聲中,燕久的聲音不甚清晰,“蘇易清,你若再執迷不悟,休怪在下拿你祭旗!”
鐵錘,再一次揚起;月光,亮得發白。
第一道黑影騰空而起,帶着數十斤重的鐵刀劈砍而下。左側馬匹橫沖直撞,上面的騎兵彎腰持刀,朝圓形處的兩人刺、砍、劈、揮。
藍白二衣的青年背對站立,眼神中,刀氣彌漫。
兀地,白色身影幽游而去,碧玉簫管在月光下優雅彈動,每跳動一下,隐藏其中的劍刃飛彈而出,在馬脖子上刺出一個血洞。
馬的悲鳴響起的時候,動脈中的血也沖天而起,逆着月光,紅得發黑。
上面的騎兵卒然堕地,迅速站起,持刀再次沖了上來。
楚雲歌一擊得手,猛地回身揚劍,蘇易清腳尖一踮,在他的劍上一個借力,飛身而起。
使鐵錘的黑甲人,才堪堪飛至半空,就見一個藍色身影攜刀而來。
刀光臨眼的瞬間,他還看見了持刀的人。
秀目,俊眉,而刀氣,從他身上每個毛孔發散出來,恍若有了實體。
一道燦若長虹滔滔不絕如星河倒卷的刀光。
沖、了、過、來。
黑甲人登時被震出數米,落地不起。
蘇易清落地的瞬間,刀光遽然裂開,朝四下數個黑衣人勁射而去。
楚雲歌險險避過一刀,喘了口氣,後背已然汗濕。
他的劍法輕快靈雅,本就不善大規模作戰,更加上內傷未愈,一波一波的騎兵,幾乎要耗盡他的力氣。
無數血光在月下咆哮,鐵馬在悲咽。
前面的馬倒下,後面的馬就踩着前人的屍體接連而上,每個馬蹄上都沾染着新鮮的血液。
蘇易清滿頭大汗,正攔下一個騎兵的砍刀,後頸就劈來一道利劍。他猛地轉身,迎頭又是一個峨眉刺。
在這刀光火石的當口,左側砍刀倏忽一頓,他得了空隙,游走一周,刀光如虹掃射,方才喘了口氣。
回頭一看,左側騎兵被一杆鐵箭穿胸而過,死死釘在樹杆上。
而用手射出那一箭的楚雲歌,後背一道刺目嫣紅,一支長劍自肋下穿刺而來,随即被他反手一劍了結了。
蘇易清在馬隊中迅速捕捉到他的軌跡,刀光一閃,如離弦之箭飛奔而出,将楚雲歌身側一名黑甲人當頭砍殺,頓時血水如雨。
“阿清,上馬。”楚雲歌聲音淺淡,像雨,亂在風裏。
話音未落,他已一躍而起,單手持劍,空着背門就将一名騎兵攔腰刺下馬,在馬背上一踢,催得馬朝蘇易清奔去。
蘇易清下意識跨上那匹戰馬,正要駕馬沖過去,忽見空中迎面而來一個白衣團子,當下一手揮出刀氣,一手慌忙接住。
卻是那眼睛緊閉,渾身發抖的楚雲容。
楚雲歌雙手得空,在無邊黑雲中跳躍起伏,揮手就是一團血浪。
他長聲笑道:“阿清,我只求你,把雲容帶走!”
蘇易清頓時暴怒,一面催馬回首,一面奮力撥開滔滔人浪,要往他身邊沖去。
“楚雲歌,你發什麽瘋!”
那片白色衣物在風中滑翔、翩飛,漸有血意。
“阿清!這是我的命,這是楚家的命!”聲音驕傲、清貴,響徹了整片山坡。
這是他的,早已注定并且奔赴的一條,死路。
帶着滿心憤恨,如染血修羅,要在報仇的路上,掙紮不得回頭。
他未來的路,因為那一夜血火,變成了永無止盡的生死難測。
這是他既定的命數,也是拼盡一身驕傲也要面對的,楚家的仇敵。
騎兵見兩人分開,都不再刻意為難蘇易清,紛紛朝楚雲歌湧去。
蘇易清冷汗漿出,在他要起身的剎那,一道暗器逆風而來,死死釘在了馬背上。
馬頓時嚎叫起來,發瘋般往空地上跑去。
第二道暗器,輕羽靈光般斬斷了他的缰繩。
馬踏積雪,疾馳而去,身後,滔天煙塵。
在馬蹄轟隆中,楚雲歌狂笑一聲,喝道:“大好頭顱,誰來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