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楚雲歌斂眉,笑得輕而柔,“阿清,當初的我,早把信任用盡了。”
修長手指在碧綠簫管上摩挲,帶着無盡缱绻,看得蘇易清心頭一跳。
“不……”他往後微退一步,看着自己握刀的手,“你處處小心,次次逼我出山,想要掩蓋山中的東西,讓我如何信你?”握緊刀柄的掌心中有冷汗,腳下積雪冷光晔晔,“既然見我生憎,又何必……”
何必溫言軟語,奉上一低頭的柔情?
楚雲歌緩緩舉起了手中玉簫,一字一句道:“阿清,我對你,何曾有半點厭恨?”手腕一翻,潑天月光沉沉砸在碧玉上,流光婉轉,像一彎江南春水。
那只素淨的手裏,流淌着一捧煙雨碧水。
蘇易清眼神一亂,眼前又浮現出臨風高樓,白衣公子,一道簫聲亂雲。
倘若沒有楚家滅門慘案,楚雲歌該如何?該像他手中那支碧綠玉簫,沉靜微涼,在無邊粲然中,顯盡風華。
蘇易清的目光順着簫管移動,看到了簫管盡頭已然出鞘的冰寒劍刃。
被劍光截斷的簫,也是被一夜火雪攔腰斬斷的俊秀靈茂。
楚雲歌并未注意蘇易清的神色。他在看手中的玉管,聲音悠長而清綿,“當初的楚雲歌,那一份心意是真的。”他定定看着剔着銀光的劍刃,笑道:“阿清,記住了。”
蘇易清輕輕吸了口氣。
雪未化的時候,寒氣往往更慄冽,順着鼻腔在肺腑中割肉帶血游走一遭,生疼。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刀聲铮铮,心中也漸漸發起寒來。
刀柄一旋,光潑灑了一地,“楚雲歌,把事情解釋清楚,有那麽難?”
白衣公子微微一哂。
三更天,月華如練。他們兩兩相對,咫尺又天涯。
一點寒芒,沖天而起,刺破無邊夜幕。
那管無柄之劍,終究是,刺了出去。
白衣浮動的瞬間,手中長劍迎月而出,與蘇易清揚起的刀再一次撞在一起。
與月光交織在一起的匹練劍意,在雪地上迸發四射。
蘇易清一避頭,只聽得随風而來的淡淡聲音,“彼此既已生疑,何須解釋。”
劍刃抵着刀鋒。
光與光在碰撞。
楚雲歌已借力飛至空中,月光将他的白發,照得根根如雪。逆光看去,如白羽飛鶴晾月而來,一聲清啼。
蘇易清一避頭的功夫,腦海已然清明,當下一手持刀,一手翻轉而出,拍向空中的人。
白衣游如蛟龍,金屬的摩擦聲在雪地中一響,就自空中翻身而下,落在蘇易清身後。
掌法落空。刀劍分離。
劍尖的寒意從後心襲來,蘇易清猛地回手提刀,砍向背後的劍。
直是銀河落九天。
那刀中充沛的戰意破天而起,将地上雪光都襯得發暗。
是叮的一聲,繼而是轟的一聲。
兩人武器第二次相撞的瞬間,綿延真氣自刀劍上迸射開,将四周枯草積雪都震得飛揚散亂。
他的刀中,居然有十成的真氣。
楚雲歌被震得往後急退,劍撤離的一瞬間,挑眉一笑。蘇易清方才一掌,居然只是一個虛招!
不過是故意将他逼到身後,再叫他吃下灌滿真氣的一刀。
刀氣明亮又輝煌,可蘇易清的眉眼在刀光中,烨烨生輝,明亮耀眼。
他凝神握着刀,并綻放出了與刀一般惑人的光芒。
他……已經化作了手中的刀。
青絲飛舞卷動。
楚雲歌輕輕嘆息了一聲。
是了,是了,是渭水之畔的滿肩光華,是江南夜雨中一點清寒。
眼前的這個人,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時常認真得有些怔然,可唯有用到刀的時候,所有的清靈俊秀,所有的高絕淩然,都化在了無邊蕭蕭中。
當初的自己,不也是在刀光下那一雙靈動眼睛中,越陷越深?
那雙眼睛,亮如星河,凝神,迎擊。
楚雲歌溫溫一笑,不知又想到了哪一時的往事。嘴角提起的剎那,簫管在手中劇烈震動。
那江平靜的春水,湧動如浪起雲浮。
他的蘇易清,出了十成的力氣,那麽他,不該相負。
劍刃嗡嗡顫動,□□連綿縱橫。
四周都是刀光劍影,劍光如長河直下,浩蕩淋漓。
刺破雪光,撕碎夜幕,捅穿月色,在山間驟然劃亮。
哪怕這只是一道無聲劍光,也轟然如巨雷炸響,直欲颠倒乾坤,翻天覆地。
氣旋中心,波濤洶湧,蘇易清在氣浪中提刀而起。
刀光無聲而來,直入海渦浪心。
驚鴻一斬,從劍邊來。
刀劍皆無濃烈殺意,可自有縱橫激烈之氣在兩人身周冉冉而起。
蓄勢已久的刀劃出傲然的亮光。
藍衣長袍的青年,手握驚天長虹,置身劍風月練中。
滿身、滿刀、滿眼,都在一瞬間閃爍跳躍着如刀鋒般傲然又淩厲的光華。
那從天而降無法抵擋的一刀,竟在這橫腰而來的刀光劈來之際,頓了一頓。
兩道光華猛烈糾纏,避無可避的戰意交錯狂嘯,逆風翔舞。
天地蒼茫,月色朦胧,可兵光自無邊大地上扶搖而起,将迷離月光都絞碎、撕裂、重置。
滿地寒涼煙消雲散,只有轟隆戰意,彌漫無邊。
兩捧血霧炸開,在戰鬥的中心,染上一點不可方物的緋色輕豔。
光亮,緩緩散、退、浮、落。
落了一整個天地煙茫茫霧茫茫。
大地似乎仍在,震動。
蘇易清提着刀的手,有血水蜿蜿蜒蜒,順着刀柄淋漓。
楚雲歌虛握一拳,輕咳一聲,掌心隐約有胭紅。
月光如水,樹影婆娑,兩人心神仍未平靜,一時恍惚。
刀劍如夢,浮生,如夢。
門開阖的聲音,驚動了一場夢。
蘇易清朝小屋方向看去,卻見一個白衣少女提裙跑出。
楚雲歌急遽回頭,喝道:“雲容,回去!”
那道白色的裙子停了停,又加快腳步跑了上來,聲音婉轉清麗,“四哥,阿清哥哥!”
楚雲歌竭力壓制着體內湧動不息的真氣,仰了仰頭,悶聲咳了咳。
一只溫熱的手從袖底探進來,捉住了他的手腕。
楚雲歌一愣,并不回頭,一道清靈內力順着經脈飛速湧入他的四肢百骸,平複他體內又掙紮起來的傷勢。
“你,怕我殺了這個姑娘?”蘇易清悶悶地問了一聲,手中動作不停。
“……我的母親,生下雲容便去世了。後來算命先生說,她自幼體弱,不如送上道觀修行。沒想到因此保全一命。”又咳一聲,楚雲歌攤開手掌,不動聲色在帕子上擦了一擦,“阿清,我未曾騙你,她和這件事,沒有半點關系。”
那雙本被刀氣激蕩得透亮雙眸,漸漸暗淡平靜下去,“你,不敢賭,更不敢,信我。”
卻是半晌無聲。
“不……我不敢,讓任何一個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楚雲容。”走漏的消息,像長着腳,誰也不知道會跑向何方。
蘇易清斂眉,松開手。
楚雲歌的手腕失去了溫暖,驟然一涼,他垂了垂眼,将手腕往袖中縮了縮。
幾句話的功夫,那位明顯沒有武功的姑娘,距離他們還有十多米的距離。
黑夜深深。
一道箭。
一道長長長長淩風而來的箭,從山中怒射而出。
冰涼,微亮,帶着刺骨的金屬氣味。
兩人一驚。
楚雲歌游雲行風般急掠而出。
蘇易清驚雷急電般随行而去。
在箭落到場中的瞬間,楚雲歌提起了地上的妹妹,長袖一揮,轉身避開。
閃身的瞬間,聽到當的一聲,卻是蘇易清的刀接住了那杆箭。
山林間黑影起伏,一聲冷笑自馬蹄中穿行而來。
“兩位好俊的功夫,數裏之外就能看到漫天劍光。既然好意告知行蹤,燕某卻之不恭。”
蘇易清靜靜看了一眼楚雲歌。
對面的白衣公子,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扭過頭。
四面山林中,刀鋒如林,幽幽泛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