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離開
高考成績張榜,我和喬宇桐順利得到了保送名額。青尋落榜了。
A城距北京很遠,要先坐火車去省城,再從省城的機場乘飛機。臨離開的前一晚,我在房間裏收拾行李,姑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來,一件件疊好,一邊囑咐我到大學要照顧好自己,到家讓爸爸給她回個電話。
爸媽這幾年在上海打拼的還算順利,店裏的生意日益紅火,貸款的房子也交了首付,按月算下來在我大學畢業之前就能還清。
“畢業了就來上海,房子留給你當嫁妝。”爸爸總是在電話裏這樣說。
我将身份證戶口本和錄取通知書收好,姑姑把疊好的衣服鋪平在行李箱裏,襪子團成一團塞進邊角,又往裏放了幾袋菊花茶和曬幹的蓮藕。“這個就不用拿了吧。”我看着被她裝的滿滿當當的皮箱,有點頭疼的說。
“這可是咱們這的特産,多拿點到時候分給同學吃。”姑姑摸摸我的頭,“到了北京可不比家裏,別任性,跟同學處好關系。”
我點頭答應着,合上了皮箱,擡手試着拎了一下,好沉。
那晚我失眠了。
房間沒有拉窗簾,透過不大的窗子可以看到弄堂裏支出來的晾衣杆,天空露出一個狹小的邊角,幾點星光格外明亮。
我起身下床,來到了走廊,趴在冰涼的欄杆上,望向對面那扇印着青花的紙窗。印象裏每一次望過去都是一片漆黑,像是被光忽略的一角,是投不出影子的地方。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青尋的樣子,她跟在喬宇桐的身後在樓下仰頭望着我,臉上挂着淺淺的笑,上嘴唇微微凸起,露出潔白的牙齒,嘴角浮出兩個梨渦來,劉海下的眸子清澈,安靜似西湖的水。
我和喬宇桐6點多的火車。從家出發時,天才剛剛亮。
我拖着行李在樓梯口看着王鳳霞反反複複的叮囑,一邊将一袋紅糖水塞進他鼓的不能再鼓的書包。
“路上小心。到北京給我打電話。”
“嗯,知道了。”喬宇桐朝她揮揮手。
我們拖着行李并肩朝巷子口走去,箱子轱辘壓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去告別嗎?”我問。
喬宇桐停下了腳步,神色認真的看着我,“池栀,我不敢。”
我知道他說的不敢指的是什麽。
“你知道她不會怪你。”我說,“她從來沒有怪過你。”
喬宇桐轉過身,怔怔的望着那扇窗子很久,沒有說話。
忽然下起了雨,雨水打在天棚上,順着屋檐滴下來,掉落在站臺下面的軌道上,黑色石子路被雨水打出一個個的小水坑,斑斑駁駁,像是吹落的蒲公英。
月臺上零星幾個背着書包拖着箱子的人,想必都是即将離開的學生。我和喬宇桐坐在長長的木椅,腳邊立着行李,遠遠眺望着鐵軌那頭。
高中時期,我們曾很多次結伴跑到這裏來,并排坐在月臺邊緣,眺望着遠方。鐵軌的那一頭連接着我們年少時期最遙不可及的夢想,我們想象着自己乘上它離開A城的那一天,像騎上了七彩祥雲,奔赴未知的,更大的地方去。
我經常夢見自己拖着行李坐上火車,揮手和過去的一切告別,總是激動的不能自已。如今卻再感覺不到當初盼望一切的興奮。
最好的總是在來的路上。
我盯着屋檐下滴落的雨水,緩慢的,像是生命的流逝。
喬宇桐忽然起身走到月臺邊緣,仰頭讓整個天空都映在自己的瞳孔裏,像是望盡了整個世界。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被細小的蟲子一點點啃食,微微發癢。說不清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麽。
火車鳴笛進站,碾壓在鐵軌上,轟隆聲由遠及近。我們拖起行李排起隊,默契的站在了隊伍末端。
到車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下,遠處山巒起伏,勾勒出淡灰色的線條,青石磚房頂上煙雨蒙蒙,江南小鎮彌漫着濕潤清淡的味道。所有人都上了車。月臺上空無一人。沒有熟悉的影子。
“快點。”列車員催促道。我收回視線走了進去。
我和喬宇桐的座位正對着,右側靠窗,他将我們的箱子搬到了高高的行李架上,然後坐下來戴上了耳機,心不在焉的打量窗外,忽然瞳孔緊的一縮。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淡青色的煙雨中,紅色長裙朦胧看不真切,我伸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認出了那道身影。藍傘遮住了半張臉,那條裙子卻和記憶中一樣明晰。
青尋。
車門嘩的關上,火車緩緩駛動,雨水斜斜的打在窗戶上,最後橫成一條直線。月臺上那抹紅色越來越遠,我将手附在車窗上,感到手心一片濕冷。
“再見。”
我聽到喬宇桐輕聲說。
臨離開小巷前,喬宇桐折回去把那袋溫熱的紅糖水放到那扇窗戶前的石臺上,下面壓了一張便簽。
“你寫了什麽?”我問他。
他不曾回答我。
高二的某個暑假,我捧着一袋爆米花窩在家裏看《秒速五厘米》,日本漫畫特有的細膩文藝的筆觸下,二次元與三次元分辨不清,落英缤紛的平行道上,黃色禁止杆緩緩落下,兩人擦肩而過,少年插着口袋忽然一愣,再次轉頭,卻只看到疾馳的列車。
車影無蹤,再沒了剛剛那人的身影。
當時正處于少女情懷泛濫的時候,扯着紙巾為男女主角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哭的稀裏嘩啦。
大學時期某節無聊的選修課上,我擺弄着手機打發時間,重溫了這部動漫,才注意到故事角落裏那個小麥膚色的女孩——澄田花苗。
這個總是笑着的短發姑娘在将要離別的那個夏天憋着心裏話和眼淚跟在男生後面走了一路,直到她再也忍不住哭出聲音,前面的人才仿佛施舍般的轉身。然而最後,她什麽都沒有說。
“為何會認為原野君與其別人不同的理由,感到略微的清楚,與此同時,原野君基本不把我放在心上這件事,也被我清晰的意識到。所以我什麽都沒對原野君說。”
那天晚上,女孩躲在被子裏偷偷的哭了很久,然後睡着了。窗外星光閃爍。
看的時候相當不理解這姑娘的矜持,恨不得沖進屏幕裏把被子掀起來朝她大吼,“矯情個屁啊,你想說的根本不是這些話吧!坦率點告個白會死嗎?這種話有機會就一定要說出來啊,帶進棺材裏連陪葬都不算。”
可後來才明白,有時候前面的人跑的太快,你用盡力氣也追不上,就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距離被越拉越長,最後失去奔跑的勇氣,倒不如一屁股坐在原地,摳摳手指伸伸懶腰,眯起眼睛看着那個很拽很拉風,又很遙遠的背影。
每個人都有失去希望的時候,沒誰是不可替代的,這也沒有什麽好難過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