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絕望
青尋一直與阿婆相依為命。印象中總會聽到阿婆蒼老的聲音對着青尋語重心長,“考上好大學,離開這個糟心的地方。”
A城,糟心的地方。是這個老人留給我最深刻的比喻。
自從兒子兒媳離開再沒回來後,乖巧懂事的孫女就成了這個留守老人唯一的希望。然而它卻在那個日光熠熠的下午被人親手扯斷。依賴着助學基金的生活如履薄冰,如今更是舉步維艱,阿婆病倒的那個夏夜,我至今都無法釋懷。
收到喬宇桐的短信已近深夜。我正和一道高數題較勁,抿了一口姑姑端來的熱牛奶,明亮的臺燈下手機的淡藍色熒光稍顯暗淡,過了幾分鐘我才注意到新消息的震動——去找青尋,她家出事了。
發信人是喬宇桐。
我心裏一咯噔,急忙把窗戶拉開,撲面而來的夜風裏,夾雜着女人尖銳的吵叫聲和細小的抽噎聲。我抓起椅子上的外套沖出家門。開門的時候正對上對面阿媽看過來的目光,她打量了我一會,像是要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
我這才注意到走廊連着幾家窗戶亮起了燈,也許是被樓下的聲音吵醒,隔壁的幾戶鄰居披着外衣悄悄拉開門縫朝樓下張望。
始終沒有人站出來。
我踏着拖鞋下了樓梯,腳步在水泥地上踢踏作響,像是某種控訴。
近到樓梯口的時候,聲音更大了,透過雜亂交錯的電線,我看到青尋乞求着挨家敲門,因為哭泣的原因而口齒不清,“求求你們幫幫我,阿婆病倒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誰能幫我背阿婆去醫院...求求你們...”
弄堂裏一片凝固的黑暗,燈光毫無生命力的慘淡的籠罩着一小片混黃,有水滴從房檐上滴落的聲音。
沒有人開門。
我攥緊了拳頭,跑上前去,将自己的外套胡亂披在她身上,“青尋。”我叫她,她擡頭,雙眼腫的像核桃,殘留着淚痕,滿是懇求與絕望。
我咽了口吐沫,連着嗓子裏的幹澀一起。然後我對她說,“你快回家穿件衣服,我現在就打急救電話...救護車進不來巷子,我讓姑姑送我們去路口。別愣在這裏了!”
她怔怔的看着我,好一會才回過神一般眨了下眼,然後爬起來跌跌撞撞的朝家裏跑去,外套掉落在地上。
我看着她消瘦,狼狽的身影消失在印着窗花的門洞前,鼻子猛地一酸,我咬着牙,用手背狠狠的摸了一把眼睛。風吹過,冰涼一片。
淩晨3點多的醫院一片死寂。
我們坐在走廊冷冰冰的長椅上,頭頂的日光燈慘淡的亮着。很少有人路過,目光所及無一例外冷冰冰的蒼白的臉,像死人,或是即将死去的人。
搶救室的信號燈鮮紅刺眼,青尋兩眼空洞無神,眼眶是流幹了淚水後的幹涸,我咽下嗓子裏的哽咽混沌,擡手将她的頭輕輕順到肩膀上,她的身體單薄如紙,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任何話來。
醫生走出來摘下白口罩,“病人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他頓了頓,“我們盡力了。”
懷裏的人僵硬了一下,然後像是被大雨沖垮的山坡,轟的塌了下去。
被風吹了整整一個通宵後的黎明,蒼白的天空淡漠冷清,幾只燕子劃破寂靜,低低而過,一些生命就此截止。
巷子裏彌漫起晨霧。熟悉的印着青花的紙窗裏黑漆漆一片,青尋站在門口,眼眶一圈圈慢慢變紅,濕漉漉的像是下起了雨,她擡手揉揉眼眶,有什麽東西噼裏啪啦的掉下來,滲進泥土裏。
我沉默的站在她的身後,鼻子一陣泛酸,即便咬着牙,嘴唇還是抑制不住的顫抖。
我看到青尋抹了一把眼睛,然後掏出鑰匙,試了五六次才勉強插進鎖孔裏。然後是轉動匙舌的聲音,沉重的像是轉開了另一個世界。
青尋回過頭看着我,像每次放學回家那樣,“再見。”她說。
“再見。”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她道別。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