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報複
走出樓道口的一瞬間,劇烈的日光忽然從頭頂籠罩下來,白色斑點映在紅色視網膜上,我眯起眼睛,好一會才看得清街對面的店鋪招牌。
我掏出口袋裏的錢,将裏面僅剩的50塊錢攥在手心裏,跑到了對面的超市裏。從超市走出來的時候,50面額的鈔票變成了一沓零錢。我揣進口袋,拎着裝食物的袋子過了馬路。
小巷口梧桐枝郁郁蔥蔥,零星幾片發黃的葉子挂在綠棕相間的枝桠中顯得突兀。像是站錯了位置的棋子,無力的等待着被對方的棋子吞噬,然後出局。
真是無法逃避的宿命。
我站在樓梯口,透過鏽黑的鐵質梯階間的空隙望着對面的女生——關早早。
她頭上紮着暗紅色的發帶,和路口剛好輪到的紅燈一樣的顏色。我耳邊響起尖銳的警鳴。
她擡頭看了看這個樓梯盡頭上被無數電線交錯纏繞寫着‘私人婦科診所’的牌子,然後對着我露出了意義不明的微笑。
我面無表情的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們站在路口的兩頭沉默的對望着,像是一根通了電的繃直的電線。誰都不肯先把目光收回去。
直到我的眼睛開始發酸,我無力地垂下眼,鞋子裏像是灌滿了水,沉重的再邁不上去一步。我尴尬的站在樓梯口,再擡頭卻消失了女生的身影。
剛剛的位置空無一人,盛大的梧桐樹綻放着,舒展着,理發店門口坐着迎客女郎,翹着二郎腿,正給自己塗着指甲油,煙熏妝像是黏在牆角被吞食的蒼蠅,街道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指示燈紅綠變換,一切依舊運轉着,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一步一步緩慢的走上樓梯——那是我記憶中走過的最長的樓梯。
回到病房時,護士正在幫青尋拔針。撕開膠布,針頭挑起皮膚,拔出來帶着紅色的血跡,青尋一張臉疼的皺起來,卻在看到我之後急忙把頭轉了過去,等再看清她的臉時,已沒有了痛苦的表情。
我想起了剛剛關早早燦爛的笑容,忽然覺得胸口酸脹的難受。
護士看也沒看青尋一眼,沾點酒精,壓上了一根棉簽,“半個小時後沒不良反應就可以走了,別把東西落下。”她說,一邊收拾好塑料針管和吊瓶,離開了病房。
我嘆了口氣,握住青尋輸液的那只手,涼的吓人。
“還疼嗎?”我問。她搖搖頭,慘淡的笑了一下,眼角遺留着輕細的水漬,我擡手幫她擦了去,和手一樣涼。
“剛下樓買了面包和牛奶,你先對付吃點,雖說輸了葡萄糖,可空着肚子總歸不好。”我用自己溫水瓶裏剩餘的涼水去飲水機兌了點熱水,瓶子變得溫熱起來,遞給青尋,她接過放到發白的嘴邊,小口小口的喝着。
我張了張嘴,把到嗓子邊的話咽了下去。
然後我對她說,“休息好了,我們就回家。”
大概一周之後的某個中午。我從食堂往班級走,路過操場邊的公告欄,聚了一堆不多不少的人,議論紛紛。我本不打算理會,卻被幾句漏掉的對白定住了腳步。
“青尋是誰?哪個年級的?”
“就總是跟在喬宇桐後面的那個,兔唇的家夥,醜死了。”
“平時看不出來啊,覺得她人還挺好的。”
“啧啧,傷風敗俗。”
...
我擠進人群,皺皺巴巴的人流報告被平鋪在黑色的塑料板上,姓名一欄被紅色圓珠筆刺目的标記着,各種顏色的訂書釘斑斓的像是慶祝什麽。與之呼應的是人群中愈演愈烈的議論,臉上挂着幸災樂禍或是事不關己的笑容,惡毒的字眼從花一般年紀的女孩子口中說出來,倒是理所當然的樣子。
傳到我耳朵裏卻像是一把把沾着劇毒的刀子,割着耳膜火辣辣的疼。
我想對他們大吼“閉嘴,你們這群讨厭的家夥!”...可我張不開嘴。我只有死死的瞪着她們,希望自己的目光能變成一把利劍刺破她們的嘴唇,叫她們再說不出話來。但這樣的反抗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和青尋受到的傷害比起來,太微不足道了。
我慢慢退出人群,想起了那天下午小巷口關早早如花般精致的笑容,還有仰起頭不畏懼的得意目光,心裏像是被滾燙的熱水燙過後又刮過一陣西伯利亞平原上的寒風,刺痛着,空洞的如巨大的隧道。
我走在喧嚣的走廊,覺得四周忽然消失了聲音,消失了溫度,甚至連光線都漸漸消失在這條路的盡頭。我推開班級的門,撲面而來的議論像是警鈴一樣在耳畔嗡嗡作響,我下意識的向青尋的座位看去——空無一人。
“青尋呢?”我拉住坐在她旁邊的女孩子,緊張的問。
“被老師叫辦公室去了,好像是有事要問她。”女孩神秘兮兮的湊過來,“你還不知道,你沒有看操場上的公告欄嗎?”
如果有什麽速度可以逼近光速,那一定是流言。
從一個人的嘴裏傳到另一個人的耳朵,然後經過毫無依據的腦補,別有用心的加工,包上黑色罪惡的外衣從另一個人的嘴裏傳到更多人的耳朵...像無法抑制的流行傳染病,這些話語化為一把把沾上劇毒的鋒利刀子,筆直的刺向唯一的目标——那個長着兔唇的女孩。
事情後來的發展在我預料之中,學校調查了整件事情,決定全校通報批評,學籍檔案記過處分,并撤除所有評獎評優資格,包括她一直賴以為生的助學補助金。
調查過程中,關于模拟試卷的事,青尋只字未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