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打胎
得知青尋懷孕是在事情過去的三個月後。
學校隔兩條街的小胡同裏,兩旁是連着幾家私人旅館和診所,盡頭挂着一個發黑的牌子—婦科診所,漠然地支在窗外的牆面上,鏽着泛黃的污漬,還晾着不知誰家女人的內衣。周圍一股腥臭腐爛的味道。
我感到青尋的手心沁出細小的汗珠,她在發抖。我用力的回握了一下她纖細的手掌,像種無聲的安慰。
“沒事。”青尋垂着眼,低聲說。“錢的事情,我會幫你。”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覺得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耳邊又響起了那天傍晚從巷口傳來的令人作嘔的呻吟聲,我咽了口吐沫,試圖将這股惡心壓下去。
從狹長的外吊樓梯上去,腳下的鐵板随着步子發出吱嘎的聲響,欄杆上生了鏽,角落裏一灘黑濕的痕跡,分不清是什麽,帶着一股腥臭發黴的味道,頭頂昏黃的燈泡搖搖晃晃,忽明忽暗。
我有點退縮,雙腿像被灌了鉛,‘要逃走嗎。’這種想法已出現就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可擡頭看到青尋蒼白的臉色,我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推開診所的門,光線似乎亮了一些,坐臺的是一個燙着梨花卷的中年女人,老舊桌面上散着一些發黃的病歷卡,挂號簽,還有幾乎斷油的水筆。
“請問,外面那個招牌指的...診所,是,是這...吧?”青尋小聲的問道。
中年女人擡起頭,打量了我們幾眼,面無表情。“你們倆誰做?”
她的話太過直接,我和青尋都一愣。随後青尋擡起手,小聲說,“我,我做。”
高高的天花板上灰蒙蒙的,白熾燈泡上也蒙着灰,燈光暗淡。屋子裏拉着窗簾,白色的床單像是沒曬幹,看起來冰涼潮濕,那股在樓梯口就聞到的發黴味更濃重了。
“你們倆誰做?”
又是這個問題。
青尋低着頭沒有說話,我快速的看眼醫生,他好像有點不耐煩。我指了指青尋,“她。”
“那你出去。先交錢。”他說着帶上了口罩和白色的膠皮手套。
我回頭看了青尋一眼,離開了房間。
幽長的走廊,一盞盞亮着暗着的白熾燈,光線忽明忽暗,安靜的聽得清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有護士拿着白瓷托盤從另一端出現,與我擦肩而過,一股消毒水味刺激着鼻腔裏的粘膜,然後消失在身後。
我看向走廊的盡頭,遙遠的像是永無盡頭的黑洞,不停的吸納着這裏每一個人的生命力,最後那些原本明亮的瞳孔變得枯竭,空洞,像幹屍,或繼續活着,或慢慢死去。
我坐在屋外的長椅上,木制的椅面堅硬冰涼。那股涼意從大腿直達身體的每一處。我緊緊攥着手裏的收據單,耳邊是從屋裏傳來的金屬器具撞擊的聲音。心裏一陣恐懼梗在嗓子眼,像是粘了一塊口香糖在上面,無論怎麽用力都咽不下去。
我試着起身在周圍走一走來緩解心裏莫名的不安,卻忽然聽到病房裏傳來一聲痛苦的尖叫,夾雜着女孩子巨大的恐懼。我覺得頭皮發麻,身上所有的雞皮疙瘩一塊浮上來。我飛快的沖過去将門推開,“青尋!”
護士戴着口罩,瞪大眼睛看着我,尖聲嚷嚷道,“哎呀你幹什麽啦你,快出去,清宮的時候是不讓随便進來的!感染了我們可不負責的好伐。”她說着用帶着白色膠套的手推搡着我,我伸手抓着門檻,朝她喊,“你們能不能輕點!她還這麽小。”
“腦子有毛病伐,人流這種東西怎麽輕點啦?是你們自己不要打麻藥的。”她說完,一把将我推了出去,我甚至還沒有看清裏面的情況,白色的房門就在面前砰的一聲合上。
我站在門口好久,手腳冰涼。
裏面是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我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上頭頂,我擡起手更加用力的朝門上敲去,“用麻藥!用麻藥!我們用麻藥還不行!”
門吱嘎一聲開了,還是剛剛那個護士,她摘下口罩的一邊,皺着眉一臉的不耐煩,“200塊一針,門口交錢。”她冷冷的說,“拿着收據來我們才給注射的啊,你最好快點。”
門砰的一聲又合上了。我攥緊拳頭,轉身朝收費處跑了過去。
拿着收據,我将單子遞過去,護士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我急忙伸手支住門框,朝她勉強的笑了一下,“阿姨..額...姐姐,一針麻醉能持續多久?”
她瞥我一眼,語氣比之前好了點,“看個人體質吧,現在打的話,到手術完差不多。”她重新戴上了口罩,然後又問了一句,“你是她什麽人?”
我往裏瞄了兩眼,巨大的藍色拉簾擋住了視線,我扯了下嘴角,“朋友...哦不不,同學。”
她關上了門,流出半句略帶嘲諷的“現在的小孩子,年紀輕輕的呦...”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我忙沖進病房,繞開那個該死的巨大的床簾,我看到青尋毫無血色的臉和蒼白顫抖着的唇。金屬推車上一盆暗紅的血水,發出難聞的甜腥味道,托盤裏那些不鏽剛的剪刀鑷子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護士拿着一個托盤走進來,往針筒裏吸進一管針藥,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覺得恐怖,也許是看出我的疑惑,護士推動着注射器,有意無意的說,“病人剛剛做完清宮需要補充葡萄糖。”她的聲音病怏怏的,像沒曬幹的發了黴的被單。
“這個算錢嗎?”我小聲的問。她瞥了我一眼,“不算。”
護士抹了幾下酒精,對準青尋手上凸起的血管紮下去,然後熟練的調試點滴速度。
“回家之後要多注意休息,千萬不能運動,不能吃涼的碰涼的,也不要洗澡。3天之內會有流血現象,量大概和來姨媽差不多,別害怕,多喝熱水。有異常反應就趕緊去正規醫院,我們可不負責後續治療的啊。”
我緊忙點點頭,她又撇了我們一眼,那種目光好像帶毒的粘液,沾在身上黏糊糊的令人生厭。
我轉過頭去。窗外是大片讓人壓抑的慘白天光,陰晦的像是什麽悲傷的暗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