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8
法庭助理引着我走向證人席,接下來是一段對于我來說如同噩夢般漫長的庭訊。
我在此時只能以我的記憶力将其盡可能地複述。
法庭助理将一枚圓形的小藥片和一杯清水遞給我。
我沒有馬上接過去,我問:“這是什麽?”
“輕度鎮定劑。”她說,“我們的向導馬上将在現場為您進行精神狀況鑒定,您是第一次接受向導的精神觸碰,吃了這個這會讓你好受一些。”
“……好,謝謝。”我接過藥片和水,将它們都咽了下去。
接着,審判長宣布正式開庭。
檢察官站起來開始陳述案情,大體上就是我知道的那些,但令我感到悚然的是,他竟将我們之前每一次的約會時間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并列出了詳細的表格。
“……根據以上客觀可疑現實,以及「塔」向導中心數據庫中,以利亞·安塔伊多次消極履行‘匹配義務’的記錄,我們有理由對其進行‘非法逃避匹配義務’以及‘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幹擾并危害共感者的精神’等多項嫌疑的起訴,并要求向導審判法庭的調查與裁定。”
法官低頭看着文件,道,“接下來是被控人陳述,以利亞·安塔伊先生,請您在我發問後回答。”
他擡頭看向以利亞,“你對檢察官表述的客觀事實是否有異議?”
以利亞面無表情地看向他:“沒有——我的行程他比我記得還清楚。”
法官敲了敲法槌,“安塔伊先生,您不得陳述與審問無關的話。”
他又問,“您對來自檢察方的指控罪名是否有異議?”
以利亞擡頭直視着法官,緩慢而清晰地道,“是,我提出異議——我沒有目的地愛着艾爾瑞·嘉斯,同他交往然後同居,我沒有對他使用向導的能力進行精神控制,而我也确信他對我的愛完全出于真心,我沒有想要利用他躲避匹配義務。”
從頭至尾,我的目光都凝在以利亞身上,而他說這句話時分明沒有在看着我,但竟說得這樣緩慢,就像在刻意說給我聽、讓我能字字句句都清楚似的,就仿佛在向我、甚至是在衆人之前宣誓。
我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書記員在法官身邊飛速地做着記錄。
法官又向檢察官道:“您還有什麽信息要補充,或想要對被控人提問的?”
“是,法官先生。”檢察官再次起立,“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到質詢被控人。”
法官看了他一眼,道,“允許雙方發言。”
檢察官于是向以利亞道,“安塔伊先生,如果真像您所說,您對嘉斯先生的感情完全出于無目的的愛情,那請問您如何解釋,屢次有消極記錄的您,剛好在将要三十歲——也就是「強制匹配義務」即将生效時,突然就擁有了一個情人呢?”
以利亞聽到這個問題後,嘴角微微勾了勾,“這也許就是天注定的緣分吧,上天垂憐我被安排左右的命運,在我瀕臨絕望之時,賜我一條攀向自由的繩索。”
法官在上方敲了敲法槌,補充道,“安塔伊先生,這裏不得使用神學來為自己辯護。”
以利亞只好輕輕聳了聳肩——在他說出那一大段控訴回駁後,他的姿勢似乎就輕松了很多,我看到他身體微微向後靠着,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摩挲,我知道他的煙瘾可能犯了——只聽他道,“那好吧,檢察官先生,法官先生,如果你們一定要一個我的解釋的話,那我也只能說是‘幸運的巧合’。”
……
接下來,他們又開始為一些細節上的事開始争吵。
檢察官将我們生活中的瑣碎,甚至我和以利亞都不一定記得清的一些雞毛蒜皮,當作例證一一質詢,而以利亞只能在感到荒誕又好笑的同時,不得不一一說明和反駁。
以利亞依舊面色冷淡,但我知道他已經開始不耐煩,我從未看見過這樣的他,那雙漂亮的灰眼睛裏充滿了冰冷和抗拒,沒有一絲溫柔,甚至沒有憂郁,除了表面上努力維持着的少到可憐的禮貌和恭敬,他的渾身上下都埋伏着對這個龐大環境的敵意。
最後,法庭進入了最終的取證環節,衆人的目光都投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到以利亞眼中升起濃重的愧疚和不忍。
我張了張口,很想告訴他我還好——比起他所忍受的,我所遭遇的可能什麽都算不上——但法官的眼神制止了我的出聲,我這才想起我這樣的“特殊證人”在法庭上是無權發言的,就和一個裝飾性的傀儡無異。
法庭上負責公證和鑒定的向導走過來,低聲向我囑咐了幾句,說明她即将做的需要我配合的事——我需要将精神放松,接受她的神經末梢的觸碰,她繼而會一邊提問,一邊感知我的精神海和情緒波動,以此判斷我有沒有受到過不自知的精神幹預。
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這位公證向導對法官彙報,“特殊證人已接受12小時以上的與被控人的隔離,且此時以利亞·安塔伊已被A級的人工屏障隔離,無法施展精神觸梢。特殊證人艾爾瑞·嘉斯為共感者,我們決定啓用‘四級’的精神調查,以保證特殊證人的安全和調查的可信度。此次裁定結果即為公正判斷。”
法官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于是,她在我身前坐下,我按照她的要求閉上眼睛,短暫地逃離了眼前這個令人恐懼而窒息的環境。
——如果是真正的哨兵或向導,此時就會看見,向導的精神末梢如紋理如雪花如織網一般,在虛空細細密密地展開,那該是怎樣的壯觀而美麗的景象,然而在坐的人們不是對此司空見慣,就是無心欣賞。
我感覺我的腦袋突然被什麽東西動了一下,那是一種很奇特又詭異的感覺,仿佛有人将無形又粘膩的觸手伸進我的腦海深處開始攪動,但這種翻擾又很平靜、緩慢與克制——我毫不意外當她精神力全開時,會瞬間把我的思維和意識都攪成碎片——原來以利亞并不是在哄我,向導居然真的可以如此可怕,而以利亞竟如此溫柔。
我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濃重的哀傷。
公證向導開始向我提問,她的聲音仿佛從遠方傳來,但我又可以清晰地聽到。
她的問題都是方才法庭上問過的,只不過這一次詢問的對象從以利亞變成了我。
“您對以利亞·安塔伊先生在他三十歲的期限之前刻意接近你,有何看法?”
“我不知道他有這個期限,對,他沒有告訴過我,但我不認為他在利用我。”我聽到我答道。
“您可否陳述一些能證明你們之間的感情的細節?”
……
可能是因為她在引導着我的記憶和感覺,我發覺我能夠一一清晰地回答她,而我同時也發現,我和以利亞一起經歷的點點滴滴,居然已經如此之多——多到逐漸彙成河流與湖泊,而将來必将彙成滄海。
我将自己的內心和經歷完全坦白,坦誠地講述給以利亞,以及這些因為陌生所以無情的人。如果是方才,我肯定還會将他們對我所作的當成一種羞辱,但此時此刻,我只想告訴以利亞——
“最後一個問題,您現在仍确信自己愛着以利亞·安塔伊嗎?”
“是的。”我聽見自己答道,“我仍愛着他。”
——我深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