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7
我再次見到以利亞是在一天後的審判法庭上。
在這之前,我一直被關在一間慘白而空曠的房間裏。
這裏沒有窗戶、沒有色彩、沒有文字和聲音,只有白到仿佛非人間的燈光和牆壁——除了維持人的生存所必需的床鋪和食物,這裏沒有任何其他應當為人所享有的東西。
帶我來的那位向導對我抱歉地說,這是為了維持我“精神的純淨”,請我暫時忍耐。
幸而,不久之後他又帶來了一大堆文件讓我簽字,我都仔細看了看——為了打發時間——裏面內容最多的是一疊《四級精神調查同意書(共感者)》及其說明事項和法律權限,我被一大堆專業術語弄得頭昏腦脹,确認了沒有什麽會把我弄瘋掉的東西,就草草地簽了字;另一份是《案情知情同意書》,表示我已經完全知曉了被控者可能存在的嫌疑,并會積極配合「塔」的調查程序,我瞪着“向導以利亞·安塔伊涉嫌對共感者艾爾瑞·嘉斯施行精神控制”那幾行毫無人情味的案件陳述,半晌之後還是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簽上了大名。
我從一個小格子裏把文件給那位向導遞出去,他對我道了謝後就離開了,從此除了當日的晚餐,我在房間裏無人問津。
我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放空思維,把平整而冰冷的金屬天花板當作畫紙,用目光無聲地在上面一次又一次地塗抹出以利亞的面容。
白日很快就過去,我睡着了,我本以為我會因憤怒和不甘而徹夜清醒,或即使陷入睡眠,也将會在夢中沉入冰冷的深海、被卷入黑色的漩渦——或一切我所能想象到的噩夢——但我竟陷入了沉眠。
我猜測這可能是來自「塔」裏那些向導的神奇手段,但我也并不是那樣肯定。
我來不及仔細思考這些,就在第二天的清晨,被一陣不輕不重的門鈴聲喚醒,門口随即傳來一個陌生人的聲音——不再是昨日那位好脾氣卻也疏離冷漠的向導了——通知我準備在一個小時之後去法庭。
我整理好衣物,确認以利亞的項鏈仍安好地挂在脖子上,便從內部敲了敲門,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房門打開了,我仿佛重回了人間,我已經一秒也不想在這個房間裏呆着了——門口站着一個陌生的栗色頭發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塔」的向導白袍,她同我問好,并讓我跟随她去法庭。
于是,我得以在路上窺見部分「塔」的真實,走廊的牆壁是雪白的,地面卻被塗成深灰色,頭頂上白熾的燈光通明到令人發冷。所有的房門都是相似的,只有編號在變化和倒退。偶爾有人同我們擦肩而過,嘴角似乎有溫度地翹了一下,但目光裏卻全是歉意的匆忙或冷淡的評估。
女人停下了腳步,在一間編號為023的房間前停下,她輕輕叩門,然後将其打開示意我進去。
十餘道目光都在霎那間集中到了我的臉上。
而我的第一反應便是去尋找以利亞,下一秒我便看到了他,他坐在被控席的正中,被一層透明的牆壁同四周隔開,他的身上還穿着那件昨日清晨出門時的深灰色大衣,他也将目光投向我。
那雙灰色的漂亮眼睛,從未像現在這麽寒冷,而我卻輕而易舉地在其中讀出了,那宛若被冰封的長河般、在霜雪之下沉默流淌着的綿長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