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6
事情發生在一個并不特殊的午後。
這日,以利亞照例出門去義務工作,而我自從下定決心要重新考回研究院後,就一直呆在家裏練手——天知道我荒廢了那麽久後,還能不能同我畢業時畫得一樣好?
雖然我仍有着考前焦慮,但我發現當我和以利亞在一起後,這可惡的老毛病就緩和了許多。而我和以利亞還計劃着,等他這周的工作結束後,我們就抽空去鄉間旅行,主要是為了我的畫作采風(畢竟關在房裏可畫不出什麽風景油畫的佳作),順便還能放松怡情。
就在這時,房門被突兀地敲響了。
我有些疑惑,不記得自己有預訂什麽上門的服務,而今日分明也不是社區生活調查的日子。
“請稍等。”我高聲道,放下畫筆,在圍裙上草草擦了擦沾滿顏料的手,向玄關走去,房間裏萦繞着畫室裏飄出來的刺鼻的油畫顏料氣味,我在心裏默想着一定要在以利亞回來之前徹底通風。
我打開房門,門口出現了兩個陌生的青年男人,站在前方的那位看見我之後皺了皺眉頭,然後十分明顯地後退了半步。
“抱歉,他最近剛從感官失控中康複,有些受不了過分刺激的味道。”後方那位青年上前一步頂替了他的位置,彬彬有禮地歉意道。
我這才看清他們身上的制服,以及別在胸口的屬于「塔」的徽章——他們是在役的哨兵和向導。
“您好。”我感到有些尴尬,畢竟我沒有想到會來什麽重要的人物,就穿着這麽一身就到門口迎接,“該說抱歉的是我才對……請問,你們是來找以利亞的嗎?但他正好……”
“不,我們不找以利亞·安塔伊。”從初見就對我沒有好臉色的那位哨兵,此時竟态度十分冷硬地打斷了我的話。
“我們是來找您的——您是艾爾瑞·嘉斯?”脾氣較為溫和的向導補充并确認道。
“……是,我就是艾爾瑞·嘉斯。”我腦中瞬間一片空白,不太明白自己這一位微不足道的共感者,怎麽就能惹得屬于哨向們的「塔」親自上門拜訪?
但我還是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冷靜地問道,“請問,你們有什麽事嗎?”
“是,”那位向導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初步确認我的精神狀态,然後用一種通知般的冷淡的語氣道,“我們懷疑,以利亞·安塔伊在對您暗中施行精神控制,以此來抗拒自己即将到來的強制匹配義務——請您随我們回「塔」,我們将對您的精神狀況進行更詳細的分析調查。”
他的聲音仿佛從天而落的隕石,一瞬間将我砸得天旋地轉,徹骨的寒冷剎那間便侵蝕我的四肢百骸,我的聲音開始顫抖,不由自主地激動地道,“精神控制?這不可能!……我很确信,我對他的感情完全發自內心!”
“雖然現在看上去,您确實十分正常,”而那位向導的語氣卻十分保留,“但我必須要告訴您,以利亞·安塔伊是個很強大的向導,他想對共感者的腦袋做手腳是輕而易舉的,所以,最終結果一定要讓「塔」裏的人仔細看過,才能真的做出判定。”
“如果我不配合你們呢?”我稍稍冷靜了下來,嘗試拒絕道。
“那麽,我們沒有權力帶走您。”向導看了我一眼,說道,“但相應的,以利亞·安塔伊必須獨自接受「塔」的向導裁判法庭的審訊,而那時您也不得不作為裁定環節中重要的證人,而被傳喚到場——相信我,嘉斯先生,那對于您二人來說,這肯定不會是什麽愉快的經歷。”
現在我所遭遇到的已經很不愉快了!我在心底咒罵道。
“你們能保證我的安全嗎——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的?”我問道。
“這完全沒有問題,您是受到法律保護的,畢竟您只是位無辜的可能性受害者。”向導依舊語氣柔和而有耐心地向我解釋,給人一種想要不由自主去信任他的安穩感——我已經能夠大致想像他作為向導工作時的樣子了——然後,便聽到他仿佛無意、又仿佛意味深長地道,“我們也絕不會讓舍連·約書亞的悲劇重演。”
——舍連·約書亞!
他們憑什麽在此時此刻、因為這種事情而我的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那首絕筆詩的文字瞬間在我腦中瘋狂閃過,漩渦般地攪動吞噬我的神智,但最終,一種巨大而無力的疲憊感淹沒了我——因為我沒有退路。
“好,我答應同你們一起去。”我近乎絕望地妥協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髒亂成一團的衣服,衣袖上的顏料此時也仿佛變成了惡毒魔鬼,在無聲地恥笑我的狼狽。
此時我不再感到尴尬,只感到一種被冒犯後莫大的恥辱,和巨大而虛無的荒誕。
他們怎麽能、他們怎麽敢啊……
以利亞……
“以利亞呢,我同你們去「塔」之後,還能再見到他嗎?”我聲音微微顫抖地問道。
“已經有人去‘請’他了。”久不作聲的哨兵開口了,他的神色稍霁,嘴上卻依舊很不客氣,“在必要的時候,你會見到他的——還有什麽問題?”
“……好,我也只有最後一個了,”我冷冷地擡眼回視他,“‘強制匹配義務’是什麽?”
“他沒告訴過你嗎?”那個哨兵諷刺地翹了翹嘴角,“三十歲之前的哨兵或向導,只用履行‘積極匹配義務’,三十歲之後則會變成‘強制匹配’,換而言之,一個哨兵或向導只要三十歲後,仍沒有被法律承認的固定伴侶,就會被「塔」強制分配對象綁定。”
“只有一種例外仍在法律的保護範圍內,”向導看着我的雙眼,補充道,“那就是哨兵和向導【自願】同一位共感者或普通人結合,然後注冊成為正式的自由身份,但那位共感者或普通人也必須是【自願】的——并且,雖然我們仍設有向導服務中心可以為他們提供相應的幫助,但選擇獲得‘自由’的人,也必須獨自承擔之後所有的風險。”
——選擇“自由”的人們,也必須承擔所有可能的後果……嗎?
我腦中不由浮現出以利亞提起過去時那冷漠而憂抑的神情——原來「塔」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将自由的人變得不快樂,使得那雙灰色的漂亮眼睛,日複一日地盛滿哀愁和孤獨嗎?
我突然就冷靜了下來,所有的不甘、恥辱與憤怒,霎那間被壓下,轉而自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鎮定——仿佛一團熊熊烈火突然不再噴薄怒吼,而是躲藏進層層岩殼之下開始冷靜地燃燒。
而我清晰地知曉這股勇氣自何而來——
我對他們點點頭,道,“請你們稍等,我要收拾一下着裝。”
那位向導對我客氣地笑了笑,“我們會提供日用品和衣物,您不必收拾太多。”
我“嗯”了一聲,轉身合上房門,然後迅速整理好了衣服和儀容。
我拉開抽屜,把以利亞送給我的那條貓眼項鏈戴上,然後藏進了衣領裏,就貼在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