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7
這次偶遇之後,我終于知道了以利亞是個向導,而他的精神體,那只有着鴛鴦眼的喜馬拉雅貓,名字叫做盧比。
很少有人會給自己的精神體另取一個名字——畢竟那就是另一個自己,取名字則像是在對待寵物。
以利亞顯然在特立獨行之列,他不僅給自己的精神體取名字,還仍然沒有固定的伴侶(其實關于這點我早已隐約地猜到了)。
但以利亞沒有繼續說自己不找哨兵綁定的理由,我認為他的潛層意思是“我們之間的感情還當不起如此深交”。
我問他平時在做什麽,他敷衍了幾句,大意是“很無聊,所以沒什麽可說的”,而我同時也發覺我的生活乏善可陳。
于是,我們之間只剩下親吻和做愛。
我們又瘋狂了一夜,然後睡到第二天中午,接着一起用午餐,最後彼此告別。
在此之後,我們之間有了時不時的通訊和聯絡。
以利亞很喜歡帶我去逛一些人煙稀少的荒僻之處,在這種時候,他就會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的精神體放出來,讓它在四周随意地玩耍。
盧比就像他的主體一樣,很安靜,也很神出鬼沒,有些時候我都快忘記它了,它便突然出現在了以利亞的懷裏。
我很有些懷疑以利亞是在故意用它來逗我,但我也不确定,因為盧比從未對我表現出明顯的喜歡。
我們逐漸變得很少聊天,有着時候只是肩并肩安靜地走着,叫得最多的竟都是彼此的名字。
我們默契地不好奇對方除了身體之外的一絲一毫,甚至沒有開口詢問彼此姓氏,也再沒有聊過工作或生活。
我和他每次都是消磨掉半個白日,等着夜幕降臨,然後在旅館裏做愛到深夜。第二天就像親密的陌生人一般道別。
……
直到三個月後,我看着銀行卡裏為數不多的存款(和以利亞時不時的“約會”讓我的開支大增),終于從恍若夢境一般的生活中醒悟,開始了新一輪的謀生。
在和以利亞相處的時日之外,因為哨兵向導們的精神體存在給了我些許靈感,我摸索着以“伴生寵物”為題材,随意塗抹了些稿子。無論是主觀上的過分懈怠,還是客觀上的成果,這篇故事都堪稱是災難——我終于意識到了自己沒什麽畫漫畫的天賦,破罐破摔地決定把這份稿件投遞出去(如果仍有百分之一的機會讓我可以賺點微薄的稿費,那我為什麽不呢?),再去另謀生路。
幸而,雖然我過得很頹然,也無甚可圈點的成就,但以社會标準,我的簡歷也還看得過去——只是就業範圍依舊狹窄。
我在思考着再考一次研究院的可能性,但記憶中評委們充滿壓迫的眼神與咄咄逼人的語氣,又再次成為了我的夢魇。
于是我妥協了,在簡歷中委婉而謙卑地表示:我不再堅定固有的專業範圍,只要是美術相關,讓我從助理從頭學起也很願意,更何況我已經擁有了不錯的古典繪畫基礎。
——這樣一寫,立刻就有不少的面試邀請接踵而至。原來社會竟喜歡如此恭謙而忘我的個體。
就在這時候,我突然收到了一條別樣的郵件:這是一個叫做堤(La jetée)的雜志的主編想要找我面談。
雜志的名字是法語,很特殊,但我幾乎忘了我曾拿我的漫畫海投過他們,可能是因為他們帶有“幻想”的标簽沾了邊,被我順手放入了群發列表。
約定時間在明天,而我從未讀過他們的書,于是我只能去街邊匆匆買了最新一冊。報刊店的老板找了半天,才從角落裏翻出一本沾滿灰塵的薄冊子,說只剩這本了,也不知這算是銷量太好還是太壞的結果。
我付過錢,開始翻閱,只見封面上寫着——
堤(La jetée)
雙月刊
第4期,總第10期
分類:藝術,幻想,科幻,随筆,雜談
本期主題:
《失眠哨兵的一千個夜晚》
《盜夢向導筆記》
《我總把我的精神體當作抱枕》
《永別了,塔》
……
翻開扉頁,就躍出一行大煞風景的加粗字體警示:
本刊物中的故事只有部分基于現實,其餘皆是藝術幻想,請擁有相似症狀的哨兵向導咨詢「塔」服務中心,并遵從醫囑就醫。旦有意外,本刊概不負責。
……
我實在不太明白,風格如此跳脫的雜志是如何看上我那篇爛故事的,因為它真的很無趣。
如果答應了主編的邀約,等待我的可能是一次地獄般的磨練,天知道我會遇見什麽,但此時此刻,我的好奇心壓倒了一切——大不了從此以後與此雜志不相往來,我想,這并不困難。
我簡短地回複了郵件,并表示會按時到訪。做完這一切舉動,我才突然回過神來……天吶,我用雙手捂住臉,把自己埋進沙發裏,我為什麽要趕上去自取其辱。
随即,第二天的事情比我想象得要糟糕得多。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以利亞坐在主編的辦公室內,用一種我前所未見的冷漠而平淡的目光打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