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6
接下來的半個月裏,我依舊是一邊找工作,一邊想着畫漫畫的事(雖然我的朋友告訴我,既然我不想繼續做了,那也不是非畫不可,但我依舊有些小小的不甘)。
存款還能夠讓我比較自在地生活半年,于是我在不怎麽急迫、又對未來毫無計劃的狀況下,逐漸陷入一種無所事事的怠惰和迷茫。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和以利亞在電影院第二次相遇。
以利亞當時正站在霓虹燈光招牌旁的陰影裏抽煙,混雜着五彩的燈光不斷在他的鞋邊跳躍,他穿了一身深駝色的風衣,襯得他身姿修長,而我甚至能夠憑借着我那微不足道的藝術訓練,想像在那身衣衫之下是怎樣漂亮的肉體線條。
我看不清以利亞的表情,但他的目光似乎心不在焉地逡巡在虛空中,仿佛是在等待着誰的到來。
我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嫉妒,但接着瞬間便認命了——我也只不過是以利亞衆多露水情緣中的一個而已。
但我還是不可抑制地失落了起來,瞬間,灰色的浪潮就莫名地從心底洶湧而起,幾乎要将我淹沒窒息,我狼狽地收回目光,攥緊口袋中的電影票,不再看以利亞,向着檢票處走去。
這個電影院正在進行導演A·R的紀念放映活動,今晚是一部我期待已久的電影,藝術放映影廳門口人跡寥寥,相對應的,不遠處的商業院線則是摩肩接踵。
檢票員百無聊賴地接過被我握得皺巴巴的票,小心地把票根整整齊齊地撕下來還給了我——可能這是藝術電影觀衆的普遍要求。
我選的座位在放映廳的正中,但這裏實在是太空曠了,于是我選擇把自己藏進了角落。
電影開始了,四周暗下來,音響奏起詭異而抒情的巴洛克式交響,銀幕上鏡頭詩意而神秘地緩緩移動着。
“終于找到你了。”耳邊突然傳來以利亞的聲音,因為電影正在放映中,他幾乎是在貼着我的耳朵說話——也不知是他真的出于觀影禮儀,還是由于他的惡趣味——他調情般把溫熱吐息噴在我的耳廓上,瞬間就把我們之間的氣氛拉升到了暧昧的高度。
我吓了一跳,差點呼出聲來,接着是心髒被驟然來臨的欣喜攥緊後的狂跳聲。
我聽到以利亞輕笑了一聲,他從我耳邊稍稍移開,然後輕輕地吻在我的嘴角。
我顧不上電影了,銜住以利亞的下唇吻了回去。
就像上次一樣,以利亞引導着我,我本以為我早已忘記和他接吻的感覺,但他嘴裏的煙草味瞬間勾起了我的全部記憶——我味覺上的、我嗅覺上的、以及被他觸碰過的我的身體上的。
我們自然地調整着姿勢,以利亞在我身邊坐下,但他的唇只離開了我的唇一秒鐘。
我微微擡眼看着他,但只有黑白畫面微冷地亮着,勾勒出他半面的輪廓,讓他顯得就像是一個溫柔而冷峭的幻影。
餘光裏,銀幕上正在上演着一出舞臺劇,男人和女人神色木然而傷感地互相呓語。
以利亞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忐忑,他用手一下一下地撫摸我的耳後,就像在彈奏什麽特殊韻律或樂曲。
我突然感覺腳踝有些癢,像是被什麽小動物蹭了一下,我不安地動了動,就感覺又被什麽濕濕軟軟的東西舔了舔。
我用眼神向以利亞詢問,就隐約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絲戲谑。
……
我們最終還是沒有看完那部電影。
但無所謂了,因為其實我已經看過許多遍。
我習慣于在電影中感受并追尋男女主角無望而彷徨的愛,他們最終肩并肩地走出那座牢籠,但導演并不用鏡頭給予我們觀衆希望和答案。
反複的觀看同時也是反複的叩問,向影像發問是徒勞的,它們早已終結在時光裏——所以,我只可能是在重複地叩問我自己。
以利亞牽着我走向放映廳的出口,檢票員依舊懶洋洋地坐在那裏,他擡眼乜了我們一眼,像是早已看過這種情形千百遍,無論是銀幕內的,還是銀幕外的。
掀開出口遮光幕簾的那剎那,電影裏的男主角仍在絕望而執着地向女主角重述被回憶和等待日複一日加重和埋葬的愛意,一身黑衣的女主角不安而倉惶地縮在畫面的陰影裏,她既渴慕、又恐懼。
幕簾垂下,一切都被關在了身後,但我知道電影仍在滔滔講述無解的愛恨。
但以利亞似乎對電影毫無興趣,也毫不留戀,他只是微微側身,仿佛在确認我确實同他出來了。
暖黃的燈光下,我又一次看清了他那雙漂亮的灰色眼睛。
而他也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