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8-9
8.
幸而,就在我想要奪門而出的前一秒,以利亞灰色的眼睛裏露出了我熟悉的微帶嘲弄的戲谑神情。
我幹巴巴地說,“嗨,真巧啊……”氣氛瞬間更加尴尬。
接下來,就是那場堪稱災難性的對話。
……
被以利亞“趕”出堤(La jetée)的編輯部後,我抱着畫稿和禮盒走在街上,心裏惱怒極了,這時我确信,以利亞就是在戲耍我,他率先一步打破了我與他之間無言的契約,開始進犯我糟糕的日常生活——還是用這樣一種可惡的方式。如果我不是已經對他的性格有了些了解,我一定會認為他在對我進行計劃周密的羞辱。
無形的天平失衡了,我托盤上的砝碼嘩啦啦地滾下,露出下方一團輕飄飄的稻草,天空驟然之間開始在我眼前放大,我被一股蠻橫力量的抛向虛空之中——而這一切都始于以利亞在他那端重重地踩了荒唐的一腳。
現在我虛浮地飄着空中,與墜向地獄無異。
我在以利亞眼中一覽無餘了,他輕而易舉地把我本身就淺薄到可憐的生活翻了個底朝天——而他還是該死地坐在原地巋然不動,渾身都是謎團,仿佛在無聲地嘲笑我在生活中的笨拙可笑與倉遑無措。
什麽叫做“人永遠會好奇自己不曾擁有的”,難道我不配擁有他嗎!只因為我是一個平凡且失敗的畫家、一個不能和他真正産生同調的共感者?
我将那份可惡的畫稿撕碎,全部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裏(哦,我真的一點都不惋惜,更何況要是我哪一天想不開想要重溫,我還有電子備份)——本來想把禮盒也一起扔進去,但我掙紮猶豫了一下,還是在憤怒中将它小心翼翼地拆開了。
禮盒包裝得很精致,淡藍色的絲帶點綴着銀白色的包裝紙,無處不顯示着這是一個最貼心得體不過的情人禮物,和剛才以利亞對我的惡劣态度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我仿佛看到以利亞站在鏡前、分裂成截然對立的兩面,他究竟想要怎樣對待我?
混蛋,我在心底咒罵了一聲。
而在看到禮盒裏裝的是什麽後,我心裏罵得更大聲了。
盒中安靜地躺着一根銀色的項鏈,中間是一只由彩色鑽石鑲嵌出的貓眼,一半灰一半藍,很明顯是按照盧卡——或者直接說是以利亞本人——訂做的。
我把項鏈輕輕放回盒中,将包裝紙和絲帶也細心收好。
接着,我拿出通訊器,把以利亞的號碼加入了黑名單。
9.
我不再去酒吧、電影院和那家幾乎被我們吃膩的餐廳,以及一切可能碰上以利亞的地方。
我把項鏈盒子藏進抽屜深處的角落,不再接聽任何陌生的電話,一個孤零零的號碼始終在黑名單裏安靜地躺着。
至于以利亞那個“畫一個哨兵或向導、與一個普通人之間的愛情故事”明顯調戲大于認真的荒唐提議,早就被我扔到了九霄雲外。
接下來的一周內,我通過了三家商業公司的面試,他們都在不同時段通知我,我将有五天的時間考慮并給他們最終答複——其實無所謂做怎樣的選擇,因為這些崗位要求的都是一些無趣的機械性打雜式美術工作。
以利亞依舊沒有來找我——沒錯,我仍給自己留了最後的退路,也是單方面給以利亞最後的一次機會——在那封投稿郵件的最後,我附上了自己詳細的聯絡地址,如果以利亞真的想要找到我(我想他可能早已發現我在躲着他了),并同我道歉(或無論做什麽其他的),他就不得不親自上門來。
然而,最終一周過去,我的大門除了被社區生活調查處每月底例行敲響,并沒有其他任何動靜。
我幾乎是頹喪地倒在沙發上,手上拿着素描本随意塗抹着——等我回過神來,紙上已經布滿了以利亞身體各部位的細節速寫。
天吶,該死,我把鉛筆和本子往地上一扔,然後用靠枕蓋住了臉。
——沒事,艾爾瑞·嘉斯,和情人冷戰瀕臨分手,你又不是第一次經歷,堅強點,你只需要一兩年就能完全忘記他,忘記他那古典而憂郁的美貌、漂亮溫柔的灰眼睛、悶騷惡劣的性格,以及那相當不錯的床上技術,還有他那只同他一樣神秘優雅卻也捉摸不透的精神體,而且可能有相當一段時間不能聞到和以利亞同款的煙草。
……
我在黑暗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突如其來的沉重失落幾乎要促使我拿起通訊器,将那個號碼放出來,然後失态地哀求他不要離開我——不行,哀求太造作了,為什麽我總會将自己的行為想像得如此戲劇化——但重新與以利亞取得聯系、并請他同我認真談談,确實是個可以考慮的選擇。
現在想來,我當時單方面選擇冷戰可能也表現得格外幼稚——不!我沒有錯!誰讓以利亞首先那樣對我!
我腦袋中一團亂麻,氣呼呼地在沙發上打了個滾——然後,由于我忘了這裏不是床,我咕咚一聲摔在地上,方才被我扔下的鉛筆和素描本現在把我的腰咯得生疼。
我“嘶”了一聲,扶着側腰站了起來,我想那裏一定是紅了。
但還未等我撩起衣服仔細查看,門鈴竟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慢慢走過去,滿懷忐忑與期待地打開門——以利亞面無表情地出現在門口。
……
哦,瞧啊!朋友們,小說故事就是這樣,永遠充滿了戲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