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想當城主的廚子不是好歐皇(三)
第二天, 歐子洲在村子裏逛了一圈,發現村子裏果真沒有一個像樣的餐館。
于是他找到村長說了自己的打算。村長叫了幾個人, 幫他在小木屋外搭了一個竈臺, 不僅替他架了雨棚、準備了防水布,還送了他一口鐵鍋和一捆柴。
基礎設施的落後讓他們不能像主城區的人們那樣利用天然氣生火, 因此除了從主城區訂購的煤炭外, 他們生火主要用木柴。
木柴的來源主要是村子裏的樹木和城外掉落的樹枝,因為用量龐大而來源較少,是一種較為稀缺的資源。
同時歐子洲了解到, 樹人對植化者比較友好,即便遇到村民們撿柴也不會主動攻擊。
但是如果在樹人面前破壞植物, 比如砍樹, 即便是植化者也會被樹人視為敵人而發起進攻。
說來好笑, 主城有許多植化病研究者和樹人學家,卻沒有人知道這一點。
因為他們對植化者的研究始終停留在理論上, 即便是了解植化者社會關系的社科學家,也很少有人願意冒着生命危險深入植化病的人群,了解他們真正的生活。
有鍋有火,現在歐子洲只差餐具和食材了。
他打算用手頭的錢買點米和雞蛋, 做一碗簡易的蛋炒飯試試。
正準備出門呢, 一個年輕的少婦提着籃子過來,問他姓名。
确定他就是新來的城主他兒子後,少婦笑着把籃子遞給他,說是她頑皮的兒子诓了他一枚硬幣, 實在不好意思,籃子裏的東西是她的賠禮。
原來這位就是褚多多的母親,褚嬸嬸。
歐子洲掀開蓋子,見籃子裏面放着一袋米和幾個雞蛋。
巧了。
他知道這麽多東西肯定不只一枚硬幣,要多給褚嬸嬸一些錢,被褚嬸嬸拒絕了。
“多多一直皮得很,要是真有麻煩到您的時候,還勞煩您多擔待。要是他真的過分了,您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訓他,不然等他長大……”褚嬸嬸說到長大二字,忽然停住愣了一下,察覺到自己失态,連忙挂起一個勉強的笑,“不然等他長大,我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好。”歐子洲微微一笑,沒有再推拒。
入鄉随俗麽,沒有必要太過于客氣。
既然向陽村的習慣就是大家互欠人情,他要是跟人家分得太清,反而顯得不近人情了。
至于回禮,遲點回贈一碗蛋炒飯它不香嗎?
歐子洲出門買了調料和餐具,回家起竈,不久之後,鍋裏就傳出誘人的香味。
他嘗了嘗味道,很滿意,盛起一碗,三下五除二就吃了個幹淨。
剩下的他裝在特地購置的隔熱碗裏,送去褚多多他們家。
褚家只有褚多多和褚嬸嬸兩口人,住在一座帶小院的石子房裏。
小院裏架着雞籠,養了不少母雞。
歐子洲估摸着他們母子倆就是靠賣蛋維持生計的。
褚多多看見歐子洲提着什麽東西,滿臉新奇地跑去迎接,然而在看清他手上拿的只是一碗飯,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撅起嘴:“你幹嘛還特地送飯過來啊,我們又不是不會燒。”
他媽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示意他閉嘴,一邊給歐子洲道歉,一邊接過蛋炒飯,還又回贈了一籃子雞蛋和一小袋米。
歐子洲回家之後,琢磨着自己也可以在後院養點什麽或者種點什麽來當食材。
然而後院占據了中心位置的那棵杏樹雖說葉子黃了不少,但枝繁葉茂,幾乎将整個後院的陽光都擋住了。
被它這麽一擠,邊上幾乎沒剩下多少空地,如果想要種菜或者養點雞鴨,勢必要把這棵樹給挪走才行。
歐子洲擡頭,視線被杏樹的枝葉擋住,陽光穿過樹葉,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剪影,跟着樹枝一起随着微風輕輕搖晃。
這棵杏樹比他這棟小木屋高出些許,樹幹有兩臂粗,憑着歐子洲不怎麽靠譜的植物學知識判斷,估計能有上百歲。
在主城區,為了避免樹木成精,用于造才的樹木長到百來歲就必須得砍,其他用途的樹木壽命更加短,能自由自在生長的植物少之又少。
這棵百年杏樹在這裏見證過的風霜和歷史恐怕是歐子洲的數十倍。
而且這棟房子之前肯定住過不少人,前人們都沒有把樹挪走,他這個初來乍到的新人反而要對樹動手,怎麽想都有點不禮貌。
這麽想着,歐子洲不僅打消了挪樹的念頭,還從池塘舀來一桶水給杏樹澆水。
一陣風刮過,吹下一陣黃色的杏葉雨。
歐子洲擡手把嵌在頭發裏的樹葉取下來,沒有留意正在澆水的手,手不留神磕在樹幹上,居然被樹幹上一個粗糙的小結磕破了皮,當下就流出了血。
歐子洲順手用桶裏的水将傷口的血沖進泥裏,扔下水瓢,回屋拿了幾張紙巾壓住傷口,拿膠帶貼上,做了個簡易版的創口貼。
他回到院子裏,打算把剩下的水澆完收工的時候,卻見水桶已經空了。
剛才已經澆完水了嗎?
歐子洲有點懵。
他總覺得自己沒有澆完水,但事實是水桶已經空了,顯然他已經完工。
但如果剛才就已經完工,他應該順便把水桶拿回屋了才對,何必還特地出來一趟?
歐子洲摸了摸頭門,發現自己腦門有點燙。
這時又吹來一陣風,杏樹落下葉子,他的衣服也被吹得簌簌作響。冷風順着袖口灌進來,他冷不防打了個噴嚏。
糟糕,該不是發燒燒糊塗了吧?
難道得了植化病,抵抗力也會跟着下降嗎?
大風沒有停下的意思,他怕感冒病情雪上加霜,忙提着空桶回了屋。
因為風太大,他反手将呼嘯的風聲關在了門外,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大風忽然改變了方向。
這個世界還沒有完備的醫療系統,但是合成簡單的藥物,像阿司匹林之類的,早已實現大量制備。
他記得村子裏有醫生,尋思着加件衣服去醫生那裏買點藥備着,一出門,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晃蕩。
褚多多正躲在屋外一棵樹後面朝大門探頭探腦,見歐子洲走出來,大叫一聲,躲在樹後假裝不存在。
然而那棵樹不過一掌寬,根本擋不住他的身子。
歐子洲不點破他的掩耳盜鈴,關上門準備去找醫生。
誰料經過那棵樹時,褚多多忽然伸出手,拽住歐子洲的衣服。
“不躲了?”歐子洲問他,“有什麽事嗎?”
“嘿嘿……”褚多多笑了兩聲,“我是來還碗的!”
褚多多将藏在背後的保溫遞了出去,是早些時候歐子洲送到他們家去的那只。歐子洲接過碗準備拿回屋,又被褚多多拽住衣角。
“那個,青哥哥……我還想問問,那個炒飯,還有嗎?”
提到那碗炒飯,褚多多眼睛亮得不行,還咽了口唾沫。
居然是來讨飯的。
為了這碗飯,連稱呼都變得這麽歪膩。
歐子洲覺得新鮮:“怎麽?剛才不是還問我為什麽要送飯給你嗎?”
褚多多自知理虧,低頭不敢看歐子洲,但語氣絲毫不服軟:“我,我又不知道你做的炒飯這麽好吃……”說着舔了舔嘴角,還是不能忘記那碗蛋炒飯的美味,終于鼓起勇氣擡起頭,問歐子洲,“青哥哥,城裏是不是的食物都這麽好吃呀?”
褚多多天真而向往的眼神叫歐子洲頓住。
別院和主城區的隔離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兩邊的文化交流幾乎被交界處那道無形的牆完全隔斷。
主城區的美食文化蓬勃發展,別院則因為人們将進食視為任務,沒有這方面的需求,人們對食物的要求逐步降低到能消化就行的地步,才會這樣随意。
但他們不是味覺消退,嘗到真正真正的美味時,這種潛伏已久的最原始的欲望還是會被重新點燃。
既然如此,拯救向陽村村民味覺的重任,就落到他歐子洲肩上了!
歐子洲灑脫一笑:“主城區最優秀的廚子做出來的食物也未必有我做的一半美味。”
褚多多畢竟是被那碗蛋炒飯折服的人,對歐子洲的吹牛深信不疑,瞬間化身為歐子洲的迷弟:“青哥哥真的好厲害!連我媽都說她從沒吃過這麽美味的炒飯!所以還有嗎還有嗎?”
“沒有了,”歐子洲老實交代,“最後一口已經在你肚子裏了。”
“啊?”褚多多的失落毫無掩飾地全都寫在臉上,“那,那你明天還做嗎?”
“看情況吧。”
歐子洲邁開腿,褚多多立刻蹦蹦跳跳跟在他後面,十分活潑地搭着話:“一定要做啊!青哥哥,我聽村長說,你是不是打算開個小餐館?只要你做蛋炒飯,我就幫你宣傳!讓全村人都來你的餐館裏吃飯!不過,不過你的價格不能訂得太高,因為大家的錢都不多……一條電路要好幾十萬的硬幣,我們村的東西又很難賣到城裏去,村長說我們至少要攢個十幾年才能攢到……”
“電路?”歐子洲重複了一遍。
向陽村居民家的用電情況和主城區确實不太一樣。
拿木屋來說,屋子裏的電線都是裸露在外面的,燈泡直接連着電線挂在屋頂上,房子裏也沒有插座可以用電器。
歐子洲雖然不懂電工,但還是明白這裏的用電情況和主城區差別很大,不太方便。
“對呀對呀,”提到自己清楚而歐子洲不了解的事情,褚多多十分熱情,“不止電路,還有淨水器,天然氣管道這些。但是這些東西都很貴,有很高級,我們想跟城裏人買很久了,就是交不出錢。”他說着有些委屈,小聲道,“那麽貴,一點也不給便宜,城裏人真小氣。”
擡頭看見歐子洲正看着他,褚多多又趕緊表示忠誠:“不包括你!是除你以外的城裏人!”
在褚多多簡單的思考方式裏面,“城裏人”估計是一個邪惡的整體。
不過這些基礎設施居然要村民自己花錢來買讓歐子洲覺得十分不合理,別院雖說是別院,但好歹也是青城的一部分,怎麽能這樣棄之如敝履?
他忍不住問褚多多:“你們沒有嘗試跟主城交涉讓當局出錢幫你們鋪水路和電路?”
誰料褚多多反問:“他們憑什麽要免費給我們裝呀?”
歐子洲一時無話可說。
原來不只是主城區單方面拒絕提供設施,連別院都不覺得主城區應該負責改善他們的生活質量。
兩邊的界限劃得這麽清楚,感覺就好像……
……就好像別院根本就不屬于青城。
別院的老百姓數百年來囿于這一方貧瘠的土地上,自生自滅,不給主城區添麻煩,卻并沒有贏得主城區居民的尊重,也沒有換來一聲感謝,最後只是被切割,被抛棄。
歐子洲忽然為青子明生出一絲自責來。
當他在主城區享受富足生活的時候,他也從未考慮過另一邊那些一同歷經太空漂泊逃難的兄弟姐妹們過着怎樣的日子,他還曾為誤把植化病患兒帶回城而感到深深的內疚,打心裏覺得植化者不是屬于他們那邊的人。
雖然主城區的人從未談起對植化者的歧視,但這種歧視其實早已根深蒂固到讓人難以察覺的地步。這種歧視的觀念數百年來從娃娃抓起,一代一代地加固,如果不是災難落到自己頭上,就算是歐子洲也可能一輩子都意識不到,植化病患者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不該就這樣被抛棄。
“青哥哥,怎麽了?”褚多多歪頭問歐子洲。
歐子洲回過神,微微一笑:“沒什麽。”
可是他又能做什麽呢?他沒有任何能力改變這個世界,他也只是個被主流社會抛棄的人,甚至還是個可憐的倒黴蛋。
他能做的,也只有為改善向陽村的環境出一點微薄之力吧。
至少要讓他們嘗到真正的美味,不要再當滿足于啃幹糧的人。
買好藥之後歐子洲就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他買了點食材,簡單地做了幾個丸子,傍晚送了一碗丸子到褚多多家,閑聊了一會兒,正準備走,丸子居然已經被褚多多偷吃完了。
褚多多吃完還嫌不夠,可憐兮兮地扒着門,要歐子洲以後多做點好吃的。
褚嬸嬸實在嫌丢人,揪着褚多多的耳朵把他拖回屋裏去了。
回來的路上風依舊很大。歐子洲在出門前已經添了衣服,還是瑟瑟發抖。
到了晚上,這陣風不僅一點沒小下去,反而變本加厲。
歐子洲待在小木屋內,聽見外面不斷傳來風把東西吹倒的聲音,還有風吹過縫隙發出的嗚嗚聲。
他看見那棵杏樹在風中搖晃,原本黃綠交雜的茂密葉子被吹掉了至少一半,有一種十分不詳的預感。
果然,當晚随着一聲驚雷,向陽村下起了大雨。
這場雨除了叫燈泡的亮度變得不太穩定、風雨聲有點吵之外,對歐子洲沒有其他影響,所以一開始歐子洲沒有放在心上,照常熄燈睡覺。
然而就在他快要入睡的時候,一大滴冰冷的液體砸在他臉上,瞬間把半夢半醒的他完全砸醒。
他猛地坐起身,打開燈,吃驚地看向天花板。
就在他擡頭的一瞬間,一串雨滴接連滴在他臉上,“吧嗒”作響。
他連忙下床,眼睜睜地看着雨滴在他的床上蓄了一小溏水。
之前是房子塌了,現在又是房頂漏了。
他怎麽這麽倒黴?
他本打算挂個桶在房梁上接住水,然而屋頂漏得厲害,恐怕沒幾分鐘水桶就接滿了,那他得一直保持清醒來給水桶換水,一樣沒的睡。
他忽然想起村長叫來的人不僅給他搭了竈臺和雨篷,還送了他一張救急的防水布。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他先在屋內确認了漏水的地方,用膠帶預先在防水布邊上貼好方便等下固定,然後穿上能夠擋雨的衣服,身披防水布,打開了後院的門。
屋外狂風大作,大雨瓢潑。
好在木屋屋外的結構本來就适合攀爬,歐子洲又長手長腳,他踩着圍欄翻上屋頂,快速定位到之前确定的地方,将防水布粘牢,敏捷地翻下屋頂,飛快跑回屋,關上門,将風雨都關在了身後。
再擡頭看,屋頂果然不再漏雨。
雖然他動作迅速,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渾身濕透。
為了防止感冒加重,他一進屋就換掉濕衣服,擦幹頭發。
以防萬一,他還是挂了個水桶在老位置接水,然後換掉被打濕的床單,準備入睡……
卻翻來覆去睡不着。
……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歐子洲将剛才出門、爬屋頂的一系列動作都回憶了一遍,覺得自己目的明确,身手敏捷,結果滿意,沒有一點能挑出毛病的地方,完全沒有什麽不對勁的。
是這場雨嗎?
不對,刮風打雷下雨都是自然現象。
有大氣層自然有天氣變化,這也沒什麽奇怪的。
人的第六感一直都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已經躺下準備睡了,心裏卻像是有個疙瘩似的覺得哪裏不對勁,起床再看,原來是客廳燈沒有關或是剛燒的開水忘記倒進熱水杯。
這些都不是什麽大事,一時沒記起來也罷。
歐子洲說服自己,就算有什麽忘了也不要緊,時候到了總會想起來的。
屋外依舊狂風呼嘯,但歐子洲已經很困了,正要滑進香甜的夢鄉——
就算雨越來越大,有杏樹、防水布和水桶這三重保障在,也能保他睡到天亮不受擾。
杏樹?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驚坐起來,震驚地看向窗外的院子,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臉。
屋外風雨交加,大滴大滴的雨水滴落在窗戶上,讓窗戶變得模糊不清。
但是歐子洲很确定他沒有看錯也沒法看錯:院子裏空蕩蕩的,地面因為有些許雨水反光,襯得院子最中央那個沒有反光的圓更加黑了——
他樹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