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交易
周思澤坐在巨大的梯形教室裏,維德就在他的身邊,他們位于最适合開小差的位置,倒數幾排。淺黃的桌面在白熾燈的照射下反射着詭異的白光,不知道是哪個學生寫的打油詩還有塗鴉隐藏在抽屜的陰影裏。周思澤擡起頭,講臺上的老師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然後準備開始上課。
“我們今天要了解電影是有關‘時間旅行’的。”
這是一場影視鑒賞課,周思澤都忘記了當初自己選擇這門課是出于什麽目的,是因為這門課不需要考試,還是因為這門課的出席率很低,還是因為這門課上起來輕松?前排的同學們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竊竊私語,還有的在做自己的作業。教室下方就是操場,籃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男生們大聲的交換着信息。周思澤抽了抽鼻子,教室裏有着一股誘人的香味,是那些偷偷帶進教室裏的食物的味道。
投射的熒光穿過房間,空氣裏有着無數細小的灰塵在飛舞着。他離開的有點久了,似乎已經忘記了這邊世界的生活方式。
“我聽了這門課很多遍。”
維德開口,周思澤猛地回過神,開始飛快地找起了課本,翻了半天周思澤才記起來這一門課好像連講義都沒有,他赧赧地收回手。維德一臉漠然,伸出了手,輕輕打了一個響指,停滞的空氣突然開始快速流動,投影儀投放的影片飛快的快進起來,周思澤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看着維德肆意地操控時間。
屏幕上人影綽綽,一段內容飛快地就放完了。維德點了點頭,時間猛地恢複到了正常的流速,他沒有看周思澤,似乎讓這麽多人一次又一次重複着同一件事情只是很小的一件事。維德帶着手套指着講臺:
“開始了,你要好好地聽這一段。”
“《時間旅行者的妻子》是我最推崇的一部電影,當然小說也相當精彩,其中的開頭和結尾符合了一種美感,這種美感就是穿插在其中‘時間與因果’。男主人公在時空中不斷地旅行,然後發現時間是不可更改的,命運是時間已經寫定的事情,而他最終也必須面對已經寫好的結局。”
周思澤面色蒼白,手指放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老師一臉與大家分享的喜悅,指着已經寫好的文書:“這就涉及到了一個理論:祖母悖論。如果一個人真的‘返回過去’,并且在其外祖母懷他母親之前就殺死了自己的外祖母,那麽這個跨時間旅行者本人還會不會存在呢?這個問題很明顯,如果沒有他的外祖母就沒有他的母親,如果沒有他的母親也就沒有他,如果沒有他,他怎麽‘返回過去’,并且在其外祖母懷他母親之前就殺死了自己的外祖母?”(注)
沒有聽的學生根本就沒反應,有興趣的倒是擡起了頭,周思澤坐在維德的身邊,心髒感覺一陣冰涼。他盯着黑板小聲地問:“那你是想暗示什麽呢?”
維德撐着臉,目光放空:“我不知道。”
他們倆誰也沒有繼續說話,一只飛蛾死在了白熾燈的光線下,這個季節應該沒有飛蛾了,周思澤盯着蟲子的屍體,維德突然開口。
“我不要你開口,不需要你說出答案,也不需要你确認發生了什麽,只有一件事,周思澤,我要讓你也活在這種絕望的恐懼裏。”飛蛾僵硬在那裏,淺灰色的絨毛在燈光下微微抖動,維德閉上眼:“和我一樣絕望就可以了。”
周思澤坐在那兒,無聲地聽完了這堂課。節選的電影終于放完了,大家陸陸續續的起身準備離開的那一刻,他突然開口。
“如果你想表達的是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挽回,就算想要挽回也是不可能的。那你總要告訴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還有你想要挽回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周思澤的聲音有點兒大,也是維德第一次見到他态度如此堅硬。離去的學生們被這邊的吵鬧吸引了注意力,“情侶吵架嗎?”大家小聲地議論着,離去的腳步有點遲疑,周思澤看着維德背影。
“不要一個人沉浸在這種奇奇怪怪的悲痛中好不好?如果發生了什麽你就直接說出來,這樣對大家都好。我說過了,也不是我想這樣離開就離開,消失就消失,控制權又不在我手上!”
維德離去的身影僵了一僵,他轉過身,周思澤看着他。
“我相信戴蒙不會對我這樣的。”
魔法歷1367年,由怡萊皇城一角爆發的那一場混戰牽扯進來了越來越多的勢力。為了保證皇都的安全,各地與皇都之間的空間魔法被強行打亂,二皇子派翠克不得已連夜騎馬趕了回來,他在皇宮前下馬,等到沖到側廳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無數的鏡子被強大的魔法泯滅成為粉末,銀色的光點在空氣中無聲地飛舞着。那個少年背對着自己,鮮血滴答順着戴蒙的手腕落在地面,血紅色和銀色交纏在一起,在地面蜿蜒成了一副詭異的畫。血魔法殘忍地撕裂了一切,沖擊開禁锢的同時也造成了巨大的損失,那些華麗的壁畫還有壯麗的建築物一點一點的被守護魔法修複,可是就算如此,還是有很多東西不能再用了。
“戴蒙?”
派翠克慢慢上前,少年一動不動,他伸手撫上了對方的肩膀,銀色的粉末悉悉索索的落下。對方猛地一震,回過了神,少年捂着流血了的額頭,看了身旁的派翠克一眼。
“桃樂絲想要對我施展言語魔法。”
“然後呢,她可是怡萊排行第二的法聖。”派翠克不安地看着這個少年,對方捂着額頭,有點晃神:“我掙脫出來了,我……”
他的聲音消失在一下秒,兩個人同時擡起頭,前方的大門緩緩開啓,一個侍從站在那兒,他恭敬地鞠了一躬。
“請兩位上前一步說話,陛下想見你們。”
派翠克走在前方,體貼的放慢了腳步,讓戴蒙能夠調整過來自己的呼吸。少年在他身後無聲地處理着傷口,派翠克側過頭,假裝沒有聞到那越來越濃郁的血腥味,腳步慢慢地停了下來,兩人齊齊擡起頭,看着前方的那個身影。
羅薩琳德站在高臺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枚藍寶石在光線下閃閃發光。她擡起頭,無視了自己的次子,而是看向他身後那個少年直。
“你,就是戴蒙·康普頓吧。”
戴蒙愣了一下,他擡起頭,第一次直視了自己的母親。那個女人如同畫像中的一樣,威嚴、高貴而又美麗,但是羅薩琳德板着一張臉,讓戴蒙想象不出對方笑起來應該是怎麽樣。他看着女王,動了動嘴唇:“對,是我。”
羅薩琳德猛地一揮手,隔空狠狠地給了戴蒙一巴掌,少年猛地後退了一步,捂住了自己被打的泛紅了的臉頰。
派翠克不忍直視,女王站在上位那一端冷冷道:“盧德斯王國出來的子爵都是這種教養嗎,見到了怡萊皇室成員都不行禮的?”
戴蒙沒有回答,他捂着自己的臉頰,盯着地面。鮮血從他的手腕流下,滴答落在了光潔的大理石上,戴蒙慢慢擡起頭,注視着那個女人。
“吾奈盧德斯王國子爵,戴蒙·康普頓,今受小人蒙蔽……”
“夠了。”派翠克上前,插在了兩人中間,這位怡萊的二皇子試圖與女王對視:“康普頓子爵在側廳遇到了桃樂絲公爵,他們因為某事産生了口角後還進行了決鬥。現在康普頓子爵受傷了,請您讓他及時去醫治吧。”
羅薩琳德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倆,派翠克心下一橫。
“不是所有的大魔法師和法聖對決後都能全身而退的!”
羅薩琳德的眉毛挑了一挑,她笑了:“全身而退?一方毫發無傷,而另一方連戰鬥力都沒有了,你告訴我這叫全身而退?”
眨眼間女王就從高臺上消失了,她出現在戴蒙面前,長長的裙擺在地面綻放開來。羅薩琳德低下頭,凝視對方那雙翡翠般美麗的眸子,淺藍色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懷念。
“我知道你過來是想幹什麽的,你想要找到周思澤,可是……”
她伸手挑起了一根金色的長發,血色斑駁殘留在其上,耀眼的金色已經毀的差不多了。女王嫌棄地松手,揉了揉指尖:“你連一個法聖都沒能力戰勝,又想從那群東方法神中得到什麽呢?”
“更大的侮辱?”她眨了眨冰藍色的眸子,幫對方把話說完。
戴蒙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裏,派翠克用眼角餘光察覺到了少年微微顫抖的身體。派翠克皺了皺眉,他想要幫助對方,但是不料戴蒙擡起了頭。那個金發少年不顧身上的傷痛,盯着怡萊的女王問。
“那你又在打什麽算盤?你又想得到什麽?周思澤也有可能是你送走的。”
“完美的措辭,使用了‘送走’而不是‘殺死’。”羅薩琳德直起身:“既然你繼續抱有着幻想,那我就直說了,我不知道周思澤從哪裏來,也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麽的,更加對你和他之間的那種小情趣沒有興趣。我唯獨感興趣的,就是你的天賦。”
鮮花的花瓣順着風,被吹進了廣闊的大廳,它旋轉着,最後落在一片血泊中,女王拍拍手表示想要送客。
“你能夠找到他的,戴蒙。但是你被周思澤那個家夥耽誤的太多了,你本應該從小就接受更加優秀的教育,接觸更加廣闊的世界,可是你沒有,當然我和你說了也沒有用。現在,倒是給了我一個機會。”
派翠克側身一步,扶住了即将暈過去的戴蒙,女王視而不見。
“憑你自己是找不回來周思澤的,戴蒙·康普頓。唯有接受更好的教育,拿到更多更好的資源,擁有更加聰明伶俐的仆人和手下,才能擁有足夠的實力。留下來吧,我們之間做個小小地交易,你在雕像下宣誓,而我,傾全國之力幫你把他找回來。”
花瓣試圖再起起飛,但是卻在血水中掙紮了片刻,它奮力伸展着,但是還是陷入了一片血色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