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言語之墳
魔法歷1367年,怡萊皇城的一角爆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混戰。渾濁的魔法在那片區域上方萦繞,久久都無法散去,不少人口也在這場混戰中失蹤。此事波及範圍之廣,參與人員之多,為了清查到底牽連到了多少勢力,皇宮政務處一連三個夜晚都未将燈火熄滅。
戴蒙站在起居室裏,醫者從裏面的房間退了出來,小聲地向他彙報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艾維斯身體還好,那條胳膊算是及時保了下來,二皇子派翠克正馬不停蹄地從邊境趕回來。醫者離開時房間關上了門,只留下這個大魔法師慢慢握緊手中的那些破碎的符文。
“未來的你來找我了。”
周思澤說過的話在耳邊回響,戴蒙的心髒突突作響。到底是為了什麽,未來的自己才會去尋找周思澤呢?
戴蒙死死地咬住手背,疼痛讓他清醒了片刻,那些金色的符文伴随着泥土落在了地面。大魔法師站起身,正欲看望病房中的艾維斯一眼,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女王邀請您前往皇宮一趟。”
那個侍從非常有眼色,他一眼就看出來了戴蒙的抗拒,在對方拒絕的下一秒飛快地開口:“您總想知道東方游者們去了哪裏吧?”
房門緩緩地合上,戴蒙伸手關上了身後的門,順便施展了一個守護魔法不讓其他人進入。仆人朝着他點了點頭,然後無聲地帶領着他前往了皇宮。
他們沒有坐上馬車,相反這個仆人一路安靜的帶着戴蒙從大路走了過去。他們穿過了擁擠的人流,人群來來往往,鮮花枯萎的殘骸在街角腐爛,大皇子那一派殘留下來的徽章被人用水洗去。兩人兜兜轉轉,來到了皇宮前巨大的廣場,光潔的地面似乎将他們倆的影子都倒映了出來。皇宮的大門無聲開啓,所有值守的侍衛對此視而不見,魔法屏障滑過戴蒙的全身,侍衛停下腳步,在大門口處彎下腰。
“請。”
他做出手勢:“一路直走,女王在前面等着您。”
戴蒙上前一步,身後的大門轟然合上,魔法屏障瞬間産生,金色的發絲随着氣流搖擺,這個大魔法師皺了皺眉,然而此刻已經沒有後退的機會。戴蒙擡頭看了一眼身前的景色,踏上了金色的臺階。
整個皇宮安靜的不像話,怡萊氣候炎熱,雨水較多,金色和銀白是皇宮的主要裝飾色,其他的色彩則由自然提供。镂空的花紋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優雅而又有序的排列着,翠綠色從窗戶的縫隙處透了出來,光線在地面畫出繁瑣而美麗的影子。光潔的地面倒影出來了一切,一路來戴蒙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灰塵在光線中輕輕飛舞,整個大殿有着一種詭異的靜谧感。
/他不見了呢。/
戴蒙猛地轉過身,身後什麽也沒有,露水順着綠葉滴答落在地板上,震得整個空間轟然一響。那句話不知道幻覺還是真實,只知道細語在耳邊萦繞,久久難以揮去。戴蒙想要掏出自己的法杖,但是沒有成功,這個空間似乎将一切外來魔法手段都隔絕了。大魔法師皺緊眉頭,轉身欲走。
/是他不要你了嗎,可憐的棄子。/
戴蒙猛地扯下頸間的寶石,藍寶石在地面蹦跶了片刻,驟然爆炸。平滑的魔法屏障寸寸破碎,外界的聲音湧了進來,光線穿過魔法兩端的世界,被扭曲的變了形。戴蒙握住袖口,一個身影從巨大的落地柱後轉了出來。
“桃樂絲。”
戴蒙眯着眼,慢慢地吐出了這個名字,那個女人恭敬地鞠了一躬:“看到戴蒙子爵大人您這些年成長如此之多,魔法修為也一日千裏,不由由衷的想為老康普頓大人感到高興呢。”
然而戴蒙不為所動,他暗暗捏緊了自己袖口上的那枚藍珀:“沒想到你還敢主動來見我,在怡萊的日子怎麽樣?比盧德斯要好的多吧?”
“當然。”
桃樂絲擡起頭,嘴角一動,戴蒙手指微微用力,下一秒胳膊猛地一疼,袖口斷裂開來,血絲在空氣中飛舞。桃樂絲出現在了戴蒙的身後,這個女大公手猛地收回手中的長劍,戴蒙衣袖上的那枚藍珀落在了地面。
她站在這個年輕的子爵身後回答:“怡萊氣後炎熱,還穿這麽多,我怕您身體會感到不适”
戴蒙反手一抽,桃樂絲已經遠遠地退到了後方,血水飛快地在地面消逝,戴蒙愣了片刻。下一個瞬間,桃樂絲就扔過來一柄劍,戴蒙順手将其接住。這兩個人站在廣闊的大廳裏,女大公身體前傾,手中長劍寒光一閃,笑了笑:
“怎麽說我也是看着您長大的,還沒忘記怎麽用劍吧,戴蒙?”
不由分說,兩人糾纏在一起,就算已經脫離康普頓莊園許久,戴蒙還是沒有忘記當年握劍的感覺。他借助着體力狠狠地将桃樂絲手中的長劍壓了下去,隔着長劍,戴蒙咬牙質問身前這個女大公。
“你把我弄來到底是為了什麽?周思澤呢?”
“我就是為了問周思澤的事情才喊您過來的啊!”
桃樂絲雙腿一曲,卸力借機躲開了一擊,戴蒙面色如墨,馬上追了上來。陽光的影子在地面不斷地變化着,桃樂絲踩着光線的邊緣,轉身反手擋住了戴蒙刺過來的長劍,劍身相撞,迸發出點點火花,體力造成的戰鬥差讓桃樂絲暗自心驚,她咬了咬牙。
“我得知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比如——一朵鮮花的故事。”
戴蒙劍身向上一跳,本來是挑中桃樂絲的一劍擦着對方胳膊過去了,女大公猛地後退幾步,她舔了舔自己手上的胳膊,挑着眉毛看着面色陰晴不定戴蒙,慢慢露出了一個詭異地笑容。
“/你本來是被拒絕了的,戴蒙子爵。/”
戴蒙臉色一沉,揮劍斬下,桃樂絲轉身又是用劍擋過了一擊。這一次劍身迸裂的火花更加的璀璨,但是桃樂絲沒有後退,她盯着戴蒙翠綠色的眸子,上前一步,似乎想要追問什麽。
“/你為什麽不去見他,就在被拒絕後的那幾天?/”
戴蒙閉緊雙唇,沒有答話,桃樂絲幫着他把一些話說完。
“/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戴蒙,你手段那麽多,可是為什麽就會被審判所那些雜粹那麽容易就抓到了。/”長劍相撞,回蕩在大廳裏的聲音似乎有點減弱,桃樂絲就像玩弄一只老鼠一般帶着戴蒙轉着圈:“/不願意相見的學生,好言相勸的朋友,放在枕邊的鮮花,命懸一線的時刻。我可是看着你長大的,同樣也是看着周思澤和你是怎麽一路互動過來的……/”
魔法師手腕一抖,長劍摩擦發出難聽的尖叫聲,他後退幾步,桃樂絲見狀追了上去。這個希文锲而不舍,戴蒙又無法捂住耳朵,他手中長劍一轉,碧綠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那個希文,言語魔法就在對方的唇中間。
“/周思澤從來沒有都拒絕過你,對不對,戴蒙。/”
紅色是如血一般的紅色。
“/所有事情他都是最先妥協的那一個,對不對,戴蒙。/”
黑色是如深淵一般的黑暗。
“/你其實比誰都清楚,周思澤心疼了,心軟了,他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你,相比步步緊逼,你其實更懂那件事……欲情故縱對不對?/”
戴蒙咬住下唇,血絲在他的嘴角蔓延。
“/你後退一步讓他主動落入了圈套……/”
戴蒙送出一劍,破綻百出,桃樂絲反手将其打開。這個女大公突然笑了,勝利的笑容在臉上綻放,桃樂絲雙手下壓,盯着戴蒙那雙漂亮到不像話的碧綠色眸子。
“/畢竟他如此溫柔,你說什麽他都會答應的,對不對?/”
空氣突然安靜到可怕,戴蒙手指微微抽動,猛地拔劍,鋼鐵擠壓發出尖銳的長鳴,詭異地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桃樂絲,身為一個法聖你難道就只會動動嘴皮子嗎?”戴蒙終于擠出來一句話,他手中的劍大開大合,将對方逼的步步後退,但卻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學過的劍法。桃樂絲昂起頭,毫不費力地用劍反擊着:
“當然,我一個希文,就只會動嘴皮……”
她的話語消失在下一秒,桃樂絲的腳步猛地一停,但是已經晚了,她的腳下就是那一枚被割下的藍珀。戴蒙嘴角的血絲消失在空氣裏,還沒等這個女大公做出反應,藍珀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半個皇宮都動搖了一下,無數栖息在皇宮屋頂頂端的金翅鳥展翅飛起,樹葉被風刮得嘩嘩作響。魔法屏障顫抖了片刻,最終還是穩定了下來。
“關于周思澤的一切,你根本就沒有資格開口。”
戴蒙站在牆角,毫不在意地抹去了嘴角的血漬。陽光穿過雕花的窗戶,一道道的光線如同利刃般從他的身邊穿過,光斑在地面游蕩,屋裏的魔法光芒慢慢褪去,光潔的地板已經被毀了,戴蒙喘了一口氣,突然他愣了一下。
大魔法師擡起頭,瞪着前方,桃樂絲從一片廢墟中慢慢站了起來。
“我說,你的指路者可能沒有教你一個基本常識,戴蒙·康普頓。”
她面不改色的将身上的灰塵彈去,整個人似乎毫發無傷。
“越級戰鬥是不存在的,你一個大魔法師想要幹掉我這個法聖,還太早了一點吧?”
皇宮東面大殿的外牆突然之間破裂,氣流爆發,無數的花葉抖動起來,被毀掉的牆面瞬間就被複原魔法給修複了。然而就那麽短短地一瞬間,戴蒙就像從地獄走了一趟出來似的,剛狼狽不堪地逃過了桃樂絲的一擊,下一刻就被言語魔法死死地釘在地面。這個女大公徹底放棄了使用劍術,轉而使用起了魔法,戴蒙站起身咬着下唇就要劃開手臂的下一秒,她突然出現在了戴蒙的身後。
“!!!”
一聲巨響,戴蒙被狠狠地砸在了立柱上,子爵昂起頭深吸一口氣,想要起身但是卻發現自己的半個胳膊似乎都已經使不上力了。戴蒙咬牙擡頭,桃樂絲慢慢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女大公歪着頭,抽出了插在地面的長劍。
“/承蒙多年之前東方游者教會了我們希文言語魔法,現在,/”她高舉長劍,橙紅色的光在房子裏閃爍:“/是時候把這個用在東方游者的學生上看看了……/
她用力斬下,磅礴的魔法直直壓下,戴蒙來不及逃離,瞳孔中的影子越來越大。下一秒,一個身影出現在大廳的一角,那個曾經使用火系煙霧的大魔法師猛地撞開了桃樂絲。
“你瘋了嗎?他可是派翠克的人!”
男人一把扯起戴蒙,将對方推向了大廳一側,男人翻身放下身後巨大的煙壺,防備地盯着桃樂絲:“快走!“
“啧。”桃樂絲起身,打斷的魔法驟然散開,她咬着下唇:“也就只有像你這樣野狗,才會反叛了大皇子後又屁颠屁颠的繞着二皇子打轉。”
“是嗎?”男人深吸一口氣,驟然起身攻擊:“也就只有你看不清現狀了,桃樂絲,派翠克是必定會登上大位的。”
“是嗎?”煙壺狠狠地攔截下了那柄長劍,桃樂絲笑了笑:“也就只有你這樣的雜種才會目光這麽短淺……”
男人眼角突然一跳,桃樂絲笑了:“已經晚了。”
戴蒙捂着胳膊沖進了旁邊的側廳,将那場戰鬥放在身後。他腳步一頓,整個人突然呆在那裏。
十四歲的自己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猛地後退一步,轉身想走,不料整個空間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全部都是自己。無數的鏡面,無數時空裏的那個金發碧眼的少年就這樣看着自己,他們齊齊眨了眨眼,戴蒙心髒一驚,後退一步,卻發現退無可退。
他回過頭,十四歲的自己站在那兒,那個年幼的子爵擡起頭,無數的自己擡起頭,所有的眼神中滿滿的都是憐憫和可惜。無數個自己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開口,聲音夾雜在一起,彙成一句解不開的魔咒。
“/他畢竟不屬于你。/”
血色的紅和凄慘的黑奔湧而起,最後凝結成一粒小小的種子。它落在戴蒙的心頭,無聲地開始吮吸起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