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拙劣的謊言
司明宇向來不忌諱在路天青面前與屬下談論任何事。盡管,路天青總是很小心地管着自己的耳朵和嘴巴。
但,當子兆在向司明宇禀告,明天會投宿在柳河鎮時,路天青明顯被這個名字震動了。
夜晚,路天青忍不住道:“明天到柳河鎮,我可以出去逛逛嗎?”
現在,自從明确了自己的感情後,司明宇對他的要求一向是百依百順,笑道:“當然可以。明天傍晚,我們就能到。我陪你去。”
路天青神色微變,道:“不,不用麻煩你。我自己去就行。”
司明宇聽到他的拒絕,有些受傷,但也沒說什麽。
到了第二天傍晚,子兆走進來道:“主上,路公子出去了。但他不讓我跟着。您看,我還需要……”
司明宇淡淡地道:“作為我的隐衛,你連跟一個人不被他發現都辦不到嗎?”
子兆一愣,這麽明顯的不悅是因為路公子不要他陪伴的怨氣被牽怒到他身上了嗎?子兆對這樣有些孩子氣的主上有點哭笑不得。
他輕咳一聲,強忍着笑意道:“屬下明白了。”
晚飯時分,路天青回來了。他的神情很奇怪,疲憊而落寞,還有做出決定後的釋然和堅決。
深夜,路天青緊張而忐忑地坐在司明宇面前,開口道:“我要留在這兒。”
司明宇的目光帶着些許暧昧不明,道:“你若喜歡,我們多留幾日也無防。”
路天青放在桌下的手指相互絞織着,他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似得,道:“我是說,我不跟你走了。我……”
他停頓了一下,絞盡腦汁組織着語言,道:“我想過了,還是覺得,我們不在一起比較好。”
司明宇眼中閃過一縷暗光,話語中帶着一絲寒意,道:“這就是你想了很久的結果,和我分開,是嗎?”
路天青桌下的手指絞得更厲害了,他支吾道:“其實,我,我是個很卑鄙無恥,很下流□蕩的人。只要有人給我好處,我就會跟誰走。”
原來,說假話也沒想象中那麽難,怪不得那些人總能這麽輕意地随便颠倒是非。路天青在用力貶低自己的同時想着。
“我十一歲的時候就跟我繼父了……他對我好,給我買衣服買零食,我就跟了他。後來,我進了妓院也是,誰對我好,我就跟誰。後來,後來,我,我,我偷了妓院的錢被抓到了,才會被送到龍崗去的。我就是這樣不要臉……”
他低着頭,結結巴巴地編着假話,繼續道,“其實,我跟着你,就是想,想要點好處……你對我這麽好,我覺得挺對不起你。所以,不想再害你了。”
司明宇眼中的寒意在聽到他的這番話後反而漸漸消失了,神情變得意味深長,道:“你說吧,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好處?我會答應你。”
“啊?”路天青怔住。
司明宇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勾,帶着戲谑的口吻道:“你現在不是在威脅我,要得到好處才肯留下來嗎?看來,我只能答應你。沒辦法,誰讓我喜歡你呢。所以,說吧,你想要什麽,我一定會滿足你。”
這樣的話頓時讓路天青懵了。
聽了自己剛才那些話,不是立馬給他幾個耳光,起碼也會劈頭蓋臉地罵上幾句,然後把他給趕出門才對。
現在的情景真是讓路天青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東西南北。
他擡起頭,司明宇面帶微笑地望着他,似乎真得在等他開口提要求。
他只能拼命得絞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我說得,都是真話。”
司明宇的微笑慢慢退去,他終于長長地嘆了一聲,道:“這是我平生聽過的最拙劣的謊言。”
路天青之前的勇氣頓時如被刺爆的泡沫一樣,瞬間消失無形。
司明宇忽得動了,他伸手一探,從路天青的衣袖裏抽出了一把匕首,扔在桌上,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想在我離開後做什麽?”
路天青被他的突然襲擊震住了,望着桌上的匕首,半晌說不出話。
今天,他又去了那個馄饨店,遠遠地看見裏面又換了一個年輕的男孩子。
剎那間,他再一次确定他應該做些什麽,來作為他生平的最後一件事。于是,他拿着子兆幫他從邵老四那裏拿回來的荷包,那裏只剩下一些碎銀,那一百兩銀子,他在數月前曉秋的喪事中幾乎全部花完了,他找到了一個鐵匠鋪,用最後這些錢買了把匕首。
司明宇又問道:“是因為那個馄饨店嗎?”
路天青顯出一片驚慌的神情,不知所措地望向司明宇。
司明宇略帶歉意地道:“很抱歉,讓子兆跟着你。不是想要跟蹤監視你。只是,你已經被人綁走了兩次,我實在不想發生第三次。”
路天青低頭沉思了片刻,他慢慢地握緊雙拳,一字字地道:“他,他是個惡棍,他經常把一些孩子騙回家,然後……我就是被他賣到妓院的,曉秋也是被他……我,我不能讓他再害人。”
他帶着一絲自嘲的苦笑,道:“反正,我也是爛命一條。一命換一命。我不虧!”
說着,他伸手想要把那把匕首拿回來,卻被司明宇一把握住,道:“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好嗎?”
“我不想讓你卷進這種肮髒的事。我不值得你這樣……” 路天青喃喃地低着頭。
耳邊傳來司明宇清亮、透徹地話語,“我知道,你在害怕。害怕我的身份、害怕我的家世,害怕我的一切。在你心裏,總有一天我也會像以前你遇到的那些人一樣抛棄你、傷害你。所以,你不相信任何人,是嗎?”
司明宇望着他,目光深邃而透亮,道:“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相信我一次,行嗎?”
路天青被動地看着被司明宇緊握着的手,那手中傳來溫度讓他有些燙手又燙心,也讓他多了一種能說出所有的勇氣,“其實,剛才也不算都是說謊。我,真得是從十一歲起就……我養父強-暴了我,然後就把我當貨物四處交換……十三歲,我就被賣到了妓院……我今年已經三十六了,我都不知道被多少人碰過……被多少人……我,我……真得是個……”
他的聲音漸漸顫抖起來,把自己所有不堪的一切展現在司明宇面前,讓他很難堪也很難過,“我配不上你,我只會是你的污點,讓你被別人笑話。我這樣一無是處的人,只會害了你。”
盡管眼眶酸漲難忍,但路天青不敢動也不敢低頭,因為一低頭,眼淚就會無法抑制地滾落下來。
忽得,司明宇站起身,他沒有放開緊握着他的手,反而手中微微用力,将路天青拉進了懷裏。
當路天青跌進男人那健碩有力、溫暖寬闊的懷抱時,他的淚水也如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下,迅速濕透了男人胸口的衣襟。
司明宇懷抱着他,輕輕撫摸着他的發絲,道:“誰說你一無是處?你有很多優點。”
他的聲音清朗明亮,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晰地滲進了路天青心底的最深處,“你從不會嫉恨別人,你誠實善良、性情溫柔,還很心靈手巧,而且你很幹淨。”
路天青聽到“幹淨”這兩個字時,猛得渾身一抖,司明宇安撫地拍着他的後背,單手将他更緊地摟在臂彎裏,另一只手擡起他的下巴,注視着他淚眼盈盈的雙眼,道:“你的眼睛,你的心都很幹淨、很純粹。不必要為別人對你犯的錯而責備你自己。”
路天青擡起手拭一下臉上的淚水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那麽狼狽,卻在司明宇的話語中流得更多了,他嗚咽地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司明宇看着他哭得那麽傷心的樣子甚為心疼,轉過話題,逗他道:“當然,你也有不少缺點,比如說頭腦太簡單,人又傻傻笨笨,連個謊都說不好。哪有人會說自己是卑鄙無恥,下□□蕩?”
路天青哽咽着咕嘟道:“他們,都是這麽罵我……”
司明宇微微一怔,輕嘆道:“以後,不會讓人再這樣罵你。”
在痛快淋漓的哭泣後,路天青的情緒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宣洩,整個人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神情恍惚地雙手環上男人健美有力的腰,重新埋進司明宇的懷裏,那裏一向是他最眷戀的地方。
司明宇順勢摟緊他,輕聲道:“我明白,讓你相信我、信任我,是讓你押上了你的所有一切。但是,就這一次、最後一次,相信我,會照顧你、保護你、愛惜你,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路天青從他懷中擡起頭來,望着那雙塵世間最美最亮的眼眸,他被蠱惑般地慢慢點了點頭。
司明宇笑了,笑容燦爛如朝陽,他緩緩地低下頭吻住路天青的嘴唇,溫柔、細膩而綿長。
第二天,司明宇帶着路天青下樓用早餐時。路天青發覺客棧中的氛圍有些奇怪。每個人都神情嚴肅地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看到司明宇下樓,掌櫃立馬親自走過來招呼,對于店中住着這麽一位一看就是大有來頭、非富即貴的大人物,全店上下自然都是萬分殷勤。
掌櫃看到路天青滿臉疑惑着望着旁邊那些客人時,忙道:“這位公子,您不知道。昨天晚上,這鎮上出了件大事。”
他看到路天青一副很有興趣地樣子,接道:“前面拐角有一個馄饨店的老板,不知道得罪了誰,昨天晚上被人被割了□□、赤條條地挂在城牆上一宿。據說,胸口還挂着一份按了手印認罪書。上面說,他經常把少年拐騙回家,而後把他們倒賣到妓院。今天早上,縣衙的人已經把他帶回縣衙審問了。”
“我們這個小鎮一直挺安寧,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事。那個吳老爹平常看着挺老實的一個人啊,怎麽會幹這種勾當?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掌櫃搖着頭被叫走了。
司明宇神色如常,對掌櫃的話置若罔聞,伸手為路天青夾了個湯包,道:“趁熱吃吧。今天是還想逛街呢?還是想幹點別的?”
路天青則無比震驚地望着司明宇,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你昨晚……”路天青有些結結巴巴地欲言又止,他想起昨晚自己很丢人的大哭了一場,然後男人就吻上了他,然後……反正,他很清楚昨晚男人都沒有出去過。
可是,這種事會這麽巧嗎?
司明宇倒是沒有半點要瞞他的意思,淡淡地道:“昨晚,在你回來之前,我就讓子兆去辦這件事了。”說着,他又把一碗豆漿推到了路天青的面前。
路天青怔了怔,輕輕地喃喃地道:“謝謝你。”
司明宇聞言,舉筷的手忽得停頓了一下,道:“以後不要對我說謝謝,我不喜歡聽到你說這句話。”
路天青聽出了男人語氣中的不悅,驀地一愣,有些小心翼翼地觀察着男人的神色,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看着路天青又露出那種謹小慎微、徨恐不安的表情,司明宇心中不由微微一嘆,道:“算了,你愛說就說吧。”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依然留在柳河鎮沒有走。
案子被縣衙審得很快。吳良才也很快認罪伏法,随後在被游街示衆後發配邊疆流放。
至于他在發配流放途中就莫名死去,那就是後事了,當然更不會有人去留意這些小事。
吳良才被游街示衆時,路天青遠遠地去看了一眼。
他望着囚車裏那個滿頭滿臉全是臭雞蛋、爛菜葉的吳良才,蓬頭垢臉、老朽不堪的臉上帶着驚恐和恍惚的神情,嘴裏仿佛還在喃喃自語什麽。
路天青的心情仍然有些酸苦,他想起了無辜慘死的曉秋。
倏得,一只有力手臂環上自己的肩膀。路天青回頭望去,在陽光下格外飄逸出塵、俊美絕倫的司明宇讓他第一次覺得,他離自己是這樣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