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幹幹淨淨
牢籠中,路天青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曉秋的身上,換下了他那件髒污破爛的長衫,又撕了些自己中衣的前襟輕輕擦拭着曉秋的臉,他還試着擦拭他的身體,但那滿身的傷痕讓他根本無從下手了,不少傷口都已經化膿腐爛了。
曉秋看他忙碌着,輕輕道:“路大哥,不用擦了。反正我已經這麽髒了,也擦不幹淨。別把你給弄髒了”
路天青哽咽着道:“不髒,你不髒。”
看着似乎又要昏睡過去的曉秋,路天青知道像他這樣的情況,随時可能睡下去就再也醒不過來。
可是,他卻只能這樣無能為力地看着。
一滴淚水落到曉秋的臉上。
曉秋努力睜開眼睛,擡手摸上了路天青濕漉漉的臉頰,“路大哥,你在為我流淚嗎?……居然,還有人會為我這樣的人流淚,真好。”
曉秋的目光慢慢地移向那個高高的能透來點亮光的通風口,昏昏沉沉地喃喃自語着,“我記得,你說過,我們的命就是一輩子被人踩在泥裏、踏在土裏……所以,我就永遠只能是個男妓,是嗎……所以,我這樣的,想要幹幹淨淨的生活是不可能,是嗎……”
路天青悲傷而無助地抱着他,“不,不是的,你可以的。真的,等我們逃出去了,我們一起,一起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可以,可以在那裏,幹幹淨淨的生活。可以的。”他已經泣不成聲了。
曉秋的嘴角劃過了一絲苦澀的笑意,他慢慢地閉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忽得他如夢呓般輕輕喚道:“阿南,阿南……”
這一聲聲輕喚卻把路天青喚醒了,路天青立刻想起了什麽,他輕輕搖動着曉秋道:“曉秋,你振作點。我知道阿南在哪裏,我們出去就能見到他。真的,我帶你去見他!”
倏然,曉秋重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亮光,卻是稍瞬即逝,只留下滿目的恐懼和悲傷,他猛得一把抓住路天青的手,用盡了全身力氣,叫道:“不!我不要見他!我不要見他!”
他重重喘息着,乞求着,“請你不要讓他見到我。求求你,別讓他看見我這個樣子,求求你,求求你……”他的聲音漸漸地低弱,他顫抖着、掙紮着想要起身。
路天青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淚如雨下,泣聲安慰道:“好,好,我們不見他,誰也不見。”
忽得,身後傳來許多聲音,腳步聲、說話聲、鎖鏈聲、開門聲。
曉秋立刻變得全身僵硬,路天青只是緊緊地抱着他,竭力安撫着懷中的人,直到身後傳來子兆的聲音:“路公子。”
路天青依然緊緊抱着曉秋,他慢慢轉過頭。
小小的牢籠中突然擠滿了人。
他滿面淚痕、僅着內衫的樣子讓子兆劍眉緊鎖,問道:“您受傷了?”
身後,傳來蔣震安道貌岸然地暴怒聲,“這是怎麽回事,不是讓你們好生看管的嗎?”
一個壯漢忙道:“盟主,我們絕對沒有動過他一根頭發!”
蔣震安目光掃過路天青懷中的曉秋,大聲喝問道:“這個人又是誰?誰把他關在這兒的?誰這麽大膽随意将人刑囚在這兒?”他說着,悄悄地遞了眼色給身邊的蔣承志。
那壯漢卻一下子拐不過彎來,茫然道:“他不就是您之前的那個……”
蔣承志立刻心領神會打斷他的話,喝罵道:“大膽!一定你們這兩個欺上瞞下、大膽枉為的奴才所為,來人,給我拿下!”
那兩個壯漢沒來得及反應叫喊,便已經被點上啞穴拖了出去。
公孫穆的嘴角閃過一絲冷笑,他站在子兆身後半步之遙,沒有開口。
當聽到蔣震安的聲音時,曉秋立刻把臉地埋進路天青的懷裏,整個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路天青安撫地摸着他的頭發,挺直了背脊,目光越過子兆,落在蔣震安的身上,“既然蔣爺說不認識他,那麽,我要帶走他。”
蔣承志看了一眼,臉色有些陰暗的蔣震安,忙道:“當然,當然。之前的事絕對是天大的誤會。這個人我們真是從未見過……”
蔣震安也一副義正言辭的樣子,接道:“江北盟治下不嚴是蔣某人的過失,這件事我定會讓人全力查處、嚴懲不貸!”
路天青沒有再去聽這些人完全颠倒黑白的說詞,他更不會去辯解反駁,這樣的嘴臉、這樣的情形他已經太熟悉了。
回到望京樓時,路天青一反唯唯諾諾、一切順從的常态,堅持自己掏錢住到了旁邊一家很小、很破舊的客棧中,并婉言謝絕了子兆提出的所有幫助,除了他找來的、衛輝城中最好的大夫。
當那位年逾花甲的大夫看到曉秋時,駭然失色,這樣的慘狀他真是聞所未聞。
診完了更是連連搖頭,他告訴路天青,曉秋除去一身可怖的外傷之外,他全身多處骨折,下身粉碎性骨折已經完全癱瘓,而他的五髒六腑也已經完全枯竭耗盡。
“你還是盡早安排後事吧,也就這兩天。”大夫輕輕地道:“我可以開一些簡單的外傷藥,也就只能緩解一下外傷帶來的疼痛。”說完,他搖搖頭拒絕了路天青遞過來的診金,嘆息着走了出去。
路天青請店小二為他燒了一大木桶熱水。他用一個臉盆将熱水一盆一盆地打出來,小心仔細地為曉秋擦洗身體。
前三盆熱水倒掉的時候完全是血褐色的,足足把那個大木桶的水全部用完了,才算是勉強擦洗幹淨。
路天青悲憤欲絕的心情也在這一盆盆慢慢變清的換洗水中,無奈地沉澱下來。他小心地為曉秋塗上傷藥,并把那些已經化膿腐爛的傷口簡單包紮起來。
整個過程,曉秋都沒有醒來,只是偶爾能聽到一些他迷糊不清的零星話語。
之後的兩天,曉秋也一直沒有清醒過,在他的零星話語中,唯一能讓路天青聽懂的就是“阿南”兩個字。
每當,他聽到這兩個字時,心中總是特別沉重,總會不自然望向簡陋客房中那微微打開的窗戶,窗口正對望京樓的貴賓院。夜深的時候,他甚至能望到蘇隐之房中透出的些許光亮。這就是他當初堅持要選擇這個客棧的原因。
當每每聽到曉秋在呼喚着“阿南”的名字時,他便會在曉秋耳邊輕輕地、不厭其煩地告訴他,“阿南就在那兒,你睜開眼睛就能看到。”這句話似乎會讓曉秋變得平靜許多。
而路天青就整夜的望着那光亮透出的窗臺,望着偶爾出現的、透過光亮映出的人影。
這是他能為曉秋做的唯一的一件事,為他望一眼他想見的人。
第三天的深夜,曉秋突然醒了。
路天青明白,這是回光返照。
曉秋望向有些憔悴的路天青,輕喚道:“路大哥。”
路天青将他半抱起來,讓他斜靠在床上,溫柔地問道:“我在這兒。餓嗎?我煮點粥給你?”
曉秋微不可察地搖搖頭,道:“我們逃出來,是嗎?”
路天青颔首微笑道:“嗯,是的。都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曉秋低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幹淨的衣物,忽道:“路大哥,謝謝你。能讓我這麽幹淨地,走完最後一程。”
路天青的笑容瞬間僵硬,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道:“別說傻話。”
曉秋的嘴角劃過一絲釋然的笑意,他慢慢地擡頭望向半開着的窗戶,遠處的窗臺上似乎倒映着一個人影。
路天青終于忍不住道:“他就住在那兒,如果你想見他,我可以去……”
曉秋置若罔聞地望着窗口,半晌,他緩緩地轉過頭來,眼中閃出一絲明亮奪目的光彩,仿佛有什麽在眼底燃燒起來,他微笑道:“我看到他了。這樣就很好……謝謝你,路大哥……我很高興,很滿足……幹幹淨淨的走……”
随着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消散着,他的人慢慢的倒下了,倒在路天青的懷裏。
路天青沒有說話,只是抱着他,感覺着他在自己懷中漸漸冷卻的溫度。
路天青的心中剎那間變得異常的平靜而釋然。
曉秋走了,他帶着滿身傷痕笑着走了,他臨別的那些話卻讓路天青镌骨銘心,刀刀見血地刻在他的心頭。
路天青忽得笑了,那是一種放下所有、感悟生死的微笑,他輕輕地喃喃地道:“你是幹幹淨淨走的。”
曉秋的後事很簡單,但路天青卻仍是放了十二分的心思。他為曉秋挑選了一副價值不菲的棺木,為他置辦壽衣、入殓、蓋棺,并在棺材輔中租了一間小屋為他守夜。
夜很深,月如勾。
布置成靈堂的小屋中迷漫着哀傷的香火味,路天青一身缟素、面容平靜地燒着黃紙,虔誠而肅然。
倏然,一個颀長的人影出現在門口。
路天青慢慢地、有些詫異地擡起頭,“莊主?”
月光下的司明宇俊雅無雙,那璨若星辰的眼眸中蘊藏着一種近乎溫柔的神采。
身後不遠處,子兆恭身而立。
前幾日,在他就向公孫穆轉達了他需要在衛輝多留幾日的請求。
公孫穆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有些陰陽怪氣告訴他,他管不了他的事,因為子兆來了。所以,他又向子兆請求一遍,子兆的回複是一切聽從他的意願。
所以,采購年貨的隊伍在昨日清晨已經返程走了。
卻沒想到,司明宇居然會親自過來。
他帶着清冷的月光走進清冷的靈堂,“聽說,你的朋友病逝了。”
路天青站起身,向前走了幾步,他瘦弱的身軀仿佛撐起了背後所有的悲傷。
“是的。”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對不起,需要在這裏多留兩天。”
司明宇目光投向棺木前的香爐,只有三根孤零零燃盡的香頭,忽道:“有什麽我能做的嗎?”
路天青輕聲道:“謝謝,沒有什麽需要,已經給您添了很多麻煩。真是很抱歉。”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路天青又認真地行了一禮,道:“莊主,時候不早了,您還是請回吧。這種地方畢竟是晦氣的。明天一早入了土,我便立刻回去。”
司明宇突然有一種,路天青離他很遠的感覺。他無聲地退出了靈堂,再回頭一望,只見靈堂中的路天青重新走回去跪下,他低着頭繼續慢慢地燒着紙錢,面容異常的安靜平和,找不到一絲哀怨悲傷的表情。然而,他整個人卻已經與這個小小的、冰冷而凄涼的靈堂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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