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訪客
這是他第一晚留宿在楓竹軒。清洗幹淨,僅穿着一件單衣的路天青悄悄地打量着周圍,東面是卧室,西面是書房,中間是起居室,房間寬暢舒适,布置既古樸典雅又簡潔大方。
當正坐在卧室床頭的路天青看着僅穿着一襲內衫的司明宇帶着一身清新的水汽走進房中時,他的心頭莫名地一陣狂跳。
司明宇走近他,兩人四目相交,像兩塊磁石一樣相互吸引着對方的目光。路天青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伸手想為男人解開衣衫,卻被司明宇一把拉住拖進懷裏,低頭吻住他。
在唇齒相依、唾液交融中,路天青已經深深地沉淪在男人的氣息中,像是被扔上了湖畔的魚一樣,幾乎無法自主呼吸,只能無力地攀扶在男人身上。
枯葉滿天的深秋漸漸走遠,終于迎來了第一場冬雪。
路天青隔着楓竹軒卧室的窗戶朝外望去,皚皚白雪裝點下的山莊清純潔淨,在後院練劍的司明宇,更是驚豔絕倫,滿天飛舞的雪花使天地之間渾然一色,而那抹聖潔高貴的身影就是這奇瑰幻麗中最美的一道風景。
昨夜的歡愛讓路天青起得晚了些,但是司明宇每天卯時就會起床去楓竹軒後院練劍至辰時,風雨無阻。
能成為天下第一劍,也許他的确是有這樣天賦和奇才,但刻苦勤奮同樣是必不可少的。
無論如何,這兩個多月的生活,絕對是路天青這一輩子最幸福最甜蜜的日子。
如此出色優秀的司明宇,以前居然連一個暖床的人都沒有,這讓路天青萬分詫異。他作為唯一的暖床人,司明宇每隔兩、三天日就會留他過夜。
其實,司明宇又一次提過讓他直接住過來,但路天青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太得寸進尺,仍然堅持住在來音閣。
但大多數的白天,在司明宇默許中,他會主動來到楓竹軒,或是幫忙整理打掃,或是泡茶研磨,或是作些茶果點心,或是像初識情趣的少年般心如鹿撞的偷偷看着他……
路天青覺得自己越來越貪心了,貪心地希望分分秒秒都不分離地陪伴在他身邊,貪心地覺得司明宇也許是有些喜歡自己的,貪心地想着也許一年之後司明宇不會趕走自己。
他總是在無人的時候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有那麽多癡心妄想,卻又在看到司明宇的那瞬間忘記得幹幹淨淨。
此時,他望着窗外在漫天白雪中劍花翩飛、飄逸如夢的司明宇,心中又湧起了那股夾雜着酸苦和哀傷的甜蜜。
書房裏,司明宇靜靜地翻閱着宗卷,忽得,他擡起頭,剛剛走到門口的言正在躬身行禮道:“主上,有份拜貼請您過目。”
向茗劍廬投拜貼的人數不勝數,絕大多數都是言代為查閱,這份能讓言送過來,自然不是普通的拜貼。
司明宇只擡了一下頭,又低首繼續閱看手中的宗卷,道:“進來吧。誰的拜貼?”
言拿着一份拜貼走了進來,呈到司明宇面前,道:“落隐山莊莊主蘇展飛。”
司明宇接過來一目十行的掃了一眼,微微挑眉道:“蘇隐之?”
言簡單扼要地道:“是蘇莊主兩年前認回來的少莊主。此次拜貼前來,是為了給這位少莊主求醫。”
“求醫?”司明宇問道:“不是說這位少莊主要與青城聯姻嗎?”
“是的,原本定好的婚事,因為這位少莊主練功不慎走火入魔深受重傷,已經暫緩。”
言接到了司明宇略帶疑問的目光,接道:“聽說,這位少莊主之前曾被廢了經脈,回到落隐山莊後一心急切地想重新恢複,已經數次有過險境,但這位少莊主卻仍一意孤行、執意冒進,這才不慎引起奇經八脈逆行,險些氣血崩裂而亡。蘇莊主目前只能護住他的心脈,要想治愈,就需要有兩個內力同樣深厚的高手同時運功為他順行奇經八脈。”
在江湖中,誰都知道“北有茗劍廬,南有落隐山”這句話。如果說,落隐山莊的蘇展飛要找一個與他內力同樣深厚的人,這個天下只有兩個人,茗劍廬的前任和現任的天下第一劍,司懷遠和司明宇。
其實,司懷遠和蘇展飛早年曾是一同雲游歷練的好友,只是後來兩人各自成家立業後,關系才變得慢慢疏遠。
司明宇放下了拜貼,淡淡道:“讓公孫把沉音閣收拾一下。順便去築玉閣告知一下我父親。”
“是。”言答道,忽而猶豫着道:“其實幾天前,,這份拜貼原本是送給老莊主的,所以屬下已經呈過給老莊主,今日是夫人知道這件事後,才讓我拿過來,說是她已經邀請了蘇家大小姐一同前來做客。”
司明宇手中一頓,道:“如果母親喜歡的話,讓蘇小姐陪她在靜院住幾日吧。”
下了好幾日的雪終于停了,久違的冬日陽光透着明媚和溫暖,路天青有些習慣性地起床後就離開來音閣,到了楓竹軒。
在門口,碰到了捧着幾摞宗卷,正要走進書房的子兆。
司明宇的三個貼身侍衛中,子兆是最溫和的一個,也是對他态度最好的,他看到路天青微微行禮道:“路公子 ,莊主今不在楓竹軒。今日,有客來訪。”
路天青腳下遲疑了一下,道:“那我去廚房吧。”他想着可以做些司明宇喜歡的點心。
楓竹軒中的廚房不大,平常的膳食都是莊裏做好了送過來,所以基本是閑置在那裏,現在倒是路天青經常過來使用,做些茶果點心。
子兆微微一笑道:“莊主今天的午餐和晚餐者不在楓竹軒用。不過,莊主已經吩咐了,如果路公子想過去的話,我會找人把你帶過去。”
路天青怔了怔,忙道:“不用了,我一會就回來音閣去。”
子兆微笑着轉身離去。
路天青稍稍地整理了一下書房,其實書房并不淩亂,而對于他來說,能在接近司明宇的地方多呆上一秒兩秒也是好的。
楓竹軒的小厮樂和整理完了卧室走出來了,看到他,上前問了一句道:“路公子,今日莊主外出,你有什麽吩咐嗎?”
樂和,二十來歲,清秀靈巧,對于路天青的出入也算客氣有禮。
路天青搖搖頭,樂和朝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道:“路公子知道今日有貴賓來訪嗎?”
“嗯,聽子兆說了。”路天青道。
樂和轉過了身道:“樂和只是一個下人,有的話本不該說,但是,這幾天,我覺得路公子還是注意回避比較好。”
路天青一愣,擡頭望向他。樂和道:“路公子知道來得是誰嗎?”
路天青搖搖頭。
樂和道:“是落隐山莊的蘇莊主。同來的有蘇少莊主,和蘇大小姐。莊裏上下誰都知道,蘇大小姐與莊主自小便相識,也是夫人最中意的未來主母的人選之一。”
路天青怔怔地站起身,臉色微微發白,喃喃道:“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他低下頭,腳步急促地離開了。
相比樂和還算委婉的口吻,那麽等在來音閣門口的公孫穆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這幾天莊上有貴客來訪,夫人請他盡量呆在來音閣裏,不要随意走動,一日三餐都會有人送來。
于是,一連數日,司明宇沒有來找他,路天青也沒有出過來音閣。
他心裏一下子變得空蕩蕩,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好。他知道,傷心難受的這種情緒不是他應該有的,司明宇的未來也不是他應該有的。
他覺得現在這樣也是好事,冷卻一下那些胡思亂想的熱情,清醒一下異想天開的頭腦,不要去癡想根本不可能屬于他的東西。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冰雪消融的天地,一切都在預示着即将到來新年。過年之後最多兩個月,一年之期就到了。也許他更應該好好打算一下兩個多月之後的生活,那個才是屬于他的。
沉音閣的客房中,司明宇神色凝重地望着床上盤膝而坐三人,當中是個二十五六歲模樣的青年,眉目英挺,臉上的刀痕破壞了幾分秀美,卻多了幾分男子氣概。
司懷遠與另一個身材魁梧、五官深刻、氣宇軒昂的中年男子——落隐山莊莊主蘇展飛,兩人面對面地分坐青年在前後,司懷遠的雙手平舉手心貼在青年的胸部,另一個中年男子在後,同樣雙手平舉手心貼在青年的背部。
三人的頭部上方熱氣熏騰、白霧缭繞。
已經第七日了,落隐山莊的莊主蘇展飛與茗劍廬的前莊主司懷遠為這個叫作蘇隐飛的新任少莊主順引重傷的經脈,已有七日。司明宇也同樣為他們三人守衛護法了七日。
蘇展飛頭頂的白霧忽得猶顯濃厚,大汗淋漓的臉上一陣白一陣青,整個人全身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随着身體顫抖的加劇,他的口鼻有些滲血,人也開始搖搖欲墜了。蘇展飛心中暗暗叫苦,這是又要反噬的前兆。
倏地,蘇展飛感覺有雙手貼上了自己的後背,一股強大而精純的內力輸入自己體內将那股反噬的力量穩穩地壓了下去。
“哇”地一聲,當中的青年郁結胸腹多日的淤血終于一口噴出。
司懷遠和蘇展飛同時收回雙手、睜開雙眼。站在蘇展飛身後的司明宇也緩緩收回了雙手。
神情疲倦的蘇展飛望向身後,眼中的感慨萬分,将逆行的經脈重新引導順行無論對走火入魔的人還是引導順行的人都是極其危險的,需要有極高的內力為基礎,就是這樣仍有随時被反噬的危險,一旦反噬則需要內力更為精純的高手才可壓制。
這七日來,司懷遠出現了兩次險情,而蘇展飛則出現了三次,但每一次都是因為有司明宇的出手才能化險為夷。
蘇展飛心中驚嘆司明宇的內力之精純高深之餘,心中又多了一個心思。
原本對蘇展飛來說,司明宇這樣的女婿人選無論是人品樣貌、家世出生都是無可挑剔。但是,以前總覺得他過于冷情寡淡,對于自己女兒的一心一意,他卻總是半溫不火。
加之前些年,自己膝下只有這一女,心中更希望能招贅入門,為落隐山莊開枝散葉,但作為同是獨生子且身份更為貴重的司明宇,這個想法就變得不太現實。
所以,他一直不是很熱切這門婚事。
現在,卻不一樣了,他突然多了一個兒子,傳承子嗣有望。
加之,這次相助如此盡心盡力,可見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自己實在沒什麽不放心滿意的。
蘇展飛望向司明宇的目光不自覺得甚為慈愛溫暖,緩緩道:“賢侄的內力,深不可測啊。”
司明宇淡淡道:“言重了。”
司懷遠伸手搭上了床上青年的脈膊查看了一番,道:“脈膊已經趨于平穩,再休養幾日就沒有大礙了。”
蘇展飛釋然一笑道:“總之,今日之恩不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