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閉關
司明宇走進了築玉閣,諾大得院子空蕩蕩的,只在四周圍種了一圈松柏、青竹,一棟三層小樓伫立在院子的正後方,在滿牆綠藤掩映下,樸素幽靜。
忽得,一陣氣勢逼人地淩厲劍氣迎面撲來,迅即無比、變幻莫測。
當今天下,在勉強躲過這劍招的不會超過十人,能接下這劍招的也不會超過三人,但能接下并破解這劍招的卻只有一人。
這個人就是,司明宇。
司明宇從劍氣起始的剎那,便從容一躍,伸手折下一截竹枝。
從竹枝在手的那刻起,它就成了司明宇的劍。
紅塵萬物皆是劍,身如輕風拂塵,劍若雷霆萬鈞。
眨眼間,兩人已交手數十招,招招精妙、式式奇幻,如影随形,眼花缭亂。
交手已過數百招的兩人驟然分開,各自懸立于兩棵松柏的枝杆上,清風浮過,飄落在院中。
司明宇對面站着一個與他有幾分酷似的中年文士,一樣的英俊挺拔,但少了幾分精美絕倫、高貴如仙的氣質,卻多了些慵懶閑适、笑看風雲的神采。
茗劍廬的前任莊主——司懷遠。
他一生灑脫、不拘小節,對劍術的追求可謂如癡如狂,即便如此,十多年前,他還是敗給了自己的獨子,這個百年難遇的奇才、年僅十五歲的司明宇。
自此,他更是心無旁骛地一心淫浸劍術,于是與司明宇研讨武學劍術成了他最喜愛的事,能打敗自己的獨子成了他人生的新目标。而與自己獨子的關系,更是亦師亦友勝過父子。
“你的嘯吟九天仍舊剛勁霸道,流星飛月也是淩厲絕妙,難得今天肯我陪練到第二百二十三招。”司懷遠劍歸鞘中,慢慢地說道,“看來,你的心情不錯。”
司明宇淡然道:“是嗎?”
司懷遠微笑道:“是因為你帶回來的那個人嗎?前些日子,你為了一個男子在一個小鎮無故逗留數日,又為他延誤歸期。溫柔鄉、英雄冢啊。”
司明宇淡淡地道:“什麽時候這麽喜歡關心閑事了?”
司懷遠輕輕搖搖頭道:“不是閑事,我只關心你是不是還打算與我一同閉關。”
司明宇微一揚眉道:“當然。”
第二天一早,路天青被就司明宇的貼身侍衛之一的子兆帶到了楓竹軒。
楓竹軒,背山面水,清淨幽遠、古樸雅致。
早餐布置在一個精巧的涼亭,路天青走過時曲橋就看到司明宇就站涼亭中,倚欄畔水,如仙落凡塵。
司明宇等他走進涼亭後一起坐下,道:“屋子還滿意嗎?”
路天青點點頭,微笑道:“非常好。”
清粥小菜、蒸餃燒麥,早餐很豐富細巧。兩人靜靜地用過早餐後,便在楓竹軒內散步。
司明宇忽道:“我要閉關數月。”
路天青困惑不解道:“閉關?”
司明宇耐心地解釋道:“就是在一段時間內,僻居獨處,不與任何人和事接觸,只專心練武。今日傍晚開始,我就會去後山禁地入關。”
路天青微一怔愣,道:“時間很長嗎?”
司明宇道:“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路天青心中瞬間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酸澀,他原想自己能有一年時間與司明宇多多相處,心中是萬分珍惜這一年中每一天。現在,一下就要分開這麽久,也許根本不用三個月,他就已經忘記自己這個人了。又或許,這是在暗示自己可以離開了?
路天青黯然地低下頭,喃喃道:“如果您覺得不需要了,我可以離開,沒有關系……”
司明宇輕皺眉尖道:“你不用離開。有什麽事你盡可吩咐公孫穆,或是言和子兆,都無防。山莊內外,你也盡可自由行走,不必拘束。”
路天青輕輕地點點頭,明白不是要趕走他,讓他心裏好受了些。雖然,他清楚自己最多也就能在這兒呆一年。他真得只是想能多看幾眼司明宇,多留些美好回憶,讓自己以後的歲月不那麽難熬。
司明宇望着神情暗淡得有些憂傷的路天青,心中一陣悸動,忍不住伸手将他拉入懷中,柔聲道:“只是閉關練功。“
路天青在那天之後就沒有見過司明宇。
公孫穆似乎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歷,目光中的鄙視和不恥清楚明了,但應有的禮數卻一個不少,起初也會偶爾來詢問他是否有需要。但,路天青自然是絕對安份守已,從不會提任何要求,哪怕是每天飯食,也是去下人随從的用餐處自己打來吃。
漸漸地,公孫穆也甚少過問他。
盡管他小心謹慎地保持安靜和沉默,但仍然難以避免地會遭到一些意料之中的欺淩和冷臉。
比如此時,他看着打給自己的晚飯,冷硬的饅頭絕對是好幾天前的,清粥清得和水一樣,還有一小盤夾着兩塊肥肉的抄青菜。
他一如既往的低頭接過,輕聲說句“謝謝”轉身就走。不理會身後那些故意大聲的竊竊私語:
“你看,就是這個人!莊主包養的那個。”
“不會吧,年紀又大,長得也不怎麽樣。”
“聽說是那種地方出來的人,不髒嗎?我們莊主那樣天姿般的人物怎麽會看得上……”
“快閉嘴,莊主是你能随便編排的?”
……
其實這些話,對于路天青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比這難聽千萬倍的話,他都曾低眉順眼的受着,何況是這樣幾句不輕不重的嘲諷。
但是,讓他心中惶恐忐忑的是這樣的話語連累了司明宇,那樣高潔如玉,清潤如水的人因為自己而沾污了名聲。
所以,在起初的半個月之後,他就自動地每天只去拿一個晚飯。晚上吃一些,剩下一點明天早上可以當早餐。
一天兩頓對于現在什麽也不用幹的他來說,也挺好,想起以前在龍崗的日子,現在的生活可以說是天堂了,他實在沒有什麽可以不滿的。
于是,他盡可能減少走出院門,甚至每天離開自己房間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時間一天天地過去,等待是那麽無望而深重,每天他只能極盡無聊得數着窗外院中的花草,夜晚的星星和包養的一年之期。
山莊裏每隔十天就會有采辦的人下山采購各類物資,走得當然不會是那座鐵鏈橋,而是需要多走一個時辰,路途卻十分平坦地可以趕着馬車上下山的另一條山道。
路天青請示了公孫穆後,便偶爾會跟随他們下山閑逛。這也成了他唯一的消遣。
當然,他真得只是閑逛,不會舍得亂花錢一分錢。
但是,他還是找到了一個消磨時光的事情。他花幾十文錢買上一大包糯米粉、面粉、紅糖和赤豆等材料,自己做着吃,既可以填飽肚子,又可以打發時間。
那些他很喜歡的甜點,如水晶豆沙包、玫瑰粉糕、金絲千層酥之類的精致點心,在姑蘇城中通常十二個就要一兩銀子,以前在香花樓時他算是手中有些閑錢時,就覺得太貴了,便自己學來做,趙令品嘗後也頗為肯定。
後來,他為了讨趙令歡喜特地花了一年時間專門去學習制作各類點心和菜肴。
可惜,不管他怎麽努力,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裏,他仍然只是一個可以随意糟蹋、任意丢棄的下賤玩意而已。
一晃就是六個多月過去,這時已經是金秋時分,院子裏很涼爽,傍晚時,路天青端着一碗蒸好的糯米粉和自己現做的紅糖豆沙,坐在院子慢慢地包着。
倏地,身後傳來一個清朗地聲音道:“你在做什麽?”
路天青驚跳起來,差點打翻了手裏包着的豆沙團子。回首一望,門口站着的正是半年沒有見過的司明宇,一如皓月清風般風姿卓絕。
路天青情不自禁地笑容滿面,道:“您,您怎麽來了?”
“剛剛出關。”司明宇朝他走來,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蓋簾中排列整齊的一個個樣子圓潤、略帶透明的粉團子,問道:“你做得?”
路天青有些手腳忙亂地端起蓋簾,小心地問道:“是的,您要嘗嘗嗎?”
司明宇拿起來嘗了一個,“挺好吃。”
路天青重新坐下繼續手中未完成的。兩個人一個靜靜地包着,一個靜靜地品嘗,恍如一幅圖畫般和諧而美好。
看着他坐下來慢慢地吃掉了好幾個,路天青心中充滿喜悅,他覺得自己手藝總算沒有退步。
片刻,公孫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莊主,您剛出關,是否需要休息一下?另外,晚膳您準備什麽時候回去用?”其實,他一直在門口,只是沒有進來而已。
一出關,司懷遠自然是回了築玉閣。但司明宇卻什麽地方都不去就詢問路天青在哪裏。然後,連衣服都沒有換就過來看他。公孫穆心中頗有微詞,他實在看不出這個唯唯喏喏、一無是處的男人有什麽吸引力,更何況他那令人垢病的身份來歷。
路天青立刻站起身,偷偷瞧了一眼門口,表情嚴肅、神情不屑的公孫穆讓他局促不安,他明白不論是公孫穆,還是這個山莊裏的任何人,都是打心眼裏瞧不上他。
他安靜地站着,等着司明宇離開。
“你吃了嗎?”司明宇起身問道。
“我,我過一會,就去打飯……”路天青有些結巴地笑着,其實今天本來是準備做些點心當晚餐的,這樣他就可以不用去打飯。
現在卻被司明宇吃了不少,但能做些什麽讓司明宇滿意的事,路天青心裏比什麽都高興,何況只是去打個剩飯。
司明宇一把拉起他,道:“走吧,一起吃。”
頂着黑臉公孫穆刺目的目光,路天青的心卻擋不住得泛起絲絲甜意。
晚膳很豐富,味道也很好,可是公孫穆和幾位小厮背着司明宇時常對他投來的異樣而鄙視的目光,路天青有些坐立不安。
司明宇似乎有些察覺,席間就揮手讓人都退了出去,司明宇看着他偷偷籲了口氣的模樣,道:“莊裏的日子讓你很不習慣?”
路天青忙笑道:“沒有,挺好的。”
司明宇微一沉吟道:“如果不喜歡來音閣,你就搬過來吧。”
路天青輕輕地搖搖頭,道:“真得挺好……比以前,好太多了……”他的聲音随着他慢慢低下的頭漸漸低落。
“那今晚住下吧。”
路天青擡頭展顏一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