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回對陰宅有了好感
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摘了一穗青色的果子。
“你說的就是這個?”景卿看他一眼接過去,這果子長得好像一穗青葡萄,不過各個都是圓滾滾的,晶瑩剔透。看上去倒是有幾分誘人。
見玄塵點頭,景卿伸手摘了一顆放進嘴裏,哪知這東西就是長得誘人,吃進嘴裏完全沒有葡萄好吃,不但生澀,還有些淡淡的苦味。
“……”景卿吐又不好吐,好在這東西皮薄無籽,咽下去倒也不是多困難的一件事。
“咳,這果子……不會還沒熟吧,又苦又澀。”
玄塵淡淡道,“這樹上三千年就結這一穗,吃上能漲百年靈修,要它像果子一樣,你是不是太貪心了些?”
景卿皺一皺鼻子,咕哝道,“誰知道這東西是藥。”
玄塵笑一聲,将他撈進懷裏去,低頭銜了一顆喂進他嘴裏。這果子吃起來是不費力,齒尖一蹭那層皮便破了,只剩下滿口的汁水。
景卿的舌尖被勾着,無心他顧,很快一穗果子只剩下青色的細枝在他手裏捏着。
景卿輕咳一聲心裏有些不好意思,手在暗處指尖一松将那枝子扔了下去,然而玄塵看着他的眼神叫他心裏癢癢,不覺又将身子湊了上去,雙手勾着他的頸子,道,“我現在怎麽覺得果子嘗起來似乎甜了些?”
“巧得很,”玄塵環在他腰上胳膊收緊了些,淡聲道,“本尊也是這麽覺的。”
他頓了頓,手在景卿後背上一下下撫着,問道,“澤鴻仙君你也見過了,難受?”
景卿嘆一口氣,而後搖頭道:“沒有,其實澤鴻老君跟師尊長得還是有些相像的,這已經比我想得好多了。”
嘴上雖是這樣說,可他卻還是将一張臉埋進玄塵懷裏去,悶了一會,方才甕聲甕氣道:“如果是師尊,真要是上天入地的找不到我,他才不會那麽和顏悅色地同我說話呢,我猜從進門開始,師尊就該數落我了。”
所以澤鴻老君越是笑得和藹,他越是鼻子發酸。
說完景卿使勁地揉一揉眼,擡起頭來笑道:““從小到大,我都只有師傅和師兄,現在你把我強拉過來,恐怕你要擔一個至親的擔子了。”
“至親?”玄塵把這兩個字玩味幾回,低頭與他吻到一起去。
“樂意之至。”
一吻終了,景卿心中郁結也消了大半,想起來剛剛澤鴻老君說的仙緣,便開口問道:“剛剛澤鴻老君說的仙緣是怎麽回事?到底在不在我身上?”
“原來是在的,”玄塵說完看他一眼,道:“不過後來幫你擋了一次妖襲,就散盡了。”
他從來都沒考慮過登仙這件事,對于這些天上的事情還很是糊塗,剛剛景宏說的那些話一直都停在他腦子裏,于是又問道:“那我沒了這個仙緣,就不用歸在澤鴻老君門下了吧?”
玄塵貼在他耳邊,故意沉聲道道,“帶着本尊的仙緣,封着本尊的神識,景卿還想歸在哪?”
景卿壓着翹起來的嘴角,別開臉看着一旁郁郁蔥蔥的枝葉,幹咳一聲,局促道,“我也覺的還是歸在尊神這裏比較穩妥。”
兩人玩笑一陣,景卿窩在玄塵懷裏手裏扯了一片葉子把玩,忽然聽頭頂那尊神年道:“你說的那清河門可是在錢塘?”
景卿歪頭看他:“為什麽忽然記起這事來?”
玄塵道,“恐怕過幾天要去一次。今次新進仙籍的小仙清河最多,所以入籍的大典也叫他們包辦了。”
景卿蹙一蹙眉,“那你呢?”
玄塵道,“自然跟你一道。”
景卿十分不解:“小仙入籍你這樣的尊神也要到場?那是不是太忙了點?”
“是你入籍所以我才會到場。”
景卿被他這麽一噎,一時不知怎麽答話,他咬着下唇老實了一陣子,不久又攬着玄塵的頸子湊近過去,道“上界實在沒什麽意思,我們回去吧?”
玄塵意味深長看他一眼,将他抱起來身子一縱躍上雲頭,淡聲評價道:“回去有意思的事情的确多得很。”
清河門在下界,故而時間跟下界都是一樣的,水殿裏的确只是幾日,就有仙官過來投帖——到了去清河入籍的日子。
景卿拿着玄塵遞過來的仙帖哼哼一聲,清河門似乎跟邪君有些關系,這一趟是早晚要去的,而且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時機了。
然而,他實在不怎麽想去清河見那個什麽洛清公主。
他深吸一口氣,心道:“三天,三天而已。”
帖子都已經在手裏了,加上兩處時間本來就相差許多,當然動身還是要盡早的。景卿也不好再磨蹭,麻利一收拾便跟在那尊神身後出了門。
不得不說清河門還是很有仙家模樣的。景卿在雲上便遠遠看見東海畔幾處相連的淺山裏一連的朱門青瓦雕梁畫棟雲氣袅袅蘭澤芳草。
玄塵帶着他在遠處按下雲頭,身上施一個術将自己的仙家氣澤全斂去了,擡步便要帶着景卿往山中走。
景卿一把拉住他:“你就這樣進去?那多一個人怎麽辦?”
玄塵道:“那你就說我是你的小厮好了。”
景卿:“……”
玄塵看他一眼,拉着他繼續往那淺山裏去,一面笑道:“你身上還帶着本尊的神識,即便我用了咒術你也照舊能看見。”
清河家門裏現在恐怕是神仙最多的時候,四處都是仙澤,那尊神身上有咒印在這一幫大小神仙裏的确沒人能覺出來。
進門之後便有清河門下的修士帶着兩人直接轉去了後面一座淺山上,一路上還有許多人,似乎都是在這裏安排住處。
看着眼前修士身後都是帶着三五個人上山,景卿心裏一陣憋悶:如果真要這麽多人住在一處,那這尊神恐怕要夜夜帶他回水殿去。
然而看着身前身後一團團的人全被引入了密林裏,越往山上走路邊小徑越稀疏,之前都是幾步一道,現在要走很久才能看見,景卿看着前面引路的修士似乎完全沒有要往路邊小徑裏折的意思,只好跟在他身後繼續往山上去,一面擔心自己到底是不是在中途跟錯了人。
末了那帶路的修士終于在一條小徑前停下來,回身恭敬道:“仙君這邊請。”
景卿動作一頓,心道好在自己沒在來的路上上跟着別的修士跑了。點頭應一聲跟了上去。
這裏已經基本是山頂了,沿着小徑又走了一陣子才看見密林裏的一處小院落。那修士停在門前,伸手推開院門,恭敬道:“仙君先在此處歇息,兩日之後入籍大典,其間還請仙君自便,早晚兩次鐘聲只是給其他小仙的早修晚修,仙君不必在意。”說罷恭敬作了一揖,“弟子告退。”
景卿看着那修士的身影在林間,緩緩轉臉去看一旁的尊神,揶揄道:“尊神你猜這小院裏要住幾位新來的仙君?”
玄塵面色有些淡漠,直接邁步進了院門:“還有一個你的熟人。”
結果景卿才邁進門,就看見院裏忽然開了一扇門,而後景宏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立馬轉臉去看一旁的彥華尊神,只見那尊神身形一隐,門都不用開直接便進了院裏的另一件房。
景卿:“……”
清河(二)
景卿幹笑兩聲,道:“師兄來得好早。”
景宏面無表情點了點頭:“比你來得稍早些。”
他說完,又盯着景卿看了一陣子,淡聲道:“你身上的印契還沒結完?”
景卿臉上一熱:“還、還沒。”
景宏點一點頭:“那位尊神只是将你一直帶在身邊,你對他的感覺是不是喜歡我自然不知曉,但你要清醒些,畢竟他是尊神,雖然你已經登仙,但卻依舊是雲泥之別,其間相隔太遠,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補齊的。”
景卿杵在院子裏,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一時之間十分尴尬。
景宏沖他擺了擺手,道:“上界仙君過來還要兩日,其間早修晚修都是可去可不去的,你可以去別處,兩日後辰時大典,記得回來就行。”
景卿看着景宏推門進了屋裏,一時間如遇大赦,立馬便折身鑽進另一間房裏去。
那尊神正靠在窗邊,轉臉來看他。
景卿局促咳嗽一聲,道:“下面不是四五個小仙一道麽?怎麽這小院裏就安排了我跟景宏兩個人?”
玄塵道:“你身上是本尊的仙緣,打登仙起就是頂得仙君的名號,跟他們仙位不一樣,自然不該住在一起。”
景卿被他說的一愣,半晌眨一眨眼,問道:“那景宏也是仙君?”
玄塵點一點頭,“他長進很快,不過身上似乎少了些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玄塵道:“七情六欲不全,應該是用術法抽出來一些封住了。”
這法子景卿是聽說過的,不過很少有人實行就是了,許多人修仙說到底還是為了長生不死日日享清福的,這樣雖說能讓修為日日精進非凡,卻因為七情六欲不在身上每一日都味同嚼蠟,實在跟苦行沒什麽區別。
景卿抿一抿嘴,他剛剛只覺得景宏面無表情的樣子有些奇怪,現在知道原委倒是覺得更奇怪了,實在不知道景宏現在還要做到這一步是圖的什麽。
不過本來今次到清河門來為的就是理清楚這裏跟邪君到底有沒有關系,兩人自然不會在這間小院裏久留,不多時便從後牆翻了出去。
現在清河門上下最忙的當數門口和山下,幾乎家門中所有的修士都在那兩處忙活,兩人在周遭淺山上轉了一趟下來,連人也不曾見到幾個,更不用說受阻。
兩人一直轉出很遠,一路都是仙家氣澤,然而卻忽然在密林裏看見一處破落的院子。
然而院外的陣守卻十分新鮮,像是有人不久之前才布下的。陣上咒文繁複,雖然并無邪氣,卻不見上頭有清河的家紋。
玄塵指尖一晃用一重陣法将院外的咒陣壓了下去,四圍的結界被被壓在陣法之下一低再低,景卿便覺得院子裏忽然有一股陰邪之氣緩緩漫了出來。
玄塵冷哼一聲,在外面又添了一重結界,“膽子真是大得很。”
院裏有一口枯井,邪氣就是從裏面出來的。
景卿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見裏頭仍有一重結界封着,知道井下定然是邪氣沖天,便知道那邪君一定是跟這清河門有不小的關系了。
玄塵封了景卿身上的幾道氣穴,而後破開結界,帶着他直接跳了下去。
兩人落地時沒什麽聲響,井顯然已經被收拾過了,底下灰磚暗道修的十分寬敞,兩人走進去頭也不用低。
沿着暗道往裏走了一陣子,景卿只覺得陰風一陣一陣淩厲逼人,不多時眼前暗道忽然一下變得十分寬敞,四下有些幽藍的冷火,照着周遭岩壁只覺得影影幢幢看不甚清晰。
景卿轉臉去看一旁的尊神,壓低了聲音問道:“這裏可有什麽陰鸷的邪祟?”
玄塵點一點頭,手指在半空裏畫一道淨火咒,“全是尚未回魂的兇屍。”
他話音才落,一股淨火忽然從半空傾瀉而出,流水一樣眨眼之間就鋪滿了眼前的地面,而後其中一股向前流去,剩下的則開始沿着四下石壁往上蔓延。
一片火光裏,景卿看見岩壁上一層一層的“臺階”直到洞頂,每一層上靠近岩壁的一面都鑿着佛龛一樣的淺槽,一具一具的屍體僵直站在那些淺槽裏。
這處洞穴極深,顯然是已經将上邊的山挖空了。從下往上看一層一層的屍體,景卿心中一陣戰栗——在他能看得清楚的地方,清一色都是些體格健碩的年輕人。
死去很久的人是沒法拿來煉屍的,兇屍更甚,煉屍的時間只有死後的三個月。可三個月內新死的人,就是将整個錢塘連同周邊幾個大郡挖個底朝天也湊不出這麽多來。
淨火燒了許久才燒到洞頂,現在洞裏劫灰當真像鵝毛雪片一樣,洞壁和洞底現在也已經積下了厚厚一層。
前面分出去的一股淨火現下已經滅了,兩人沿着前面暗道走出去,一路上像剛剛那處的地方還有兩個,不過規模要小些,地上的劫灰并沒有那麽厚。
洞裏還剩有許多符紙,景卿拿過來看一眼,上面的咒文畫得周正考究,行筆流暢,一氣呵成,所有薄弱之處都回筆加了修補。
景卿眼睛倏而睜圓了——這咒文他從前見過!
他頭一回收魂碰上的那個回魂女屍、滿是兇屍的山洞、禦屍人、縱橫交錯的通路、活屍……他腦仁一顫,拉住玄塵的袖子急道:“是那個人!我們最開始就見過他!”
玄塵回頭就着景卿手中的符紙看一眼,過了一陣子才道:“這不是那個人,雖然筆法一樣,但路數不同,應當在他的身子裏住着其他人。”
景卿聽完這話的時候腦子裏忽然電光火石的一閃,直接便開口問道:“窮奇……他死了麽?”
玄塵道:“身上邪氣散盡,元丹盡失,原身已經消散無存。”他說完,頓了頓,又道:“但恐怕是有意為之。”
景卿一驚之下靈臺變得十分清醒,聽完那玄塵所說,他忽然意識到這裏應當還有兩位邪君:窮奇和饕餮。
其實邪君并沒有什麽內鬥,邪君梼杌被殺之後至少混沌和窮奇已經形成了結盟,為的就是殺了玄塵拿回那道原本帶在梼杌身上的邪神的殘魂。
這樣想來窮奇是自願為之,混沌也并非貪婪無度。這裏有兩重保障,混沌不死,那窮奇便拿回元丹繼續用別人的身子活下去;如果混沌死了,那麽他便從仙門裏布一張大網,東海水君是水管大帝的長子,天帝長孫,只要他在清河門,便有機會将上界封着的邪神的其他殘魄放出來。
景卿想着就覺得背後發寒,不覺拉緊了玄塵的袖擺,覺得這裏是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了,急道:“我們先出去,出去再說!”
玄塵沒說話,将人打橫抱進懷裏,轉瞬便已經在井外,他只在院裏一點,起落之間手上指法變換,收了放在院外的陣法與結界,身形一掠直接便帶着景卿回了山上的小院。
兩人在房裏落下來的時候景卿抓着玄塵衣襟的手依舊指節發白。
玄塵伸手揉一揉景卿的發頂,“在擔心我?”
景卿吸一口氣,趴在玄塵懷裏開口悶聲問道:“這事情你之前已經覺察?”
“沒有,”玄塵搖一搖頭,笑道:“只是覺得之間有些古怪,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會用計謀。不過這樣離上界更近一些,再加上還有饕餮沒露面,若不是剛剛找到那處,差點就叫他們占了上風。”
景卿哼哼一聲:“那現在呢?”
玄塵笑道:“即便是這樣,他們也太過小看本尊了些。”
清河(三)
有邪祟在清河,即便是門人不知悉,家主卻是絕對不會不知道的。現在既然能找出那樣多的兇屍,就說明這清河的家主對于這件事,絕不可能僅僅是知悉。
所以現在清河門裏的人應該只有兩種,要麽全都知悉,要麽全不知曉。問肯定是行不通的,景卿在房裏緩了一陣子,心裏一算時間,現下才入夜,正是街上熱鬧的時候,想到此,不絕心中一動,麻利起了身。
“不想在這裏住了,我們去街上看看吧。”
水殿裏雖然過了不久,可現在下界早就已經是初夏時候,入夜還不算熱,街上寶馬香車熱鬧得很。
玄塵終于去了身上斂形的咒術,雖然景卿眼前并不能看出來前後有什麽不一樣,可還是覺得心裏憋悶少了許多。
兩人随便找了一家客棧進去,先要了間房,而後就在樓下要了幾樣點心小菜坐下來。
應當是清河仙會的緣故,周圍坐的有許多修士,兩人才坐下不久,就聽旁邊一桌上有人道:“最近東海似乎不大太平。”
另一人問:“怎麽?”
那人喝了一口酒,壓低了聲音道:“我聽這裏的一個朋友講,最近幾個月,夜裏總見到有一隊人馬忽然出現在懸崖下,然後海上就有一些東西浮上來,似乎在接應。他白日裏也下去看過,崖壁底下并沒見到什麽暗道,只覺得陰氣逼人,他也有些修為,可原話講得詭谲得很,說是這隊人馬來去無蹤,你們說會不會是妖兵?!”
“清河就在山上,千百年的仙門所在,附近怎麽可能有那東西?”
“就是,你這就是道聽途說,怎麽不自己去看看?要真抓到陰兵,估計這仙會也就有你一份子了!”
之前嚣張的人咕哝幾聲不說話了,一桌人亂扯了一陣子,桌上又有個人道:“不過前幾日我剛來錢塘,在周圍的村子住了一宿裏還真碰見了怪事。”
他這話剛出口一桌人的注意立馬就被吸引了過去,他道:“那個村子就在海邊,我去的時候村裏的壯勞力一個都沒了,就是一晚上的功夫。”
“我去的時候村子裏一點邪氣也找不出來,覺得事情蹊跷便多留了幾日,結果不幾天鄰村就有人能在海裏撈到了一個,送來村頭的時候我去看了,身上一處傷也沒有,就是精魄全沒了。”他說着低頭喝了一口酒,嘆氣道:“剩下的幾十口人直到我走也沒再找着一個,幾十口人就這麽全沒了。”
“巧得很!你這事情我也聽到過!”桌上一個稍年輕些的修士道:“不過不是在錢塘,是在建邺城,前幾天在道觀裏挂單,聽人講起,說是兩年之前建邺有一隊守夜的城守莫名就不見了。官府查了幾天沒什麽結果,把事情壓下去之後覺得蹊跷,便請觀主去做了場法事。那老觀主也說城裏沒有邪氣,不像是邪祟所為……”
聽到這,景卿只覺得一陣後背發涼——他大概知道那麽多的兇屍是從哪裏來的了。
死人不夠就拿活人來湊,這樣看來清河倒似乎很是心急。而且這事情定然跟東海脫不開幹系。
景卿後面聽得心猿意馬,回房的時候腦子裏還在想東海水君跟邪祟勾連是為了些什麽。天上的神仙與邪祟勾連是一重重罪,位職越高受罰越重,即便是他現在東海水君的位子,也足以除去仙籍了。
景卿進門就要問,可回頭看見玄塵指尖上印光一閃,話到嘴邊又打了個轉。
看着玄塵布好結界,景卿腦子裏已經将要問的東西理得差不多了。他擡頭看着走過來的玄塵,道:“兇屍的事情東海水君肯定也知曉,他做這麽大的動作如果讓上界知道就不怕被除出仙籍麽?”
玄塵在他身旁坐下,道:“他這一輩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但天帝用修為封住的邪神元神之後身子一直沒能恢複,這事情估計跟傳位有關。”
“天帝若要傳位,水官是長子,他是長孫,位子早晚是他的,何故做出這些事來?”
玄塵道:“天帝是想要将位子傳給天官。”
景卿愣了愣,腦子裏轉過幾個彎,明白這應該就算是要奪位了。既然有屍兵,還有兩位邪君,那妖兵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到時候打起來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主要是血雨腥風之後這上界是誰的還說不定。
景卿啧了一聲,心道這水君給誰賣命也說不清楚就敢辦出這樣的事來,果真想法清奇。
兩人在山下呆了兩夜,等到大典當日才回了清河門。
時辰還不到,景卿百無聊賴坐在軟榻上,問一旁的尊神:“這個大典要多久?”
玄塵道:“重要的就是這兩天的早修晚修,讓新進的修士知道上界規矩,大典不過就是上界來人說上兩句話,用不到一個時辰。”
景卿心裏翻一個白眼,心道這些形式真是麻煩。
想了一陣子,景卿嘆一口氣擡起頭來,“大典上全是仙家,你跟進去似乎有點麻煩。”
玄塵道:“怎麽?”
景卿:“萬一有人發現了那你這尊神豈不很沒面子?”
玄塵:“為什麽?”
景卿想了一陣子,仰頭道:“你這樣一個尊神……哎呀算了,你就在這裏等我好了,反正時間又不是很久,再些裏頭全是些仙家,也不會有什麽事情。”
玄塵看他一陣,才開口道:“好。”
外頭洪鐘響過三聲,景卿算了算,還有一刻辰時。
他正想着什麽時候出門才比較好,就聽門外三聲扣門,然後就是景宏的聲音:“在裏面的話,應該去大典了。”
景卿看一眼人門外停着的人影,又轉頭去看一眼一旁正悠悠喝着茶的尊神,連忙應了一聲:“來了!”
這個大典實在十分誇張,仙樂袅袅霧氣缭繞實際上就只有三位從上界下來的仙君。一個時辰有半個時辰都是站在臺上的清河家主一幹人在說,倒是顯得後面的大典出奇的快捷。
景卿結束的時候只覺得昏沉幾乎要睡過去,然而一轉眼瞬間就清醒了——“禦屍人”在殿裏,斜倚在一扇側門前,正看着他。
然而現在大典已經結束,殿裏已經開始混亂起來了,眼前人來人往,那禦屍人的影子在眼前忽隐忽現,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樣。
景卿轉頭朝景宏一招手,喊道:“我有些事情,你先走。”而後就從人群裏鑽了過去。
“禦屍人”一路都看着他,直到景卿走到進前,身形忽然一閃進了側殿。
景卿看他身形一閃,心裏也跟着一顫,想也不想跟着他便進了側殿。
側殿裏有些雜物擺在地下,景卿稍慢了一步,眼前“禦屍人”已經閃進了牆上暗門。
景卿在暗門外少一躊躇,留了個印子在外面,而後手一翻将自己的鐵劍拎在了手上,提劍跟了進去。
其實在暗道裏并不能覺出什麽邪氣,景卿已經放心了一些,心裏噼裏啪啦盤算起來。
窮奇明顯是要他跟進去,但現在窮奇的內丹并不在這具身子裏,加上他用的是清河門下修士的身子,即便身上還剩有邪氣,也應當已經被壓在了仙印之下。現在就是跟他交手也應該有不小的勝算。再者,只要景宏回到院裏那尊神肯定會找過來。
景卿吸一口氣,心道那就暫且順了他的意吧。
窮奇見他跟進來,一下又加快了步子,暗道裏依舊是以前那山洞的風格,通路縱橫交錯,景卿跟着他在暗道裏七轉八轉轉了好一陣子,忽然卻見他在一面牆之前停了下來。
景卿提了提手上的劍,站了下來。
窮奇似笑非笑哼了一聲,道:“你當然可以殺了我,但是現在我死不死都一樣。”他說着,手在一旁牆面上按了一下。
“反正我是不可能活着出去的。”
他說完,景卿忽然聽見身後一陣奇異的聲響,轉臉便見瞬間有一道牆從一旁移了出來。
那道牆剛剛移出來,四下就有滾燙的鐵水将他封死了。
景卿抓緊了劍柄,緩緩轉回頭去看着他,道:“即便如此,外面大典已經結束,我太長時間回不去的話,總有人會找來的。”
窮奇現在臉色蒼白的吓人,他笑了笑,淡聲道:“所以我要讓來找你的人找不到你才行。”
他說完,手裏寒光一閃出來一把短刃。
景卿下意識地拎了拎手裏的劍。
窮奇笑道:“你不用怕,我肯定是殺不了你的,最多不過是殺了我自己罷了。”
然後就在景卿眼前,那把短刃就被窮奇送進了他自己的胸口。
“你!”景卿看着他刀口裏鮮紅的血水汩汩流出來,身上一悚,一步就邁到他面前,伸手要去封他身上的大穴,卻見腳下的血十分迅速的流動起來,立時便呈現出一道繁複的咒印。
與此同時,一道結節忽然就沿着咒印生出來。景卿頭皮一緊,低聲喝道:“你要幹什麽!”
窮奇咧嘴一笑:“我知道你身上封着那位尊神的神識,所以只要封住你就好了,剩下的事情饕餮會去做。”
他說着,身子軟倒下去“只要封住你,下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清河(四)
景卿看着軟倒在自己腳邊的窮奇很快便沒了生氣,心裏突突跳了幾下,後背頭皮的皮膚依舊發緊,心裏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周圍的結界用冷劍和術法都不見效果。
其實當他看見腳下這個咒印就已經有了不好的感覺,這咒印是邪術,用生魂為祭,借用地裏死靈的力量戍守,怨邪之氣過大,且每次都要用活人獻祭,是早就被禁掉了的。
當然也是因為這咒術實在厲害,所以即便他現在身居仙籍,依舊奈之無何。
不過回頭再看剛剛窮奇身上邪氣全部被壓制,也沒法用出什麽厲害的咒術。只能用自己一條命來換。
只是想不到原來窮奇是将自己用在這裏的。這樣看來他似乎并不是什麽殺招。
那就說明尚未露面的饕餮身上一定擔着十分重的擔子。
可現在四位邪君只剩了一個,這一個是不能有兵印的,故而召不出妖兵,即便之前屍兵沒被玄塵燒掉,也難成氣候。這樣的人馬殺上上界都困難,何況要将那兩處元神放出來。
所以窮奇這樣簡單就把自己殺死在這裏,一定是有後面應對的方案,他放心了,才肯死在這裏。
景卿深鎖着眉頭,盯着地上窮奇看了好一陣,腦子裏想着他剛剛說的那句話——什麽叫封住他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景卿身上只有玄塵一個人的神識,封住他最多是那尊神受些限制,他這樣說,難道是後面的事情都跟這尊神有關不成?
景卿想得腦仁幾乎都要裂開,然而依舊無果,幹脆一撩衣擺席地坐下去。一手支在膝頭頤着下颌,兩只眼還是一瞬不瞬看着一旁的窮奇。
看了一陣子,他忽然看見這“禦屍人”的身子上其實是有仙印的,就在額間,一道豎着的水清紋。
他眨了眨眼,忽然記起來以前在山洞裏見面的“禦屍人”是沒有這道仙印的。
然而他畫符的筆法卻是純正的仙家正支弟子才會有的手法,那身上應該有別的仙家門下的仙印才對。
景卿用術法在他身上探了一下,除了額間那一處有回應,此外并無其他。
他畫符的筆法十分熟練順暢,說明在正支應當已經待了很久,這跟剛剛印上去幾年的仙印格格不入,景卿心裏一動,往他身上用了一道移情之術。
印光一閃,景卿眼前立馬就有了影像。
因為“禦屍人”已經死去很久了,景卿原本因為只能看到些過去零碎的片段,沒想到打眼就是剛剛拎劍站在牆前頭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剛剛十分茫然的的表情,忽然覺得十分尴尬,立馬催動真氣往前去找。腦子裏一面慢慢想着:自己剛剛是從靈脈催進的真氣,既然剛剛的記憶還能看見,那就說明“禦屍人”的魂魄還有一部分在這具身體裏。
這樣說來,窮奇的魂魄肯定也是不完全的。
他正想着,眼前景象忽然變得十分明朗。景卿看了一陣,覺得這似乎是水晶宮。
雖然他以前沒去過,不過這裏四下晶瑩剔透十分直觀。
他在這裏停了一陣子,看着眼前一個颀長人影走近過來——東海水君。
這個水君他剛剛在大典上還見過,看上去十分年輕,尤其是跟洛清公主站在一起的時候。景卿之前一直猜想東海水君會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然後水君過來直接就在他臉上摸了一把。
景卿:“……”
然而這個人似乎并不反感,輕笑一聲将水君的手拉了下來,道:“還要三十個。”
水君皺一皺眉頭:“怎麽還要這麽多?清河不久就有大典,萬一被發現東海不可能逃開幹系。”
禦屍人似笑非笑哼了一聲:“這麽多年你找來的屍體多了去了,現在三十個還嫌多?”他說完,又笑道:“再說上界下來的那些仙官在清河一個時辰也呆不上,我自然不會讓他們發現。現在有人相助你還不趁機多煉些,難道要等到天官等了帝位再煉兵麽?”
水君臉上一陣挂不住,咳了一聲,又道:“你将那位高人帶回清河也快三年了,我還一次也沒見過……”
對面水君還沒說完,就被禦屍人一句話打斷了,“這個你不用見,反正他也差不多該走了。”
“該走了?那不該道個謝?至少封一下口風吧?”
“不用,與其擔心這個,你還是擔心擔心你那些弟弟們吧,”禦屍人說着從一旁抓起酒盞灌了一口,又将酒盞轉到水君唇邊,問道:“他們裏頭有幾個能跟你一起起兵?”
水君呡一口酒,道:“十成把握能跟着起兵的有四個,老五猶豫不定,老六老七直接不用想,不過老四手底下還有幾個遠房說是願意出人。”
禦屍人點一點頭将酒盞放回桌上去,“人數是差不多了,還有,他說着站起身來,道,“那三十個人你盡快找齊,多多益善。”他說完,邁開步子要往外去,卻被水君一把抓住,水君道:“今晚也要走?身上有了清河的印子難道留下來過個夜也不行了?”
禦屍人聽完這句話回身伸手在水君臉上拍了拍,笑道:“我早上才煉完屍,累得很,你還是去找嫂子吧。”而後頭也不回出了水殿。
景卿:……
他終于知道禦屍人為什麽是仙家筆法了。
從海裏出來外面是一片漆黑,景卿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