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回聽見這種問候,一時間真不知道該怎麽對
,從玄塵的角度看過去,從頸子到小腹幾乎可謂一覽無餘。
玄塵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然而一雙眸子黑得卻越發深不可測。
他伸手替懷裏的人掩一掩衣襟,手背無意間蹭過景卿光潔的肌膚,玄塵又聽見耳邊一聲滿意的輕哼。
玄塵眉棱越鎖越緊,幹脆将景卿身上的衣裳直接用術封了起來。歷盡苦辛終于喂完一碗藥湯将人放回榻上去的時候他終于長舒了一口氣,這才頭一回體會到原來欲念是這樣難消解的東西。
景卿再睜眼的時候眼前是那尊神身上的雲紋錦袍,這個場景已經出現過許多次以至于如果是在平日他已經可以十分淡然見怪不怪泰然處之,然而現下……兩人抱得好似一對比翼鳥。
他試着推一推那尊神緊攬在自己腰間的胳膊,然而一推之下那胳膊非但沒放松,反倒攬的更緊了。
景卿:“……”
“你這是怕我滾下去麽……”景卿說着将手抵在玄塵胸口想要試着再推一次,然而還沒使力便聽見頭頂那尊神的聲音。
“別亂動,本尊現在難受的很。”
聲音帶一點沙啞,低低沉沉似乎在克制的聲音聽上去格外惑人,一下便讓景卿直接僵住了,然而一種不知名的燥熱卻從頸子一直燒到耳後。
他艱難開口:“你、你怎麽了?”
并沒有立馬聽見那尊神的回話,景卿擡頭去看,那尊神一雙黑得昏天黑地的眸子叫他覺得有些許異樣,然而他還在睜睖,一下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他一瞬間被玄塵壓倒身下,嘴裏一聲驚呼還沒來得及出口便被封住了雙唇。接着就是一番唇舌糾纏,最終被放開的時候景卿只覺得自己呼吸不暢腰身發軟。
那尊神也是一樣的呼吸不穩,俯身咬一下他的耳尖,啞聲道,“我恨不得吃了你。”說話時熱氣呼在耳畔,帶着未平的喘息,讓景卿覺得腦海裏一時間空白一片,眼前看着玄塵一句話說完便麻利起身往外去,身子卻僵在榻上,嘴唇張了幾次卻都沒能說出話來。
他還是頭一回見玄塵這樣的眼神,剛剛那一吻的餘韻尚未消解,現下從頭到腳都是一種從未體會過的酥麻。這叫他有些害怕,然而心裏卻似乎還隐隐約約有些期盼。
景卿深吸一口氣,他自己都也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期盼些什麽。
靈臺混沌不清,剛剛玄塵說的兩句話在他腦子裏不合時宜地颠來倒去。
他模模糊糊想着:吃之前跟我商量這是要聽聽我的意見?只聽說過邪祟食人,如果真被這尊神吃了,自己說不定還能名噪一時,再者萬一自己身上帶了仙緣,幾世之後修成得道,再遇見了豈不十分尴尬?
這樣想着腦子裏就更模糊了,等他再從這種迷迷糊糊中清醒過來的時候玄塵正在對面閑閑翻着書頁,臉上依舊是一貫的淡漠神色。
景卿愣了一陣,忽然生出來一種十分不真切的感覺。
“醒了?”
玄塵這一聲無波無瀾,一下便叫景卿還了魂。
他忙應一聲起了身,心中舒一口氣,暗道幸虧剛剛只是個夢,否則要是真見了那樣的尊神,恐怕自己最後真的會無力招架然後被他吃下去。
感嘆完的景卿又四下打量了一會,曉得是自己被帶回了水殿,然而現下這間房顯然不是平日裏自己在後殿的那一間。
“這是……”
玄塵閑閑翻過一頁紙,道,“本尊靜室。”
“!”他聽完幾乎就要從床上跳起來,卻被玄塵一把按了回去,玄塵淡聲道,“這麽害怕做什麽。”
他頓了頓,又道,“你這幾日先在這裏修養。”說罷轉手遞過來一只瓷碗,“把藥喝了。”
景卿坐在榻沿,心裏本應當是受寵若驚的,然而手裏一碗藥湯讓他實在笑不出來——光是把碗托在手裏他就已經聞見了苦味劈面而來,威力絲毫不亞于梼杌邪君的妖風。
這讓他又記起自己在地府灌的那些碗孟婆湯,有關于苦的記憶一時全都湧上心頭,叫他頭皮一陣陣的發緊。
景卿擡頭看着眼前尊神,艱難道,“尊神……”開口時還故意把尾音拖長了些,以體現其中的苦苦哀求。
玄塵将手中的書放在一旁,轉過身來,“還要本尊喂你不成。”
景卿趕忙搖頭:“不不不絕無此意……”說完眼一閉心一橫十分悲壯地一仰頭将碗裏藥湯一飲而盡。
一時間日月灰暗天地無光,苦味順流而下穿心入肺而後直逼顱頂,硬生生将他眼裏逼出兩泡子清淚……
景卿噙着滿眼的熱淚看向那尊神:“為什麽要喝這東西?”
玄塵道,“你身上沾了邪君魔血,重陰侵體,不用藥逼出來不出幾個時辰就該化作塵灰了。”
他這才明白那天晚上濺到自己身上的東西是什麽,心中很是膈應。
可剛才的苦味到現在還餘音繞梁,叫他心有餘悸。
景卿心中斟酌再三,試探問道,“這藥……還要再喝?”
玄塵點頭道,“照一日三回來算,少說還有五日。”
景卿心中一陣哀嚎,覺得要跟這樣的酷刑比起來直接化作塵灰可能還要好過一點。他就着還沒消下去的兩泡子清淚,仰頭去看那尊神,懇切道,“尊神,就沒什麽別的法子了麽?”
玄塵道,“有個法子,而且只要用一回就好。”
景卿立馬眼泛精光:“什麽法子?!”
“跟本尊行雙.修之事。”玄塵看着他,一句話說的無波無瀾。
景卿腦仁一顫,愣了一陣子,可看眼前這尊神面無波瀾,覺得自己剛剛似乎聽到的是幻聲。他又艱難開口問道:“什、什麽……”
不想玄塵直接将他壓回身後軟榻上,一手撐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重複道,“跟本尊,行陰陽雙.修之事。”說完看着身下的景卿,“怎樣,要試試麽?”
點火(二)
景卿只覺得腦中一陣電閃雷鳴,一面連連搖頭一面将身子往牆邊靠,“不不不不勞尊神費心,我喝藥就好、喝藥就好……”說完便扯着一旁錦被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只眼小心翼翼去看那尊神。
玄塵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看他一眼起身推門出了房間。
景卿在被子裏驚魂甫定,聽見關門的聲音,幾乎梗在嗓子眼一顆心才稍稍落下來些,可身子卻依舊抑制不住的輕輕發抖。腦子裏一時間卻又記起灌叢裏那兩個男子相纏的身影,耳畔好似隐約聽見了那種粗重的喘息,他身上一竦,立馬連頭也埋進了錦被底下。
然而錦被裏全是那尊神身上的清冷香氣,不由自主的,他就想起自己被玄塵觸碰時候的感覺,親吻時的唇舌糾纏……下腹一陣陌生的燥熱,接着身子便有了異樣。
他從前在在山上道觀裏天天清心寡欲,那裏有過這種經歷,只隐隐知道這是什麽,一時間驚慌失措,只好又在心裏默誦起心法,三回背完背上已經是汗濕一片。
這才又混沌行了一回氣,模糊覺得身上異樣已然平複,長呼一口氣,閉眼便睡了過去。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景卿只覺得身上七經八脈似乎都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起初只是不怎麽舒服,床上輾轉幾回也找不出一個舒坦的姿勢,然而慢慢的,經脈裏的感覺卻一點一點明晰起來,原先的不舒坦成了刺痛,一時間身體裏如同毒蟲蜇噬,腦袋裏也似有一窩蜂一樣哄哄亂響。
不多時景卿背後就已經被汗浸透了,這種疼痛跟着心跳時急時緩的襲遍全身,他撐着身子想要爬起來,手上使不上力氣,卻讓身子一歪從榻上滑了下去。
摔倒地上的這一下叫他體內五髒六腑都疼了一個遍,只覺眼前一陣忽明忽暗,胸中邪氣上湧,難受至極。
他咬牙撐着身子坐起來,還不待運氣去壓,一口黑血便直接噴了出來。
“咳咳……”胡亂抹一把嘴,他坐在地上緩一陣子喘勻了氣,這才扶着床沿站起身來。
黑血吐出來以後終于好過些了,然而四肢百彙裏頭的痛感卻仍是不消停,這種渾身沒一處好受的感覺逼得他幾乎要發狂。鞋也不穿扶着牆便想要踉跄着往外走,然而不待他推開房門,便從門上的镂花裏看見連廊盡頭,矮幾上淨火燒着的一只藥罐,那尊神正将藥湯往碗裏盛。
“……”他只是這樣看着就覺得嘴裏有苦味,眼看着這一碗藥湯就要被端過來,景卿腳下又邁不開了。想着反正這一碗早晚都得過來,既然一時半會死不了那還是能拖一會是一會吧。
這樣想着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身上都似乎沒那麽難受了。
玄塵拿勺子在碗裏攪了幾下,又将手裏湯碗放下了。
景卿本想要扶着牆挪回去,看見這一幕腳步又止住了。
他靠在門邊,正好奇這碗藥湯到底會不會被端過來,卻見那尊神手裏忽的寒光一閃,瞬間多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接着便将自己的袖口拉起,在腕上利落劃了一道。
這一刀割得很深,刃口才移開,血便像流水一樣湧了出來,全落進了底下湯碗裏。
玄塵幾乎是背對着他的,現下他只能看見玄塵的小半張側臉——抿着薄唇,依舊是一貫的淡漠神色。
景卿只覺得一陣脫力,靠着一旁牆面滑坐下去,腦海裏一片紛雜。
不多時,玄塵推門進來,看見地上坐着的景卿,臉色明顯變了變。
他蹲下身,二指探了探景卿的脈門,将手中湯碗遞到了他面前。
“把藥喝了。”
景卿沒接那只碗,反到擡手扯起玄塵的袖管來。上頭已經只剩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擡頭看着眼前的尊神,道,“我看見了。”
剛剛腦子裏的紛紛雜雜落盡之後,他現在靈臺變得異常清醒,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也十分平靜。
玄塵将袖管拉了下去,淡淡重複道,“把藥喝上。”說完頓了頓,又道,“喝上我再告訴你。”
景卿仰臉盯着玄塵的一雙眸子看了好一陣,最終接過那只碗,一仰脖子将裏頭藥湯全灌了下去,一抹嘴,道,“說吧。”
玄塵将碗放到一旁,俯身抱起景卿,将他放回榻上。
他道,“如你所見,本尊的神識壓下了你身上的魔血,可要想将它化淨,還需本尊精血才行。”
聽完過了一陣子,景卿才緩緩吸了一口氣:“我不想喝藥了。”他說着擡起眼來,“你之前說的另一個法子現在可還行得通?”
玄塵眼裏難得露出了一瞬震驚的神色,然而很快便又歸于無波無瀾,他垂眸拉起一小截袖管,剛剛的紅痕現在已經全然不見了蹤影。
他淡聲道,“放血這事對于本尊只是小傷而已,你不必如此。”
“這個法子,先前是你告訴我的,怎麽,現在又行不通了?”
景卿笑一聲坐起身來,一手扯開裏衣腰側的衣帶。
裏衣薄軟,現下沒了系帶的束縛,很快便變得松松垮垮,前襟越敞越大,眼看就要露到胸口,卻被玄塵一把扯住了。
“你要想好。”玄塵眉棱緊鎖,像是努力在忍着什麽東西一樣,抓着景卿衣襟的手指節上都泛出白色。
“我想的特別好。”
景卿将身子靠近了些,嘴唇在玄塵的薄唇上貼了一下,他道,“尊神搭救,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你要不要?”
景卿一句話才說完,後腰便被攬住了,身子一下被帶進眼前那人的懷裏去,玄塵貼在他耳畔,“求之不得。”
他的聲音又低又磁,還帶一些若有似無的喘息,一下又勾起了先前那種陌生的酥麻,好似過電一般從靈臺直到尾椎,景卿的身子一下便熱了起來。以至于玄塵的手貼上來的時候還抑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
“害怕?”玄塵覺出手下那人的變化,擡頭想要去看他,然而景卿現下臉上燒的通紅,剛剛一番折騰驚天地泣鬼神已然耗盡了他所有膽量,現下哪有膽子再去看那尊神,立馬便雙手交疊緊攬在玄塵頸後不讓他動作,半晌方才支支吾吾道,“沒有,你、你繼續罷……”
耳畔那尊神似乎是低笑了一聲,一雙手探到他衣裳底下去,在後背緩緩動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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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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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卿靈臺再度清醒過來的時候睜眼便看見那尊神袒露着的精壯結實的胸膛,他先是眨眼愣了一陣,而後關于之前的種種記憶一下子全湧入了他的腦海裏。記憶太過清晰以至于當時身上的酥.癢、耳畔玄塵的喘息和自己浪蕩的呻.吟全部栩栩如生纖毫畢現,甚至還有自己失神時玄塵俯身在自己耳邊喚的那一聲景卿。
他腦子裏不合時宜的想着,要是讓天上那些仰慕這尊神的女仙知道昨晚上這事,恐怕自己會被扒一層皮下來。
可想來自己就這麽把身子送了出去……景卿也不知道當時他搭錯了哪條筋,居然做出如此膽大包天淫心深重驚世駭俗之舉。他臊得面臉通紅,可心中卻有一種怎樣也避不開的歡愉,好像一件大事終于落到實處的完滿感覺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做的這一切,并且這一切還都是自己一手挑起來的……
他正胡思亂想,卻聽那尊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醒了?”
随即腰間圈着自己的那條胳膊緩緩收緊了,将自己更往他懷裏攬了攬,低頭在他耳畔問道,“景卿昨夜可滿意?”
他的嗓音裏帶着晨起時的沙啞,慵慵懶懶,顯得一句話裏暧昧的意思尤其濃重,如同一江東流的春水。
景卿的耳根如同沾上了辣椒水……
玄塵繼續壞心眼的逗他,身子也貼上去,薄唇貼着景卿的耳尖,笑道,“景卿,你昨夜叫的聲響貓兒一樣,好聽的很。”
“你……”景卿臉上幾乎要燒起來了,一把拍掉自己身上一只不規矩的手,羞憤還口:“那你這六界裏最淡漠的彥華尊神房事不也是熟稔!”
玄塵笑得更是滿意,“景卿這是在誇我?”
“……”景卿幹脆把頭埋在錦被底下再不出聲,玄塵手在他腰側一下下輕輕拍着,笑道,“一見你本尊就好像什麽都會了似得,本尊也是十分驚奇。”
他現在真是羞煞了,可玄塵卻又将他從錦被裏撈了出來,食指勾着景卿的下巴迫他擡起頭來。
景卿緊閉着一雙眼,衣服慷慨就義的神情,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擔心那人又要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
然而什麽也沒有,玄塵只是在他眼上吻了吻,便重新将他帶回了懷裏,半晌忽然嘆了口氣,搖頭道,“早先便跟你說過要想好的,你還真是大膽。”
景卿一張臉埋在他胸口,聽完這句話還在愣怔,卻聽那尊神淡聲道,“你可知道本尊原身為何物?”
這上古尊神的原身別說是自己,恐怕上界許多仙人也不知曉。他覺得玄塵這句話問的怪異,身子不由自主的僵了一下,緩緩搖了搖頭。
玄塵道,“蒼蛇。”
聽見最後這個字,景卿忽然記起自己的死因,不覺喉頭一緊,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玄塵的手就搭在景卿後腰,清楚覺得出手底肌肉的變化。
“害怕了?”玄塵說着手在景卿後背上一下下扶着,少頃,方才開口道,“也用不着這樣,本尊平日裏不會将原身現出來。”
景卿悶了一陣,末了直接從玄塵懷裏脫了出來,盯着眼前尊神古井一樣的眸子看了許久,忽然不知哪裏來的膽子直接便湊過去吻上了玄塵的薄唇。玄塵并不動作,只由他生澀地勾着自己糾纏一陣,半晌,景卿才又擡起頭來,認真道,“既然是你,我有什麽好怕的。”
現下景卿的唇上還是泛着水光的嫣紅色,剛剛的話音十分平淡,卻在玄塵心裏一下激起數重波瀾。他指尖在景卿唇上蹭一蹭,俯身将他壓到身下,低頭下去。
這一吻吻得很是綿長,然而其中并不帶一絲情.欲的意味,極盡溫情缱绻,景卿伸手勾着玄塵的頸子,兩人胸膛之間幾乎沒有間隙,能夠清楚覺出彼此的心跳,這種面前的人完全屬于自己的感覺讓景卿覺得很是安心。
兩人又磨蹭一陣方才起了身,然而景卿腳才一落地,便立馬覺出了腰腿酸軟,還有身後那處隐隐的不适感,無一不在昭示昨夜之事的孟浪,縱使心中再怎麽坦然也還是紅了臉。
玄塵覺察出景卿的異樣,眼底笑意一閃而過,伸手便從背後将人抱了個滿懷,故意壓低了聲音在景卿耳畔關切道,“怎麽,身上難受?”
景卿自然知道這是那尊神的揶揄,可還是被問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憋了半晌,方才甕聲甕氣道,“多謝尊神關懷,可我這身上并無不适,反倒還舒朗得很。”
“這是自然,”玄塵說着在景卿後腰放一道療傷的咒術,偏頭在他耳畔呼一口熱氣,“昨夜這一回,抵得上世間清修四十載,自然處處舒朗。”
“你……”景卿覺得自己臉上一張皮幾乎都被燒光了,胳膊肘向後狠狠一頂,聽見身後的尊神十分配合地悶哼一聲,而後又輕笑起來,扳着他的肩頭将人轉了過去。
“景卿剛剛想說我怎樣?”
“……”他現在恨不得直接在眼前這人的頸子上狠咬一口,然而看着玄塵帶笑的一雙眼又無奈作罷,只好氣道,“心計深厚,厚顏無恥!”
玄塵笑得更滿意了,“看來不止修為,本事也長了不少。”
景卿:“……”
然而印象裏水殿清閑的日子卻沒能盼來。
邪君(一)
一日才過,景卿便被玄塵帶着出了門。
景卿看着林間無星無月黑得滲人的夜空,心中凄涼,私下裏思索一陣,方才開口沉重問一旁的尊神:“邪神的殘魄,還有很多麽?”
玄塵道,“今日是與你出來收魂,與那蒼都并無關系。”
“……”景卿心中一聲哀嚎,哭喪着一張臉,道,“為什麽還要收魂?你幫我收了都不行麽?”
玄塵道,“就算我幫你這追魂索命也還是你的差事,倒不如……”
“不如什麽?!”景卿眼放精光。
玄塵說着停了下來,轉臉去看他,笑道,“不如給我娶回家,便能入了仙籍,免了你這追魂索魄的勞事,去了六道輪回的苦楚,是不是考慮考慮?”
“……”景卿今回步子邁得比誰都快,紅着一張臉跳上跳下老實收魂去了,心道好在現下不是水殿裏,否則還不知道那尊神後面要說出什麽不靠譜的話來。
奈何時運不濟,在山裏兜兜轉轉終于看見幾只已然是雞鳴時分。
景卿不久前才聽到過雞叫,雖說現下天光仍舊不甚明朗可眼前這幾道飄飄忽忽的影子是不該如此行進自如的。他挑一挑眉,轉臉看一圈周遭山勢水流發現并無異樣,心裏納悶:“既非重陰之地,哪有陽氣已升陰魂不避的道理?”
“這些游魂是不是也太大膽了些?”他說着轉臉去看一旁的玄塵,“他們身上邪氣是不是有點多?”
玄塵搖一搖頭,道,“他們身上的邪氣還遠不到能白日裏現身的分量。”
“那這是……瘋了?”景卿說着,手裏捏出一道黃符,二指一點往前送出去,穩穩落在其中一道白影身上。
那道白影身子晃悠一下,然後穩穩停住了,見此情景,景卿心中不由得意一下。
然而接下來的事态發展卻是為他始料所不及——只見周圍另外幾道白影的動作也漸漸停住了,轉身來看那只被縛住的游魂,而後只聽一聲厲嘯,忽然一圍而上,瞬間便将那道不能動彈的游魂撕扯一淨!
景卿瞪大了眼,實在不能相信剛剛自己的眼前所見。
邪祟雖陰鸷,常有相殺但卻甚少相噬,再加上游魂這東西實在是邪祟裏最為純良的一種,平日幾乎可謂人畜無害,今日卻同族相殘,景卿覺得這比牛吃人還匪夷所思。
正震驚,卻見那些同族相殘之後本來圍作一團的游魂一齊轉過臉來。
不甚明朗的天光裏幾張蒼白呆滞的臉一同轉過來的景象看得景卿背後一陣發毛,但卻終于明白了異樣所在——這些游魂的臉上,一雙眼清一色全是不分青白通體烏黑的眼。這樣的眼睛,通常只有邪靈暴起的時候才能看見。
景卿放下一道咒文在前,開始跟他們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那幾道游魂方才如夢初醒瘋狗一樣尖嘯着沖過來。
瞬間印光一閃,而後林中又歸于沉寂。
“我還以為他們是看見你在不敢靠前呢,原來只是行動遲滞。”景卿笑一聲走上前去,見地下薄薄一層灰燼,眉峰一鎖,心道照理講游魂只是魂魄,不該有東西落下來,于是轉臉去問那尊神,“游魂還能有實體?”
玄塵搖一搖頭:“不是游魂,是些沒煉好的行屍。”
“沒煉好?”景卿挑一挑眉,“有人煉屍?”他當然知道這尊神說的都是不可能有假,于是當即閉目微觀,附近山裏只有兩個村子,其中一個已經有了異樣——整個村子頂上都仿似遮着一層煙幕。見到眼前這一幕,他不覺眉峰一斂。
好在兩人動作都十分迅速,很快便站在在村口牌坊底下。景卿轉眼去看玄塵手中的乾坤袋,上頭印光的反應十分微弱。
村子裏并沒有要找的東西。
玄塵收了乾坤袋,與景卿一同順着大路進往村裏去,卻見家家戶戶都是大門緊閉,現下應當正是農人晨起的時候,可這村裏不僅不見一道炊煙,四下就連一點聲響也沒有,路上就是畜生也沒見到一只。
景卿越往裏走心裏越是緊張,忽然卻聽見遠山中一聲尖銳的哨音。這一聲直擊腦仁,驚得他頭皮一陣發麻。然而哨聲響過之後,四下一片寂靜無聲裏卻漸漸響起些個細微的噪聲,眼前濃霧裏忽然隐隐約約出現了一個個陰影。
景卿努力睜了睜眼,看向濃霧裏出現的一個個黑影,不多時,他終于辨清了來人——這些黑影都是些人!
或者說是穿着村民衣服的行屍。
很快村中縱橫錯雜的路上便出現了一排排的人影,行動僵直詭怪異,但卻直奔着他兩人而來。
玄塵将他往身邊一帶,片刻兩人便在一旁一顆高樹上落下腳來,底下裏三層外三層全是行屍,僵直地站在樹下。
景卿心裏突突跳了兩下,偏頭壓低聲音道,“這些……都是村中的村民?”
然而玄塵還沒開口,遠山裏又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哨音。低頭卻見腳下那些兇屍全都白眼翻起,瘋狗一樣嘯叫着撲在樹上撕咬起來,兩人腳下的樹枝開始劇烈的晃動,景卿身上一竦,連忙跟着玄塵跳到另一顆樹上去。
好在兇屍的腦子并不好使,景卿看着身邊那顆樹搖搖欲墜只覺驚心動魄。
山中的哨音今回響的時間長了點,景卿偏了偏頭,覺得這哨聲似乎換了個方向。于是轉臉去看一旁的尊神,“不只有一個邪君?”
玄塵搖一搖頭,“禦屍的方法是一樣的,應該是同一個。”
景卿一驚,忽然記起另一個村子,忙道:“我們會不會是中了調虎離山?”
玄塵用一道咒術将底下亂咬的行屍束起來,擡眼看他,“禦屍人和另一個村子,你想去哪?”
景卿耳邊依舊是底下行屍的嘯叫,也想不清楚哪個更要緊些,可一想到這些行屍全是村民變的,只好咬牙道,“另一個村子。”
另一個村子打老遠看就就比剛剛那一個正常許多,尚隔着幾裏就看得見炊煙。
景卿舒一口氣,“這樣看來似乎就不是調虎離山了。”說着便想要轉身去追那禦屍人,卻被玄塵一把拉住了,“說不定就是調虎離山。”
景卿心裏一緊,以為村裏有異只是自己沒看出來,卻被玄塵帶着往一旁一座淺山上去。落下來景卿才看見一塊山石上一道極狹長的裂隙,湊上去看時只覺陰風自裂隙深處來,直逼面門。
這裂隙十分幽深,似乎一直延伸到山體之內,然而眼前幾丈開外卻有一道咒陣熒熒發着光,在一片黑暗裏十分明顯。
那咒陣分明是道傳送符,上頭有兇獸的紋樣。他微一皺眉,記起自己從前曾見過這咒術。
這是邪君用來招陰兵的帥印,簡單說來跟兵符有些相像。他從前在書裏見過,這咒印乃是蒼都所制,咒文繁複布陣奇絕,六合之內能完整布下這陣法的只有蒼都一人,便是邪君也需得兩人協同,才能布出一道完整的帥印。
“真有兩位邪君!”
“似乎是。”玄塵手上指法變幻,山中那處咒印忽然便生出數道裂隙,而後白芒一現,咒術蕩然無存。
辦完這些,玄塵手上一翻,又将景卿的冷劍帶了出來。
景卿正感嘆尊神二字的不可測,轉眼看見玄塵手裏自己那把鐵劍,腦子忽然頓了頓。
玄塵看着他笑了一下,“你這把鐵劍,本尊用着順手的很。”
景卿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聽了這話要臉上發燒,他轉開臉輕咳一聲,“那就放在你那裏好了。”
兩人在山上休整一陣方才往一旁連成片的幾座淺山中去,這些山并不很高,然而其間林木卻是枝葉錯雜遮天蔽日,紮進去昏暗不明,全然沒有一點外頭正當白日的意思。
兩人往林中走了一陣,只覺眼前霧氣中似乎漸漸有了一種詭異的黑色。兩人速度跟着慢下來,不久,景卿似乎隐約看見前頭似乎杵着一根不太粗的柱子。
四下都是參天林木,這柱子站在遠處顯得十分矮小,而且上頭也沒有什麽枝幹,孤零零立在一小片空地上顯得很是突兀。
景卿不由走進了些,見那柱子上漆黑一片,便想要繞到另一面去看個究竟,然而才走了兩步,腳便踢到了東西。
那東西也是黑乎乎的,收了力道便像球一樣飛快的滾了出去,很快便撞上了石頭,往後跳了兩跳,緩緩滾幾滾之後停下了來。
上頭黑色的東西緩緩退了下去,露出一張蒼白枯槁的……人臉。
他後背一涼,這才意識到這只形狀詭異的東西,其實是個人頭。
然而這人臉上本該有眼睛的地方現在卻成了兩個黑乎乎的窟窿,雖說空無一物,然而景卿卻依舊覺得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由向後趔趄了一步。
邪君(二)
他這一趔趄,正撞進那尊神懷裏去。
“是邪君窮奇。”玄塵說着将他攬住,伸手在景卿脈門上按一按順了一道清氣進去,又道,“他的內丹不在身上,陰氣也已經被吸得幾近于無。”
“他……死了?!”景卿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眼前這人頭居然是邪君。
玄塵點一點頭,指尖一勾便将地下的人頭化作了一抔灰燼,然而與此同時,一陣帶着腥味的陰風穿林而過。
“嘻嘻嘻嘻……”若有似無的嗤笑被帶進了景卿耳朵裏,這聲音聽上去詭異滲人,他剛剛才放軟了身子靠在玄塵懷裏,現下被這聲音一激,不由跟着一竦。
玄塵在他腰上安撫一樣輕拍了兩下,低頭道,“今次要對付的只有這一個而已。”
不多時,一陣撥動樹葉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影子從密林中七歪八扭走了出來。
“嘻嘻嘻嘻……”
景卿見這人比自己還要矮上一頭,身材又矮又胖,除了怪異以外完全沒有什麽邪君應有的模樣,然而混沌的面具卻是真真切切帶在他臉上的。
景卿看他瘋癫,不由又往玄塵身邊貼了貼,輕聲道,“我怎麽看這邪君有些不大正常?”
玄塵輕笑一聲,“窮奇的內丹和邪氣都是讓他取走的,現在一時壓不住也是正常。”他話音才落,便有一道電光明晃晃照着兩人劈下來,玄塵沒躲,只在手上印偈一擋,淡聲道,“雖然癡傻,可本事道也是長了不少的。”
電光雖然被玄塵輕易隔開,可那又矮又胖的人影也跟着七扭八扭走進過來。景卿忙去推玄塵環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你不覺得……應該先放開我麽。”
玄塵低頭看一眼景卿,眼彎彎,“既然他本事大了些,還是将你帶在身邊比較好。”
景卿:“……”
雖說混沌邪君看上去走得歪扭蠢笨,可就在離兩人兩丈開外的地方卻忽然将身子直了起來,不知哪裏來的鞭子瞬時便甩到兩人眼前,那長鞭此時居然好似帶着開山振海之勢,破空而來,景卿耳畔一時間盡是破風的厲嘯。
玄塵依舊站在原地不躲不避,只是手上寒光一閃,而後便聽半空之中一聲兵刃相接的脆響,一串細小的火花随之迸濺出來。
見此情景,景卿心中的某一處,居然有些心疼起自己那把極其普通的鐵劍來了。
又是一聲脆響,一節鋼鞭直接落了下來。
那一段鋼鞭由于受力的緣故,落地時還保存着一種柔軟的弧度,在林中暗淡天光之下猶如一條銀蛇一樣緩緩伸展開來。一段一節都是由精巧絕倫的軟鋼絡成,鋼絲極細,然而看得出裏頭透着的韌勁。
景卿和那邪君都愣了一下,混沌一面隔開玄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