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回聽見這種問候,一時間真不知道該怎麽對
按住了,玄塵微微搖了搖頭,又收了手閉目調息起來。
景卿被玄塵剛剛帶着笑意的一雙眼看得雲裏霧裏,挑了挑眉只好也跟着閉目去調息,可才開始眼觀鼻鼻觀心,就隐約覺出身旁有一道影子。
景卿微一斂眉,閉目微觀,一看之下直接将自己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一旁牆上有道像壁虎一樣的影子,一條尺許的大壁虎,正慢悠悠往下爬,朝着自己近前來。
然而那道影子走得非常之慢,幾乎可以說是一步一頓地爬。
景卿見他這樣,剛剛白毛汗消下去一半,想着屋裏有這麽大一只東西那尊神定然不會無知無覺,便靜定下來。看眼前這模模糊糊隐約的一道輪廓,心道這家夥隐身的本事了得,不光實體,就連靈體都能藏的這麽幹淨,若不是靜下心來還真看不見它。
那只大壁虎在牆上的速度不急不迫,四只爪子倒一回恨不得用上一炷香的時辰,可才下到地面上,動作卻突然一下換了風格,明顯的快了起來,眨眼間就箭一般上前了兩步有餘。景卿正好奇它是怎麽了,卻在電光火石之間忽然意識到桌上還有只封着蒼都殘魂的乾坤袋!
他背後剛剛才退下去的白毛汗又一下沁了出來,猛地便睜了眼。
方才閉目微觀尚且只能看見模糊一道輪廓,現下睜了眼自然完全看不見桌下有個什麽東西,景卿只覺得自己身旁忽然一陣氣息變動,起身便要去奪那只乾坤袋,不想還不待他落手,耳畔便是一陣風聲,自己已經在幾步開外的窗邊。
方才面前調息的尊神已然不見了蹤影,景卿還在愣怔,便見桌上印光一盛,一瞬間映出剛剛那只大壁虎的模樣。火光立刻便熄了下去,桌上已然空無一物,只剩一只绛紫色的小球滾了幾滾,碎成了一陣星星點點的細碎芒焰。
“這麽着急做什麽,我還能讓它将東西帶出去不成?”身後是那尊神調笑的語氣。
景卿這才意識到自己背後還墊了一個活人,而且這人下巴正墊在自己肩上,還有一只手環在自己腰間……
他看不見背後那人的表情,只聽見身後那尊神輕笑了一聲,在自己耳畔道,“你倒是真敢出手。”
景卿撇一撇嘴:“這大壁虎很厲害?”
“要是剛剛真被咬到,現在就是不死也應該消下去半條命了。”玄塵一句話說的十分随和淡然。
雖說景卿臉上依舊有些挂不住,可聽完這一句話心裏還是有些發毛,咬着下唇支吾道,“那……你傷到沒有?”
“自然。”玄塵回答得十分簡潔,“它那一嘴利牙這我這裏還能是擺設不成?”
景卿這才看見這尊神的袖口上的豁口,一瞬間頭皮又是一陣發麻,一下就從玄塵懷裏跳了出去。他剛剛就是象征性的問上那麽一句,誰知道這尊神居然真的受了傷。雖說眼前這人還好端端的站着,并不像是要消去半條命的樣子,可這一下卻是白受的。
九天上的尊神,替自己,白受的!
倒是玄塵眼疾手快,麻利伸手一撈便将彈出去的人又拉回了自己懷裏,帶着坐到一旁軟榻上去,“不礙事,是我方才沒跟你講清楚。”
景卿驚魂甫定,直接就去拉玄塵的袖子,看着眼前幾個黑紫的窟窿變成一片淤青最後盡皆散去,愣愣在那一截小臂上摸了摸,擡起頭來看他:“你……疼麽……”
玄塵的唇角又勾起來,環着他的一只胳膊緊了緊,手在他後腰上安撫一樣輕輕拍了幾下,“小傷而已。”
景卿這才放心一些,收了抱着那尊神胳膊的手。然而安靜下來才發現,自己現在這姿勢,是坐在這尊神腿上的……
“……”臉上發燒,景卿不動聲色地掙紮幾下,最終從善如流地放棄了。別開一張大紅臉開始轉移話題,“咳,剛剛桌上那只珠子就是大壁虎的內丹?”
玄塵道,“是。”
一時間房裏極其寂靜,景卿覺得環在自己腰間的力道似乎更明顯了……
景卿:“……”
于是他開始搜腸孤獨沒話找話,“那……狼妖把內丹取出來會不會很麻煩?”
“不會很麻煩,只是會很疼,不異于撥筋抽骨。”
撥筋抽骨……景卿正失神,玄塵卻忽然将身子貼了上來,薄唇若有似無蹭着他的耳尖,“景卿問這個,是想要個兒子?”
景卿愣了愣,一時間不知道這尊神在說什麽。
卻聽玄塵繼續淡然道,“本尊給你變一個出來可比那狼妖輕松太多。”
“你……”景卿這才明白過來,一下子又要跳起來,結果屋裏最後一盞燈也滅了,自己直接被人帶着躺到身後軟榻上去。耳畔又響起那尊神帶笑的聲音:“趕路奔波,不如早些休息,方便明日行程。”
殘魄(二)
景卿一片漆黑裏悶了一陣子,卻覺得不甘心,于是開口悶聲悶氣道,“那大壁虎,你是不是早就察覺了?”
玄塵輕笑出聲,扳着景卿的肩頭将他轉過身來,“景卿這是在生我的氣麽?”
景卿推他兩下,然而依舊無果,臉上雖然發燒,可見屋裏黑漆漆一片膽子也就大起來,沒好氣道,“誰要生你的氣。”
然而他并不曉得面前尊神不僅能夜視,而且明察秋毫絲毫不亞白日。
玄塵看着他,唇角已然是笑意,眼底又不自覺露出少見的溫柔神色來。
他道,“我在山上見到過,可沒想到以它的速度居然能趕上來。方才覺察到它的時候就已經在房門外了。”
景卿被他攬在懷裏,鼻息間全是那尊神帶着體溫的清冷香氣,靈臺迷迷糊糊幾乎就要睡着,模糊想了半天,忽然腦子裏忽然又蹦出一件事來。
“顧揚清身上是不是一直帶着那殘魄。”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靈臺已經完全清明了。
玄塵道,“是。”
景卿:“他自己不知道?”
玄塵點了點頭。
景卿吸一口氣,又開口道,“是因為那狼妖?”
玄塵:“是。”
這應該就是為什麽顧揚清身上的仙印這麽久都沒有消掉的原因了,他已經修成散仙,這就像是一只加了咒術封印的乾坤袋,只要有身上仙印鎖着,他身子裏的殘魄就永遠不會跑出來,無論是生前的散仙還是死後的鬼司,他都會永遠活下去,身上的仙印也永遠不會消散。
可狼妖畢竟是妖,身上總有邪祟之氣,加上兩人舉止親昵,顧揚清身上的殘魄吸足了妖力,如今妖鼎現世蒼都轉醒,他自然是保不住命的——邪神殘魄轉醒,方圓百裏魔物都有感知,邪君來收魂自然就順理成章。
景卿嘆一口氣,将臉埋進玄塵懷裏去,其實轉念想來這也是件好事。他仙根尚在,再養百年便能重新聚魄化形,雖說如今魂魄散盡,可地府的苦差卻是擺脫了。
就是這段時間,那狼妖可能要受苦了。
景卿心裏一時五味雜陳,正難受,卻覺得那尊神一手放在自己腦後,指尖在他發間安撫一樣輕輕揉了揉,“別胡思亂想,先睡覺。”而後那力道便一直留在他發間輕輕揉按,景卿開始還面紅耳赤,然而不多時腦子裏就只剩了一片模糊。
次日清晨晨起的時候早得很,外頭天光還尚不明朗,窗外吹進來的風已經有了秋涼,這叫他很是滿意,抻一抻腰便睜了眼。
玄塵坐在一旁閉目調息,覺出身旁人的動靜也睜了眼,淡聲問道,“醒了?”
景卿模模糊糊應一聲,轉臉去瞧那尊神,雖說眼前還又些模糊,可只這一眼便叫他完全清醒了——玄塵顯然已經換過衣服了,雖說依舊是不染塵俗的打扮,可看慣了原來的上下一白,現下這尊神腰間橫亘的一抹墨色越發紮眼,景卿盯着上頭錦雲紋看一陣子,又将臉埋了回去,悄然運氣掩住往臉上升的熱度,這才十分泰然地起了身。
自從上次試過一回之後這束腰就進了那尊神的乾虛,如今見那尊神帶在身上,他心裏的歡欣卻一直壓不下去。兩人出了客棧又進了山,景卿面皮上一直端莊雅正,仍覺得嘴裏依舊滿是甜味。
山中走了一陣子,他的注意力幾乎全落在眼前那尊神的一條束腰上。
結果前頭的尊神停下步子,又順帶轉了個身。
兩人本來相隔就不到一步,景卿腦子又全不在自己身上,于是理所應當便直接撞進了那尊神懷裏。
“好看麽?”玄塵突如其來的一句問話和臉上淡然的神色讓景卿還來不及臉紅就被搞糊塗了。
他才要開口去問,嘴唇便被人封上了,依舊是蜻蜓點水一樣輕輕一貼,而後便聽那尊神在自己耳畔低聲笑道,“這束腰本尊也覺得稱心的很。”
景卿這才終于從五裏霧裏走出來,一時間早些時候壓下去的溫度又因為嘴唇上殘餘的觸感從新燒了回去,看着眼前始作俑者依舊是一張波瀾不驚的面皮,景卿現在越發覺得,那尊神所謂的淡漠,可能只是裝出來唬人的,結果被上界傳的神乎其神。
兩人在山中行了兩日,乾坤袋上咒印所指的方向一直是正東。
景卿粗略算了算,一路下來現在離天琏城應該已經是五千裏開外了。不得不由衷的感嘆了一回鬼司日行千裏堪比良駒的好腳力。
然而就是鬼司一下子跑出這麽多路也是會累的。這一日千裏的好腳力本來是為了方便夜裏多找幾處荒山,去辦那些追魂索命的差事,但仍是實實在在自己的腿。如今真的是一日不含糊的日行千裏,顯然一旁的尊神不知疲累為何物,景卿這樣一想就覺得十分凄涼,好似自己真的被當畜生驅使一樣。
他想這些的時候兩人剛好停下來歇腳,景卿蹲在一條山溪旁邊,本想要鞠一捧水來洗臉,可手才放進水裏立馬便體會到了這秋水的涼意,掬水胡亂往臉上一抹,靈臺更是瞬間一陣清明,連身上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一下子打起精神來。景卿看着自己胳膊上立着的寒毛,站起身來往玄塵身邊去,一面在心裏想着:這樣的秋水怎麽能用來形容姑娘的目光呢,分明是那尊神的眸子。
“還要往東邊去?”
看着玄塵點頭,景卿心裏一陣哀嚎,其實不論是要往哪邊,只要還要走、他就很沉痛。
然而才要邁步,景卿便叫人拉住了。
玄塵道,“不久有雨,先找個地方避身。”
景卿擡頭只見日午陽光從枝頭樹葉間直落下來,心中又是一陣沉痛,木然由那尊神拖着往前走。
直到玄塵真的在不遠處找了個還算寬敞的山洞走進去,景卿才意識到原來剛剛他說的那句話可能是真的。
然後,十分應景的,遠處天際隐隐響起一陣雷聲。
景卿依舊杵在原地,然而一時間眼中卻是生機勃發,他麻利選了幾句奉承,十分端莊的跟在玄塵身後進了山洞。
玄塵一把淨火将洞內少了個幹淨,轉臉看見身後的景卿,抽身便往洞外去。
景卿:“……”他額角跳了三跳,覺得自己一張臉應該還不至于如此不堪,于是也折身跟了上去,結果還不到洞口便被玄塵攔下了。
“我很快便回來,”那尊神說罷,又低頭貼在他耳邊,低聲笑道,“外面下雨的話,不用擔心我。”
耳邊突如其來的熱氣激得景卿一竦,一下子跳開一步,局促道,“誰要擔心你。”
聽見那尊神的一聲低笑,他再擡眼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尊神身影在他面前一掠,而後便沒了蹤影。愣了一刻,景卿腦子裏全是那句“不用擔心我”,他在心裏翻一個白眼折身坐進洞裏去,心道,“什麽亂七八糟的。”
山洞裏坐了不久,外面天光一變,剛剛還陽光晴好忽然就下起雨來,開始還是淅淅瀝瀝,而然不久就成了噼裏啪啦。
“……”景卿挑一挑眉毛:“這尊神是成心出去淋雨的麽。”
最終他還是坐不住了,起身先是站在洞口四下張望了一陣,可奈何四圍枝蔭林密,實在也看不見什麽,只聽着雨打在枝葉上的聲響很是浩大。
其實手邊沒有傘的話防雨是很難的一件事,兵刃好擋,可所謂天蠶寶衣也不過只是在刀槍不入上又加了一條水火不侵,這就成了搶手貨。說起來就是得道仙家最多也就是在雨霧裏陶冶陶冶情操,沒有誰明明能算得天機還喜歡站在大雨裏挨淋的。
想着想着景卿便挪出去了,開始頭頂上的枝繁葉茂還能替他擋住些雨水,可不多久就成了“外頭大下裏頭小下”,叫景卿又體會了一回何為秋涼。
他縮起脖子打了個寒噤,而後只覺得腰間突然一緊,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山洞裏了,而且,面前就是那尊神。
景卿幹笑兩聲:“尊神你可能誤會了,其實我就是想看看外頭雨下得有多大……”
玄塵道,“所以就出去淋上一陣子感受感受?”
玄塵說話時搭在景卿腰間的手傳了一道靈氣過來,烘幹了他身上的衣裳。身上暖和起來,鼻子似乎也變得靈敏了些,他又覺出四下那種若有似無、帶着涼意的香味,耳根又燙起來。
他本來想要往後退開一步将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大些,可不想只一步就叫他後背抵到了石壁上。
更要命的是那尊神也跟着自己往前邁了一步,一時間兩人之間距離更小了。
景卿幾乎是本能的将一雙手抵在了玄塵肩上本想要去推,可現下兩人之間僅隔寸許,不但使不上什麽力道,反倒讓自己的姿勢變得極其暧昧,幾乎是一瞬間,景卿便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如同野馬一樣在胸腔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玄塵又将身子向前傾了傾,薄唇貼在景卿耳尖,“在等我?”一句話又低又沉,末了聲音還略微向上揚了揚,景卿覺得自己一顆心也跟着那聲音顫了顫。
他偏開臉,幾番吸氣又吐氣,好不容易才穩住聲線,樣做鎮定道,“不然呢?”
玄塵笑道,“不是說不擔心我?”說完便一偏頭,在景卿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頸子上啄了一下。
景卿一下子就愣住了,一雙眼瞪得又大又圓,無比驚鄂,“你……”
玄塵看着自己眼前幾乎要滴血的耳根,勾起唇角,這才後退一步,将困在自己懷裏的人放了出來。
殘魄(三)
頸側的柔軟觸感還依稀可辨,景卿局促杵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然而那尊神倒是十分泰然,指尖一勾,洞裏忽的便騰起一小簇明火。他一撩衣擺翩然席地而坐,擡頭看了景卿一眼,伸手在一旁地面上拍了拍,“還要一直站着不成?”
景卿無奈,如今兩人在一個洞裏誰也避不開誰,還不如直接坦誠相見,于是頂着一張大紅臉坐了過去。
然後那尊神便遞了一只油紙包過來,隔着油紙景卿瞬間覺出裏頭的溫度,與此同時,熱騰騰的蒸餅香味便冒了出來。
山中幾日奔波,忽然聞到這樣的香氣,景卿心裏一下就萌生出了一種類似他鄉遇故知的醇厚情感……抱着幾塊蒸餅感動了許久,他才記起剛剛還沒跟那尊神道個謝,哪知醞釀許久才要開口便有一只小酒壇子被遞到了面前。
“剛剛淋過雨,喝幾口,祛濕寒。”
景卿接過壇子仰頭飲了幾口,交回去的時候便聽玄塵在一旁淡聲道,“近旁有個村子,借宿雖不方便,吃食還是有的。”他說着看一眼景卿,“跟你說很快回來就肯定會回來的,擔心什麽?”
火光将玄塵道一雙眸子映得明明滅滅很是溫柔,可他說的這句話倒是正巧戳中了景卿一直掩耳盜鈴自欺欺人費盡心機躲着的私心——他擔心的不只是外面的雨,從遇見這人開始,他最擔心的就是他的離開。
并非害怕自己孤身一人形單影只茕茕孑立,他擔心的是這九天尊神一旦離開自己就算賭上身家性命也尋不回來的結局。
景卿被火烤着,體溫升高酒氣也蒸上來,胸中一時間酒氣翻湧直抵靈臺,撐起身子便在那人的薄唇上貼了一下。
“就是很害怕,一直都很害怕……怕你不回來我再也找不到你,”
“你是九天尊神啊,我只是區區鬼司而已,你想見我,這九天六界四海八荒也不過是反掌,可如果我想見你,以我之心以我之力就是魂飛魄散也不見得能找到你的半點蹤跡。”
他說着胡亂抹了一把臉,手上居然有些水澤,“……但是我……特別喜歡你。”
話音才落,景卿便被玄塵帶進了懷裏,直接封住了雙唇。
“我也是。”
這一吻比以往要強勢許多,景卿放松了齒關,十分拙劣地回應,舌尖相觸的一瞬間,心髒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
唇舌之間盡是酒香,景卿被放開的時候甚至覺得暈暈乎乎的,玄塵與他前額相抵,指尖在他唇上撫一撫,“終于舍得把這話說出來了。”
兩人呼吸糾纏,鼻息間帶着涼意的香味也染上了酒氣,盡是醉酒之後不真實的感覺。
“擔心這種事我來就好了。”玄塵說着将景卿的衣袖向上拉起,露出他腕上那道墨色的細繩來。“早先把這道神識放在你身上不只是為了避災,怕你發現所以才用咒印掩了起來,”他說着指尖在上頭一掃,印光一閃之後一道繁複的咒印直接落在了他的手腕內側。
“神識已經在你身上,”玄塵說着低頭又在他唇上吮了一下,低聲笑道,“現在放心了?”
景卿一雙手不由自主地攬住了玄塵的頸子,玄塵一手按在景卿後頸,正欲繼續加深這一吻,耳邊卻忽然響起一陣尖利的嘯聲,景卿只覺背後一涼,連忙收了手。
轉臉去看時一旁封着蒼都殘魄的乾坤袋上印光忽明忽暗,邪氣全部聚集在正中,妖煙大盛,正與袋上印偈相抗,發出的嚣聲猶如利刃破風。
殘魄無端出此異動,不是找到了另外一道,就是另有一道自己找上門來了。
景卿轉臉去看一旁的尊神,玄塵指尖變動,又結一重印偈封上去,只見芒印一亮,底下重紫的妖焰立馬便消散開來,剛剛還聚在一起的邪氣一下散作了陣中無數零落的細光亮,安靜下來。玄塵緩緩睜開眼,輕笑道,“我們要找的東西,有人送來了。”
他将乾坤袋收進袖中,擡眼看景卿,“先吃點東西,等再過兩個時辰雨停了再趕路也不遲。”
景卿接過那尊神遞給他的油紙包,反應了一陣才問道“他離我們還有很遠?”
玄塵點一點頭,又帶着他在那簇火苗前坐下來,“晚上應該才能見到,吃完還可以再睡一陣子。”
經過剛才一陣折騰,他也不覺得多想吃東西了,只覺得有些恍惚,草草吃了一角餅,便靠在身後石壁上閉目調息。再睜眼的時候外面雨已經住下了,玄塵在他身畔,火光映得一張側臉十分柔和,叫他忍不住又盯着看了一陣子。
“好看麽?”玄塵轉臉看他,手在他發頂揉了揉随即起了身,沖他伸出一只手,“起來吧,另一道殘魄應該離我們不遠了。”
方才調息的時候外面的雨氣和玄塵身上的冷香讓他靈臺很是清明,被玄塵拉着起了身,他覺得自己和那尊神之間的關系似乎發生了一種十分微妙的變化。
眼看天就要暗下去,山中剛剛下過雨,全無半點暑氣,加上趕路時身上避無可避總會,沾到枝葉上的水珠,秋涼越發明顯。林中天光昏暗,氤氲一些水汽,還顯得有幾分凄涼的意思。
兩人在山中走了一陣子仍是沒見到什麽異樣,景卿大略算了算,如果照這個速度再往前的話,再有一日便是浮丘了。那裏最不缺的就是修士,真有本事的和真沒本事的都一樣一抓一大把,那帶着邪神殘魄的東西不論怎樣厲害都應該會想着躲開那地方才對。
景卿正想着,便覺一旁密林裏一陣陰風劈面而來。以他的道行都能覺出裏頭妖力逼人,更不用說一旁尊神。
然而此時的夜色并不明朗,天上月影如同遮在罩子裏一般朦朦胧胧,眼前只有黑魆魆一片,再加上陰氣逼人,景卿看着前頭參天的樹影只覺得後頸發涼,身子不動聲色便往玄塵身邊挨了挨。
兩人本就相隔不遠,加上打天光暗下來開始景卿就有越靠越近的趨勢,一旁玄塵早有知覺,現下見景卿又開始往自己身邊蹭,不自覺又勾起了唇角,幹脆展臂直接将人攬腰帶在了身旁。
景卿被他攬在身側,開始還象征性掙紮了幾下,很快便老實下來,忍不住偏頭朝玄塵那邊偷瞄了一眼,模模糊糊裏卻見那尊神似乎也在往自己這邊看。
景卿臉上一燒,立馬轉開臉,他現下的确是不怎麽害怕了,可心跳卻比剛剛心驚膽戰之時還要快上幾分。心裏又暗暗感謝了一番現下讓人眼前一碼黑的天色。
兩人往那密林裏走了不久,景卿便看見不遠處一條細長的身影站在巨石上,看上去愈發顯得那黑影枯瘦高聳。他頭上帶着梼杌兇獸的面具,兩張大嘴在不甚明朗的月光下泛出一種詭異的寒光。
但凡是對術修稍微有些了解的人看見這張面具都會有不好的感覺——妖神坐下四大邪君就以四大兇獸面具遮面,梼杌乃是兇獸之一。
如此高的辨識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至今還沒聽說過有誰敢頂着這樣的面具出來亂晃。
那石頭頂上站着的邪君似乎并不覺得眼前尊神是多大的威脅,十分随意地擺了擺手,瞬時從四下的密林裏一下湧出無數妖兵,将兩人團團困在裏頭。
妖兵的陣腳看上去十分結實,一點一點圍攏上來。
然而玄塵卻并不很給那邪君面子,手中印偈一現,眨眼之間原本裏三層外三層的妖兵便被清了個幹淨。
立在石頭頂上的邪君哼笑了一聲,手上指法變幻,想要再将他們喚出來。
景卿看他動作,也在心裏哼笑一聲。雖說妖兵本來就是用殘魂拼湊出來的,最不經打卻也最耐打,看上去消散無蹤然而幾乎轉瞬就能再化成新的一批撲出來。然而眼前的這位邪君顯然不知道剛剛那印偈裏仙法浩蕩,那些所謂殘魂現下早已經被化盡了。
邪君手上的姿勢變了幾回,發現居然沒有一只妖兵現身出來,顯然覺得十分震撼,身形一顫,随即撩開衣袍十分輕捷地落了下來,于此同時,之間那細長的黑影手中寒光一閃,平白便有一柄細長的劍被他拎在了手上。劍形和人影都是一樣的細長,看上去莫名的和諧登對。
那黑影只在地下足尖一點,手上挽一道劍花便沖一旁的尊神刺過去,行進之間半點聲響都沒有,然而動作之快卻可謂電光火石,眨眼之間劍尖已在近前!
景卿一驚,卻見眼前的尖峰忽然一掠,自己已經被那尊神帶出一丈開外,對面黑影顯然愣了一瞬。
“把你的冷劍借我一用。”耳畔那尊神的聲音依舊不急不慢,景卿還沒反應對面黑影卻得了空,很快便劍鋒一轉飛身過來,景卿眼見他手中那柄細長的冷劍瞬間彎作一個詭異的弧度而後直往近前。腦子一時間頓了頓,是軟劍。
玄塵又帶他避開,他這才連忙從自己的乾虛裏探出那尊神要的東西來,忙将手裏的鐵劍遞上去。
那尊神此時面皮上的神情依舊十分悠閑,又帶他側身躲開刺過來的一劍,這才在剛剛那黑影落足的巨石上落下來。
“在這等我。”
說完那人便不見了身影,直到聽見一旁一聲清脆的金屬相撞之聲,景卿才看見那尊神已然落在那黑影近前了。
夜色本就不太明朗,兩人的速度又都極快,景卿只能看見那尊神的影子月華一般,剩下的黑影只有模糊一個輪廓,幾乎與夜色混為一談。然而他的劍光倒是十分淩厲,那是柄軟劍,出招奇詭,角度刁鑽難防,冷不丁還能從身後冒出頭來,如同蠍子的蜇針一般。
不過雖然招式看起來兇險毒辣,那尊神拎着自己那把十分随意的鐵劍卻應付得十分自如。
他努力盯着纏鬥的兩條影子看了一陣子,兩人心道果真尊神這名號不是白加的,十招不到,梼杌邪君便有了頹勢,手中格擋的招式已經不怎麽講究潇灑的派頭了。
景卿觀戰正歡,卻忽然吸了一口冷氣——那道模模糊糊的黑影忽然一個折身,全不管玄塵的劍鋒,直逼着自己撲過來。
點火(一)
景卿只覺一陣陰風劈面而來,急忙在自己面前結出一道結界,然而還是覺得有什麽東西隔擋不及濺到了自己身上,幾滴冰冰涼涼像是水一般的東西落在自己手上。
他無暇顧忌,正要從袖口捏一張黃符出來,那黑影卻半路在橫斜出來的一支粗枝上一借力,折身紮進了一旁密林裏不見了蹤跡。
“……”原來是想逃,他這才長舒一口氣,低頭往手上看一眼,似乎有幾個黑色的小點,然而當他仔細去看時卻又不見了。
景卿擡眼看一旁落下來的尊神,“你們打着打着他忽然過來打我一下算是怎麽回事?”
玄塵道,“他怕自己跑不了,沒辦法便賭了一下。”
景卿:“他賭什麽?”
玄塵道,“賭他身上的東西跟你在我看來哪個更重要些。”他說着擡手在景卿脈門上按一下,道,“他賭的是你。”說着身子又靠近過來。
景卿一下就急了,抵着玄塵的肩就推,“那你快去追他啊,我又沒什麽事情,你還在這裏幹什麽?!這擺明了就是調虎離山!”
玄塵臉上沒什麽表情,束住景卿的一雙手将他打橫抱起來,淡聲道,“他賭對了。”
景卿看着眼前玄塵近在咫尺的一張臉,一下啞住了,半晌見玄塵抱着自己往樹林裏去才慌忙撲騰起來,“把、把我放下來,我自己走就行了……”
那尊神淡淡道,“要我用術把你捆起來麽?”
于是景卿迫于淫威立馬就老實了,小聲啜嗫道,“那你、現下要去哪?”
玄塵道,“雖然他賭對了,但卻也太過小看本尊。”
往樹林裏走了不遠,景卿便隐約看見自己的劍釘在樹幹上。
再走近些他才看出來被劍釘在樹幹上的細長黑影。
他才要驚嘆,卻聽那尊神低聲念了一道短咒,樹上黑影一瞬間被淨火燒了個幹淨,散作無數帶着印光的碎片迎風而逝,林裏又極黑,一點一點看得十分真切。看着眼前散開的萬點熒火,景卿腦海裏一下子空白一片,似乎剛才到嘴邊上的一句話也跟着散去了一樣。
玄塵不着痕跡換了換抱着景卿的姿勢,騰出一只手來結印,立時地上一顆圓滾滾的珠子便散出一陣熒光,在地下滾了滾,自己跳進了一只乾坤袋裏。
玄塵直接在那乾坤袋上封了兩重印。
“這就是另一道殘魄?”
玄塵點一點頭,收了釘在樹幹上的鐵劍,“劍上染了邪氣,收拾幹淨再還給你。”
景卿急忙點頭,“不着急不着急”然而正說着他卻忽然覺出一陣天旋地轉,接着靈臺便混沌起來,一時間頭痛欲裂,身上一陣脫力直接便歪到那尊神懷裏去。
“身上難受?”玄塵擡手在他額角揉了揉,輸一道靈氣進去,又換回剛剛的姿勢,将人四平八穩抱在懷裏,又邁開步子,“先睡一會,睡醒就沒事了。”
現下頭疼的感覺是沒了,他只覺得靈臺昏昏沉沉,靠在玄塵胸口眼睛也睜不開,只好有氣無力哼哼了幾聲。
玄塵抱着景卿從林中折出來,順手招來一片雲彩,現下天已經晴開了,長天如水洗只有一輪皓月高懸,他低頭看一眼懷裏的人,身形一縱眨眼便躍上雲頭,不多時便帶人回了水殿。
他抱着景卿徑直進了自己前殿的靜室,将人往榻上一放,麻利封了景卿身上幾處大穴,又順着靈脈送了一道靈力進去,帶着他運氣行過一周天見脈象逐漸平穩方才起身出了房門。
鬼司雖說是調和陰陽之物,可畢竟是地府的差使,身子自然偏向陰氣,重陰侵體十分容易。方才那邪君有意濺在景卿身上的幾滴血已經全被他吸進了身子裏,若不是他身上還有神識壓制,恐怕現下早就被那重陰之氣蝕得魂飛魄散了。
雖然現下暫時并無大礙,可魔血吸進去容易,要将它逼出來恐怕卻要費點力氣。
不多時玄塵又推門回了靜室,将手中一碗藥湯擱在一旁矮幾上,俯身想要将榻上昏睡的人扶起來,哪知他才碰到景卿,便聽見一聲輕哼,那哼聲帶着鼻音,叫玄塵手上的動作微不可聞地一滞。
玄塵鎖着眉棱将人圈在懷裏,然而一碗藥湯下去了不到一半懷裏人就不老實起來,他現下身上溫度比平常要高些,再加上玄塵剛剛用術給他除去了外袍,僅隔着一層薄薄的裏衣,玄塵身上的溫度在他覺來十分明晰。這溫度在景卿覺來正是十分熨帖的溫度,忍不住便将身子湊上去想要更多。
景卿身子直往玄塵懷裏鑽,身上裏衣本就寬松,經他這樣一番動作更加松垮,前襟微敞,領口偏向一側幾乎就要落到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