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回聽見這種問候,一時間真不知道該怎麽對
站到近前,顧揚清看着玄塵微微愣了愣神,“敢問這位……”
景卿急忙接口:“啊這是我在路上遇見的修士,正好與我同道……”
還沒說完,顧揚清用一種關愛傻子的眼神看了看他,随即轉身對着玄塵作了一揖,“在下顧揚清,見過仙家。”
玄塵只垂着眸,略一颔首,漠然道,“高看了,不過山中散人而已。”只這一句話,就帶出了九天上神衆生莫敢直視的尊威。
于是三人間的氣氛一下就成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就在這時,遠處徑直滾來了一只毛團子。
那毛團子越滾越近,直接就撲進了景卿對面顧揚清的懷裏,顧揚清一連往後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只聽顧揚清懷裏的毛團子脆生生叫道,“爹爹!”
景卿看着這團子一身的毛和頭頂尖尖的獸耳身後毛絨絨的尾巴,僵了一僵。
那毛團子繼續興奮道,“阿爸今天收了好多的魂!”
它正說着,聲音卻越來越小,頭頂尖尖的獸耳抖了抖,緩緩轉過身來。
景卿這才終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一個白生生水靈靈的小娃娃,頭上一對尖尖的獸耳,一雙水水汪汪的眼睛在暗夜裏亮晶晶的,小鼻子小嘴,總之長相就是讨喜得很——一只小狼妖,可實在是太小了,他靠得這麽近也覺不出一絲的妖力。
可照理說這麽小的小妖是練不成人形的。
那小家夥眨了眨眼,看見玄塵的時候,嘴一扁,哭了。
玄塵:“……”
顧揚清笑一笑,将他攬回懷裏去,“這孩子太小,還不曾見過仙元。”
景卿也跟着幹笑兩聲,“這孩子是……”
顧揚清還沒來得及接話,一旁林中便忽然有人幽幽應道,“我兒子。”
幾乎與此同時,景卿便覺出一陣妖力,像是憑空生出來的一樣卻銳意十足,連一旁尊神也轉了頭。
這擺明了就是警告。
不過也不能怪他,這尊神周身的仙家氣場,即便是斂起來對妖來說也是巨大的威脅,說是如臨大敵也不為過。
林中走出來的人身量高挑,如同刀劈斧鑿過一般的側臉,劍眉星目,身上的衣袍随着他的步子顯出一種十分奇異的光澤,好似野獸的皮毛一般。
顧揚清看着來人挑了挑眉,“這麽緊張幹什麽,不過是我的兩個朋友,”說着将懷裏的毛團子遞到那男人身前,“傷了和氣。”
那男人将毛團子接過去,一只胳膊抱着,騰出手來在他背上拍了拍,而後朝玄塵和景卿略一颔首,随即斂去了周身妖氣。
然後另一只閑着的手就十分自然的攬上了顧揚清的腰。
顧揚清臉上沒有一點異樣,倒是景卿身上僵了一瞬。
顯然他就是以前顧揚清說的管閑事的那一位了,顧揚清曾經說過他被逐出師們的罪名就是與魔物交好,現在看來這個交好的意味恐怕比他之前理解的還要深一點。
後面幾句交談景卿都是心猿意馬,敷衍幾句草草便告了辭。
遠處天際已經有些泛白,景卿跟着玄塵往山下去,一路上腦子裏亂七八糟他自己都不清楚在想些什麽,走了一陣子才回過神來。
他看一眼周圍還算茂盛的草木,忽然伸手捉住了一旁玄塵的袖擺。
玄塵步子緩了緩,轉臉看他。
景卿目光躲閃,試探道,“顧揚清跟那只大妖是……道侶?”
玄塵搖一搖頭,道,“不全是。那鬼司身上有仙印隔着,兩人的印契沒能結全。”
“如果……”景卿支支吾吾:“如果不是大妖是神仙呢……是不是印契就能結成了……”
玄塵看他一陣,勾起唇角湊上前去,“景卿想試試?”
“不是不是……”景卿也不知道自己剛剛搭錯了哪根筋,這句話居然也能說出口,一時間只覺得覺得臉上發燒,好像面皮都要被燒光了似的,只好幹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說罷起身就跑,然而還沒有幾個起落,就被人按在了樹上。
“尊、尊神,”景卿看着眼前的尊神笑得讪讪的,“時候不早,不如先去找家客棧住下……”
玄塵笑一笑,兩只胳膊撐在景卿身側,将他結結實實環在裏頭,垂眸看他,“只要本尊想,無論你是什麽,印契都能結成。”說罷低頭去吻他,唇舌糾纏一陣才将他放開,還不待他動彈,低頭在他露出的一小截頸子上親了一口。
景卿哪裏受過這種刺激,一瞬間身上如同過電一般,沿着椎骨直上頭皮的奇異感覺讓他腦仁一激靈,直接便驚叫出了聲。
臉上正發窘,卻見那尊神緩緩擡起頭來,一雙眼裏眸色似乎深了幾度。
“印契是早晚會有的,不過本尊倒是不介意早些結下。”
“不不不不用……”趁他還沒将自己再度圈起來,景卿趕忙從玄塵懷裏鑽了出去。一連幾個起落往山下去,“我去找客棧!”
微一阖眼,再睜開時已然神色如常。看着遠處景卿的身影勾一勾唇角跟了上去,不多時便站在景卿身邊。
現下周圍林木已經疏朗許多,一旁有幾戶住家,腳下山路也已經被青石板鋪過了。景卿跑也不敢跑,只好老老實實低着頭跟在玄塵身旁,一路上大氣也不敢喘。
下山不多遠就有一家客棧,兩人進去的時候景卿耳根還是紅的。
時候尚早,客棧像是剛剛開張不久,兩人進去的時候一樓幾乎沒什麽人,故而掌櫃看見進門的兩人十分熱切。
景卿站在一旁,剛剛那尊神的說的話不住的在他腦子裏轉,整個人五迷三道,不止耳根,他覺得自己呼出來的氣都是燙的。
正出神,卻聽一旁一聲吆喝,“得嘞!一間雅間,兩位公子樓上請”。
景卿後背一僵,轉過身去,見小二正招呼他上樓。他看一眼站在一旁的玄塵,說話的時候喉頭都發緊,“能不能、再加一間……”
“公子店裏雅間寬敞的很,還加了一張矮榻,兩位歇腳足夠了!”小二開口麻利脆快,在客棧這種專想法子賺錢的地方還知道為他們着想倒是熱切。
景卿一時不好反駁,卻忽然聽一旁的尊神淡聲道,“那便再添一間。”
緣分(三)
小二開了兩間房門,朝兩人行了一禮,“有事您二位只管叫我,小的就先下去了。”說罷便下了樓,這一下就只留了玄塵和景卿兩人立在房門前的走廊上。
景卿後悔,心道剛剛小二開門的時候他就應該立馬沖進去的。
玄塵看着他輕笑一聲,“好好休息,結印契的事情還不着急。”
“……”景卿臉上一熱,逃命一樣鑽進了房裏,飛快回身掩上了門。貼在房門上緩了一陣子,然而一顆心依舊狂跳不止,滿腦子都是印契兩個字,身上也跟着熱起來。
景卿抓一抓頭發,內心一陣咆哮,而後直接便撲進了隔間裏的矮榻上,緊閉着眼開始背心法。
三遍心法背下來,景卿身上像是被水澆過一樣,最後一句背完整個人便直挺挺便趴了下去,就連翻個身的力氣也沒有,一張臉埋在軟塌上就睡着了。
昏天黑地裏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見一陣叩門聲,一下便驚醒過來。
“誰?”
門口的人影道,“公子,剛剛有位公子叫小的送一碗米粥上來。”
景卿這才松一口氣,下地兩步蹦到門口開了門。
門口的小厮把碗遞給他,又道,“那公子還讓小的跟您說一聲,說是他晚些時候回來,讓您別着急,安心在房裏歇着。”
景卿道過謝,抱着碗轉身才發現外頭現下已是夕陽殘照了。
景卿晃一晃頭清醒了些,身上依舊是脫力一樣手軟腳軟,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以前學的心法有多厲害。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隔壁間裏依舊沒動靜,景卿沒點燈,盤坐在榻上調息。從吃過飯他就沒什麽事做,雖說閑得牙疼,卻還一直在意着隔壁的動靜,依舊心神不寧。
下午剛剛睡飽夜裏很是難捱,然而過了不多時,景卿只覺得背後一陣涼風,靈臺似乎又混沌起來。還不待他起身去關身後的小窗,眼皮一沉,身子便軟倒下去。
幾乎是在景卿後背挨到榻上軟墊的同時,他眼前有了畫面。
映入眼簾的,是顧揚清的一張臉。
景卿愣了愣,正琢磨着自己怎麽會夢見他,卻聽顧揚清開口道,“阿耀。”
然後景卿就聽見從自己鼻子裏嗯了一聲出來。這一聲又沉又低,十分醇厚。
景卿:“?”
顧揚清繼續道,“我今天頭疼得厲害,你給我揉揉。”
然後景卿就發覺自己的胳膊擡了起來,“怎麽會頭疼?”
景卿看着眼前自己的手上又長又尖的黑色指甲,腦子頓了頓——這是顧揚清身旁那只大妖的手。
可問題是自己為什麽會平白無故上到這狼妖身上來?景卿心道:“我又不是鬼,怎麽平白還多了一樣上身奪舍的本事。”
然後他又胡亂想了一陣子:不知道自己上到那尊神身上會是什麽樣子。
正想着,他心裏忽然咯噔響了一聲:還可能是這狼妖上了自己的身。
所以說昨天見到的那只銳意十足的大妖死了?!
狼妖給顧揚清按了一陣子,将靠在自己懷裏的人打橫抱着進了屋。他才将顧揚清放在榻上,毛團子便緊跟着噌的跳了上去。不等狼妖伸手去捉,它便自己乖巧縮成了一團,奶聲奶氣道,“阿爸,我陪爹爹睡。”
“不許鬧你爹爹,他今天不舒服。”狼妖扯過一旁的夏布薄被搭在顧揚清腰間,轉頭叮咛一句毛團子,自己折身出去。
院前天井裏鋪着茅草,狼妖順手撈起幾捆,翻身便跳上了屋脊,開始修繕小茅屋的屋頂。他身手極好,一個人跳上跳下房頂上來回幾遍腳下輕若無物一般,就連走在茅草上也聽不見一絲聲響,可附在狼妖身上的景卿就很難過了,跳上跳下幾乎要被甩出去。
然而房頂還沒修好,就聽見屋裏毛團你的動靜,“阿爸!你看爹爹!”
狼妖眉峰一斂,還沒來得及從房頂上跳下去,顧揚清便出了門,四下轉頭看了一圈,徑直往天井中央樹底下去。
狼妖忙跳下去,兩步到了顧揚清身旁,“怎麽出來了”
顧揚清沒答話,只管徑直往前走。
“怎麽了?”狼妖說着,去搭顧揚清一側的肩膀,就在觸到他肩上的那一刻,顧揚清腳下步子一滞,猛地轉過頭來。
狼妖身上猛地一激靈,景卿也跟着心頭一緊:顧揚清臉上毫無血色,一雙眼燒的猩紅,眼底水清紋顯出一種妖異的亮度。
這水清紋乃是錢塘清河家紋,不論內支外支,都是在認宗進門只是用仙力印上去的。看似纖細,卻是由幾百字的咒文構成,一來是可以直接對低級的邪祟起到“諸惡退散”的作用,二來便是護體防身,免受邪祟侵體之害。
現在水清紋上印光盈盈,又被邪氣糾纏,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明滅。
顯然眼前的顧揚清是被邪氣侵體,仙家印偈之下還能有如此強的妖力,可見這侵體的邪祟并非善類。
狼妖一驚之下收了手,“顧揚清”也不做停留,向前幾步,俯身拾起了地上的一柄短刀,手腕一轉對着自己的心口便要紮上去。
景卿覺得狼妖身上的血似乎一瞬之間就要凝固起來,一下子竄上前去與便握住了顧揚清的手腕,厲聲喝道,“顧揚清!你瘋了?!”
他握着短刀的手被狼妖握着,幾次施力沒能脫開,随即擡腿屈膝便沖着狼妖猛地一頂。
景卿在狼妖身子裏,一時間只覺得一陣絞痛,似乎自己的胃也要跟着要從背後破壁而出。
狼妖被逼的放了手,往後趔趄了兩步,一擡頭卻見眼前那人又将刀刃對着自己的心口,呼吸一滞,才開口便見一道黑影從門口箭一樣射了過來,“顧揚清”擡手去隔,刃尖寒光一閃,毛團子便嗚咽一聲,重重摔倒地下去。
一時間院子裏盡是血腥味,狼妖愣了一瞬,一下子過電一樣從頭顫到腳,景卿還沒反應過來他便已經一個箭步到了“顧揚清”的面前,劈手便去奪他手裏的短刀,一面低喝道,“顧揚清!”
“顧揚清”現在滿眼都是殺氣,一下側身躲開,手上刃尖一轉便對着狼妖招呼過去,下手又快又狠,處處都是死穴,招招都是殺式。
景卿看着面前一刀一刀寒光閃閃直照自己這邊來,一時心驚肉跳,心跳的速度跟狼妖本尊也沒什麽差別。
好在狼妖反應極快,身形躲閃騰挪堪堪全部避開了刃口,可糾纏許久依舊是空手接白刃,全不見要祭出法器的意思,急的景卿直跳腳,簡直想要跳出去搭把手。
兩個人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鬥了半晌,顧揚清的動作有了招式之間的間隙,狼妖眼疾手快,一把便握住了顧揚清的腕子,此時他眼裏都是血色,一下被制住,眼中殺機大盛,居然低吼了一聲出來,仿佛他才是一只妖。
顧揚清手上一下加重了力道,短刀刃尖直指狼妖胸口。
即便附在狼妖身上,他也覺得出顧揚清此時手上陡然增大的力道,不絕心下一驚。他跟自己一樣都是法修士,平日不用兵刃手上繭子都沒有,除了術法沒多大本事,可現下的力道直逼得狼妖向後趔趄,絕不是這個書生一樣手無縛雞之力的顧揚清能用的出來的。
顧揚清喉嚨裏一直發出一陣陣的低吼聲,手上力道也是一加再加,狼妖顯然已經有些吃力,抓着顧揚清手腕的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應着烏黑的指甲看上去很是冰冷。
“顧揚清……”狼妖說話很是費力,然而還沒說完,一下卻睜大雙眼,沒了動靜。
于此同時,景卿也覺出了後腰有一陣涼意,直貫小腹。
狼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小腹上透過來一角刀尖。
那刀的刃口極薄,上頭泛着淡淡的紫色,邪氣凜然。
景卿心口一緊——院子裏還有一個人。
狼妖手上的力道終于還是弱下來,顧揚清手上的短刀準确無誤地紮入狼妖心口。
而後一陣天旋地轉,狼妖膝後被人一踹,直接跪倒在地。眼前人影一閃,又是一聲悶響,顧揚清的臉便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一雙好看的眼褪盡了猩紅與殺機,可卻只是失神的望着他,再無一絲生氣。
顧揚清死了。水清紋也随之消散開來,化作一陣青煙。
最後只見一道修長的黑影沒入屋後的樹林裏。
景卿一面模糊地想着:“顧揚清那一刀雖然落的地方看似要命,可以狼妖的修為,這樣普通的兵刃就是把他紮成篩子他也不會就這樣送了命。能有此功力的,看來只能是背後那一刀了。”
正想着,卻見狼妖又回轉視線,看着眼前顧揚清血色全無的一張臉。
景卿聽見狼妖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同時,一種全然不同于刀刃傷痛的疼痛從心口開始在狼妖身上四處蔓延開來。
景卿自然也脫不開,這種疼痛似乎有着極其濃重的苦味。毫不誇張的說就是銘心入骨。
不多時狼妖眼前已經是一片漆黑,可他依舊被困在這身子裏動也動不得,他十分努力地想要向後縮一縮身子,好從這種漫無邊際的疼痛中掙脫出來,然而毫無用處,這種痛楚太過強烈,鋪天蓋地猶如泥淖将他悶在裏頭透不過氣來。
混混沌沌裏他忽然記起來自己之前在水裏被淹死的感覺。
緣分(四)
忽然額間一陣清涼,一時間所有疼痛全都消散了,他終于得以從剛剛的黑暗之中脫身出來,猛地睜開眼,卻正好見那尊神蹙起的眉棱。
景卿一愣,立馬折身坐了起來,再看時那尊神已然恢複了一貫無波無瀾的表情。
他幹巴巴道,“你回來了……”
玄塵點一點頭,“下午有些事情,剛回來聽見你喊我,便進來看看。”
景卿聽見後一句,心頭一動,想是自己剛剛無意之中喊了他的名字,臉上一陣局促,忙岔開話題,道,“我剛剛似乎被上身了,是昨日……”
“昨日山上的狼妖。”玄塵接着他的話說下去,伸手遞給景卿一只乾坤袋,道,“殘魂。”
“這是……那狼妖的?”景卿不敢置信。
玄塵道,“不是全魂,還有一些留在內丹裏。”
景卿想了想,道,“顧揚清也死了,像是被什麽東西上了身……最後被一個厲害的人物殺了。”
他自己都覺得這話颠三倒四,正想着怎麽把腦子裏的東西整理的清楚一點,卻聽一旁那尊神道,“是從前蒼都手底下的一號邪君。”說着又拿出一只乾坤袋,這只袋子與上一只不同,上頭壓有咒印。
印光盈盈,看上去裏頭的東西還不怎麽老實。他道,“他身上帶着這道蒼都的殘魂,你那朋友,身上的也是這個。”
景卿一驚,腦子十分艱難地轉了轉,“顧揚清身上的是蒼都的殘魂?!”
邪君是妖神蒼都手下的近臣,一共四個,管着底下一衆妖兵,基本相當于四個壇主。自然也是厲害的角色,但這道殘魂既然已經在這尊神的手上了,就說明今天下午兩人已經見過了。
景卿看着眼前尊神衣衫整潔面容淡漠,完全不像是之前有過交手的樣子,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今天下午你出去就是因為……”
玄塵點一點頭,收了那道封有邪神殘魄的乾坤袋,一撩衣擺起了身,回頭看他一眼,道,“現在過去,那狼妖還能有就。”
“還有救?!”景卿眼前一亮,立馬從軟榻上跳了起來,跟着玄塵從窗口掠了出去。
兩人在山中一間小院裏落下來的時候院裏很是安靜。景卿最先看見的就是不遠處的毛團子。
那孩子眼睛緊緊閉着,蒼白着臉,就連抿起來的嘴唇也毫無血色。
景卿蹲下身子伸手在他頸上摸了摸,涼的。
“尊神,這孩子……”
玄塵搖一搖頭,道,“這是狼妖用自己半顆內丹煉成的,用他能救狼妖一命,但他自己卻并非生息因果,故而并無魂魄,我也無可奈何。”
景卿心中一沉,伸手摸了摸毛團子的發頂,嘆一口氣站起身來,“那就先救狼妖。”
玄塵微一颔首,掌心印偈一現,地上毛團子便被印光包裹起來,少頃,就縮成了玄塵手裏的一團光暈,最後越縮越小,成了鴿子蛋大小金光閃閃的一顆珠子,在玄塵掌心滾了兩滾,自己浮了起來緩緩飄到了狼妖心口之上。
不多時,狼妖胸口有了動靜,另一團金光從心口浮了出來,将鴿子蛋攏在裏頭,光暈時亮時暗,像是心跳一般。
景卿一雙眼一瞬不瞬盯着,看見那團光暈的虛影開始轉實,這才松一口氣,這樣看來內丹并未受什麽要緊的傷。他一面想着,将手上裝着狼妖殘魂的乾坤袋遞過去,眼看着魂魄抱一,而後便是接續內丹了。
內丹接續要用很久,景卿自知幫不上什麽忙,只好老實退在一旁幹等。一雙眼不知不覺又被玄塵吸引過去。狼妖內膽上放出來的光暈映得那尊神的側顏十分柔和,景卿愣神看了一陣子,一下子想起兩人第一回見面的樣子。
雨霧裏那尊神一身墨色,眸子裏像是封了千年的寒冰,不止淡漠,似乎周身都是凜冽寒氣,即便在眼前也叫人覺得相隔萬裏不敢直視。
他在腦子裏胡亂想着,覺得這尊神現在似乎多了許多溫柔的神色。這種想法只浮出來了一瞬,景卿臉上一熱,立馬将它壓了下去。身上一時間極不自在,低頭踢了一腳地上的一塊小石頭。
那小石頭得了一個力道,一下子跳開幾寸,卻又正巧碰在了一旁一捆茅草上,一下子方向一轉,不偏不倚就朝着地下的狼妖去了。
“!”景卿看着那塊小石頭暢通無阻的前路前路不禁吸了一口涼氣,只見它在地下蹦了三蹦,然後準确無誤砸在了狼妖頭上。
于此同時,升在狼妖心口上的內丹光暈閃了閃,滅了。
景卿:“……”
他覺得自己現在似乎應該立馬撲上去謝罪。
腳下還沒來得及動作,那內丹卻自己顫了兩下,一下子又放出一種更明亮的光暈來。
內丹已經合穩。
景卿暗自長舒一口氣,眼看着那顆金丹緩緩沒入狼妖的胸口,少頃,地下的狼妖忽然長入一口氣,将身子縮成一團,劇烈地咳嗽起來。連咳了兩灘血出來,狼妖這才平息了氣喘。
他緩緩睜了眼,定了定神,一下便折身做坐了起來,轉身麻利跪在了地下,“兩位救命之恩,小狼至死不忘!”
景卿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見有人在自己眼前跪下,心中自然慌亂,便往玄塵身後靠了靠。這尊神顯然是被這樣拜習慣了的,半點沒有要上前的意思,他剛剛為狼妖續內丹,身上仙家靈修浩蕩,又是那個凜凜洌冽的九天尊神,面皮上沒有半分表情,只開口淡漠道,“起身說話。”
狼妖恭敬行過禮,才從地下起了身,看見陣法裏的顧揚清,動作一滞。
顧揚清身下的陣法是剛剛玄塵玄塵替狼妖接續內丹的時候景卿布下的,原本這陣法他用着極為順手,一炷香內基本有求必應屢試不爽。可這次半個時辰過去,陣中所有也不過就是幾片殘片,這樣寒碜的景象他也實在開不了口。
一旁尊神往陣中掃了一眼,手中掐訣将陣中幾塊殘片斂入了乾坤袋裏,“附在他身上的東西戾氣太重,這些已經是全部了。”
狼妖眼神晦暗,伸手接過乾坤袋,身子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玄塵繼續道,“好在仙根尚存,悉心養育,百年便可再化成型。”
狼妖在地下端正磕了個頭,半晌,才沉着嗓音艱澀道,“小狼、多謝仙君。”說罷起身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殘魂一經離開,法陣裏的顧揚清漸漸成了虛影,最終陣裏只剩了那塊鬼司的命牌。
狼妖俯身撿起來,在手裏握了握,深吸一口氣才擡頭看向景卿。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男人只是眼眶發紅,臉上十分平靜。他又緩緩跪下身去,“小狼心裏一時急迫方才想出上身下策,還望公子見諒。”
景卿一時手足無措,“你你別跪着啊!有什麽話起來說不好麽?!”
狼妖說完頓了頓,喉結滾動,忽然苦笑了一下,艱澀道,“公子,顧揚清他怕是不能再回地府複命了,還得煩請公子您……”
景卿看眼他就要磕頭,實在受不了了,俯身一把将他扶住,自己咕咚一聲也跪了下去,接過了狼妖手裏的命牌,“我去替他複命,你放心。”
狼妖看他一陣,拉着景卿起了身,朝兩人恭敬作了一揖,“日後再見,但要兩位開口,刀山火海,小狼在所不辭。”說罷轉身往院門去。
景卿一愣,急忙喊道,“你要幹什麽去?!”
狼妖頭也沒回,“去我從前修煉之處。”說罷身影幾個起落便沒入了院外疏林。
一時間院裏又剩了他和玄塵兩個人。
景卿心中一陣局促,幹笑兩聲,道,“尊神這天也快亮了,咱們是趕路還是……找家客棧?”
聽見後頭這半句,玄塵忽然笑了一下,“是要一間房還是兩間房?”
“……”景卿笑得讪讪的,“不然咱們還是先趕路吧……”說罷擡步就要往外去,果不其然就被玄塵捉住了。
玄塵現下已然斂盡了方才周身的凜冽寒氣,景卿目光躲閃,可這種變化還是叫他心裏忍不住一陣狂跳。
玄塵道,“還在想印契的事?”
這事不提還好,一提景卿臉上更熱了:“沒、沒有……”
那尊神捉着他的腕子将人帶到了自己懷裏,從背後攬住他,低頭貼着景卿的耳尖,沉聲道,“與本尊結為道侶,你可願意?”
景卿腦中一陣電閃雷鳴,被這一句話砸的手軟腳軟。若不是玄塵一條胳膊橫在他腰際,恐怕就要跌坐到地下去。
玄塵覺出懷裏人身上的變化,勾一勾唇角,在他幾乎要滴血的耳尖上吻一吻,“不着急。”扳着他的肩膀将人轉了過來。
景卿覺得自己的心已經不會跳了,眼前的尊神狹長的眸子依舊是古井一樣深不見底的黑色,然而月光底下卻能看見自己清清楚楚映在裏頭。
玄塵勾一勾唇角,“走到那一步還要有很久,來日方長,我們可以慢慢來。”
殘魄(一)
兩人在翻了一天的山梁子之後終于在下午進了一處繁華的鎮子,鎮上客棧裏要好房,玄塵又吩咐了幾樣酒菜,兩人房裏相對而坐多時,酒菜下了一半,沒有一人開口,房間一直都悶在一種謎一樣的尴尬氣氛裏。
景卿一頓飯吃的心猿意馬,可看對面尊神依舊是淡然的神色,一句話在腦子裏改了又改,末了才将袖口裏另一塊鬼司令牌摸出來放在桌上,“顧揚清這命牌還在我這,不然……我先去地府交差?”
玄塵擺一擺手,“你吃飯就好,這事不用管,過一陣子自然有人來辦。”
于是景卿點一點頭老實吃飯去了。
終于在一片靜默聲中吃完了飯,收拾碗盤的小厮才走,門外忽然又想起了叩門聲。
景卿才要起身,卻被一旁的尊神按着又坐了回去。接着便見玄塵手中指法變換,盈盈藍光一閃沒入四牆,周圍仙家靈修之氣漸漸明晰起來。
玄塵轉臉對着房門,周身又透出九天尊神的凜冽天威,淡漠開口道,“進來。”
門沒什麽動靜,屋裏卻忽然又填了個人影。
景卿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回:臉上罩着一塊青玉面具,一身墨色錦袍,看上去道是比自己身上的工作服質地好了些,然而依舊是十分簡單樸素。看這一副有些寒碜的打扮,景卿便差不多猜到這是地府的人了,而且多半就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招陰司身邊的小跟班。
玄塵身上斂着仙氣的咒術并未完全消去,只顯出了小半。進門的人顯然搞不清楚自己面前的是哪位神仙,只好先端正作了一揖,“小官見過仙君。”
玄塵微一颔首,将桌上顧揚清的命牌遞了過去。
那黑袍人接過命牌看一陣子,“命牌已經封死,”他說着擡頭看了一眼玄塵,“這鬼司……被散魂了?”
玄塵倒是不介意他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只道,“昨夜路上偶得,周圍并不見鬼司。”
“是這樣,有勞神君了。”黑袍人說着手裏忽然多了一本小冊子出來,嘩啦嘩啦翻過幾頁,帽子上拔下一只羽筆,在紙上麻利畫了幾下。
“神君可還有其他吩咐?”
玄塵指尖一勾,景卿腰間的命牌也被帶了出來,浮在半空裏徑自飄去了那人面前。那尊神淡淡道,“既然招陰司大人沒來,便勞煩你将這一份差一并交驗了吧。”
原來真是招陰司身邊的跟班,景卿以前從沒見過他們,他在一旁垂眸聽着,心道果然地府裏當差的衣着都不怎麽光鮮。
那人聽玄塵說完,先是一愣,似乎反應了一下而後才接過了景卿的命牌,口中一陣念念有詞。景卿之間那只羽毛筆飄飄悠悠自己浮起來,開始在那本小本子上塗塗抹抹,少頃,景卿的命牌便被還回了玄塵手裏。
玄塵一颔首,“有勞。”
那黑袍人退到門口端正作了一揖,便不見了人影。
景卿伸手接過那尊神遞過來的命牌,覺得有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在自己面前被推開了。
“交差還可以這樣?!”
那尊神看他一眼并沒接話,手上指法變化又将身周仙氣斂了回去。
景卿歪頭看他,“今夜還要招魂?”他現在覺得如果自己坐着不動就能把複命這事給辦了,那做鬼差可以說是件非常清閑的事了。
玄塵道,“不用,最近還不着急。”
景卿壓着上翹的嘴角一點頭,心裏越發舒暢——畢竟手上沒活的狀态才是終極清閑。
舒暢了一陣子,景卿腦海裏又蹦出一串問題來,“既然不追魂,那我們為什麽要跑這麽遠的路住到這裏來?”
玄塵道,“只是在往東走而已。”說完将那只封着蒼都殘魂的乾坤袋拿了出來。只見那袋子才在桌上擺下,上頭印光便流水一樣全聚在了乾坤袋的一角。
景卿見到眼前的景象便了然了,上頭咒陣是哪裏有邪氣便鎮在哪裏,現在東邊這角上最亮,無疑是裏頭殘魂都聚在這一角。殘魂之間的知覺極其敏感,現在這樣,只能說明他們要找的東西在東邊。
“我們就這樣往東找?那豈不是要用很長時間?”
“是。”玄塵點一點頭,“要很久。”說着頓了頓,又道,“可神魔畢竟殊途,沒有大的動靜我也沒辦法找到其餘殘魂。所以其餘殘魂還都安穩的時候也只能這樣了。不過這事情也不着急,時間有的是,多用一些倒也沒什麽,”他說着擡眼看着景卿。
“怎麽,你有急事?”
“不不不……”景卿連忙搖頭,“我一個鬼司,時間也是多的是。”
話音剛落,屋裏的幾盞燈除了他面前的那一盞,其餘全滅了。屋裏一下暗了下來。
景卿:“……”
他要發誓自證清白的一只手還沒舉起來就被那尊神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