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回見有鬼司不想要再入輪回
不情願那尊神将他一個人扔在這裏。
他抱着錢袋子出了會神,半晌撇一撇嘴,覺得自己有點太過矯情。便将那錢袋往桌上一擺,拎着筷子想要再嘗幾樣桌上的點心。然而才夾起來便記起那尊神從自己手中取筷子的模樣,耳根一陣發燙。一時間吃也不是放也不是,糾結再三,末了還是紅着臉将那點心吃下去了。
自己一個人悶在屋裏着實無聊,下午景卿便揣着那錢袋子出了門,城裏閑逛了一圈,終于明白為什麽要日盡十萬錢了:除了衣食住行日常所用樣樣精巧講究,再有就是,這城中修士實在是太多了,幾乎跟浮丘有的一拼。
街上處處都是上好的丹藥丸散和四海八荒的珍奇異物,從花草種子到獸皮獸骨,随意一件都是價值千百錢。
很顯然,這就是那種有錢人求長生的地方了。
景卿一個人在城中亂轉了一圈,性意索然,眼見得街上物什眼花缭亂也沒什麽心思,自己轉了兩條街,末了又站在了客棧門前。
他愣了愣神,幹脆倒回頭去又買了兩本心法,付好錢,一轉頭卻忽然瞧見一旁店裏的一條寬束腰,腳下一轉,莫名其妙便進了那店裏去。
景卿在店裏轉了一圈,對那些五彩缤紛鑲金戴玉的束腰實在提不起興趣,倒是覺得自己當初一打眼看中的那條越看越對眼。墨色錦緞上暗繡的山雲紋,天光下并不十分閃耀,然而看上去依舊是貴氣非凡。
見景卿感興趣,一旁的掌櫃立馬迎了上來:“哎呀公子真是好眼力,這條束腰乃是南海龍紗所制,銀絲平繡,水澤潤養,你看這成色,哪像是凡間俗品?!還有這光澤,你看看!”
掌櫃一面說着,将那條束腰捧在手裏抖了抖,“你看這成色,分明是水紋一樣的!”抖完了還不忘拉着景卿的手往上那束腰上拽:“你試試這手感,小公子,雖說你是天生的好皮相,什麽上身都好看,可這身衣裳烏漆嘛黑,哪會有小姑娘喜歡?但是你加上這條束腰就不一樣了……”
景卿幹笑兩聲将手抽回來,不過剛剛手底的觸感到真是滑涼如水一般。
掌櫃看他有了要掏錢的意思,臉上幾乎要笑出花來,忙問道,“公子您要是看的好,小的這就叫人給您包起來?”
景卿輕咳一聲,十分平靜的錯開了視線,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道,“給我包兩條。”
“得嘞!小公子您還看上了哪條?”掌櫃眼中一喜,立馬殷勤道“不如您再看看這條襄紅寶石的,用的也是龍紗的底子,舒服得很吶……”
景卿壓着要燒上臉上的熱度,繼續裝作漫不經心,道,“兩條一樣的。”
“啊?”掌櫃手上動作一滞,眼中不解,可看着那小公子神色如常,連忙點頭道,“好,兩條一樣的,這就給您包起來!”
景卿走後,掌櫃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聲,心道這樣的俊俏公子哥,不買幾條顏色鮮亮些的束腰真是可惜了。
景卿回到客棧的時候天色剛剛開始擦黑,他點了燈,又将束腰拿出來看了一會,腦子裏全是那尊神的樣子,一時間心煩意亂,直接将束腰扔在一旁,去燈下翻心法去了。
半本翻過去心裏才總算沒了那些胡思亂想安靜下來,景卿抻腰呼了一口氣,伏到案上去,偏頭看着外面的夜色。
其實今天他在城裏瞎轉的時候看到月餅了。
算來中秋剛剛過完,所以即便在天琏城裏,月餅也是賣不上價的。景卿看着外頭還算圓的月亮,忽然記起小時候在道觀裏過中秋,中秋前兩天道長就會下山去,有時候會帶上景宏,先去城郊祭場念誦,辦場驅邪的法事,然後順便進城裏換些米面,回山上的時候都會給他帶上些小玩意,還有觀裏一人一只的月餅。
後來景卿長大,這一趟就便成了景宏帶着他下山,先是法事後是采買,然後一路悠哉中秋那天趕在天黑之前晃回道觀。
沒想到一眨眼這些就已經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景卿正出神,卻忽然見窗外夜色裏一只紙鶴扇着翅膀飛到近前來。
這場景十分奇異,以至于直到它自己落在景卿胳膊上收了翅膀停下來,他才意識到這是真的。
景卿伸手去取,想要捏着它的翅膀拿到眼前,可指尖才碰到,那紙鶴便輕輕一顫,周身泛起一道盈盈白光,然後便是那尊神的聲音。
“兩日之後回程,晚上早睡。”
是傳音,景卿擺弄幾下那紙鶴,将它放在案頭。忽然記起自己從前大着膽子給玄塵折的小玩意,有一只就是這樣的傳音紙鶴。
景卿這樣想着,不覺便勾了勾唇角,阖上手裏的書起了身。
今晚書是看不下去了,那便早些睡吧。
之後兩天景卿都沒出門,一來是沒什麽興致,二來雖說已是八月,可白日裏暑熱還是依舊,他這一身黑衣也卻是消受不起。
可那尊神倒是夜夜都有紙鶴來傳音。
緣分(一)
第三天算來應當是那尊神的回程,景卿從起身心裏就隐隐盼着,然而直到正午也沒看見那尊神的影子。午後天色陰沉,似乎只要肯上手就能從雲彩裏擠出水來。
他坐在案前,一雙眼卻一直留意着窗外,手裏那兩本心法從頭到尾翻了個遍也沒看進去幾行。
許是天色不好的緣故,景卿覺得今日窗外天光暗下去的似乎格外早。入夜窗外人聲漸漸大了起來,其實這幾天城裏一直這樣,白日暑熱街上少有行人,入夜清涼街上就開始車馬如龍。
景卿探頭看了半天下頭的寶馬香車銀燈彩燭,倒覺得心裏越發煩躁了。
案頭上幾只紙鶴被他來回不知看了多少回,景卿一狠心全将它們收進了乾虛裏,點了燈又坐回書案邊上去,還是假着讀書的幌子騙自己。
結果等靈臺再清明過來從案上爬起身來的時候那尊神已然在對面端端坐着了。
玄塵施施然翻一頁手裏的心法,擡眼看睡意朦胧的景卿,“醒了?”
景卿嗯了一嗯,腦子緩慢的轉了轉,這才反應過來那尊神已經回來了。
轉頭看窗外時外頭人聲已經消減下去了,路上先前的彩燈銀燭也撤下去不少,夜風一吹又成了普普通通涼悠悠的夏夜。
玄塵遞一杯水給他,景卿灌了一口,抱着杯子幹巴巴開口,問道,“尊神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玄塵道,“沒多久,上界有些事情耽擱了一陣子。”說着伸手從一旁又拿過一樣東西來。景卿看了一眼,剛剛還睡眼惺忪立馬就是一激靈,霎時間靈臺清明無比。
“這是……在城裏瞎逛的時候買的……”景卿幹笑着打哈哈,伸手想要将玄塵手裏的束腰拿過來,然而那尊神似乎并不想就此罷休,略一閃身避開景卿的手,拿着那束腰輕輕一抖,又分了一條一模一樣的出來。
“啊,對嘛,”景卿幹笑,“多一條有備無患……”見那尊神依舊緊盯着自己,他吞一吞口水,“當、當然,尊神如果看得上眼,直接拿一條去就好,要是兩條都喜歡都拿去也沒關系……”
玄塵盯着景卿又看一陣,忽然一勾唇角直接站了起來,繞過桌案站在景卿面前,将一條束腰放進了景卿手裏。
“送這個給我,不需要上身試試看麽?”
“什、什麽?!”景卿愣了愣,可看這尊神的意思,似乎不像是讓自己試。
可束腰這種東西還需要別人幫忙帶上不成?!
“……”然而看這尊神的意思,似乎就是這樣的。
景卿只好硬着頭皮起身,先是戰戰兢兢将尊神身上的束腰給解了下來,而後又兢兢業業将那新買的束腰纏好,每一下都小心翼翼臨深履薄一樣努力避開與玄塵的身體接觸,可姿勢怎麽看都像是投懷送抱……
終于紮完的時候景卿不由在心中長舒了一口氣,剛站直了身子,還不待他後退一步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後腰就被人一按,眼都來不及眨一下就被那尊神攬進了懷裏。
剛才還在鼻尖上飄忽的清冷香氣一下就變得十分真切,景卿在玄塵懷裏手足無措僵了一陣子,卻覺得之前的心煩意亂漸漸消下去了。
景卿咬着下唇,心一橫眼一閉,緩緩擡手環上了那尊神的腰。
他聽得頭頂上那尊神輕笑了一聲,道,“外頭月色好的很。”而後便覺得身下一輕,旋即在屋脊上被放了下來。
下午還陰沉的好似要滴水的天色現下變得又高又遠萬裏無雲,這叫景卿十分驚奇。
夜色已沉,底下人聲早已散去了,他與玄塵并排着在屋脊上坐下來,外頭月色果真好的很。皓月當空高懸,深青色的天幕如同錦緞,連風都澄澈。
景卿仰臉盯着月亮看了好一陣子,那月亮雖不十分圓滿卻也明朗可愛,腦子裏七零八落浮出來好些從前在道觀裏的事,想來仿佛已經過了很久。
景卿嘆了一口氣,轉臉去看那尊神。
“怎麽?”玄塵覺出他的目光,轉臉瞧他,神色依舊是淡淡道,古井一樣的眸子在月光底下明明滅滅,看得景卿心頭一動。
他忽然開口道,“上界會過中秋麽?”
玄塵搖一搖頭,“不會。”
“一次都沒有?”
玄塵:“沒有。”
景卿聽完,心跳又快起來,從乾虛裏探出一只油紙包,放在手上小心翼翼打開,裏頭四方月餅碼得整整齊齊。
“下界過中秋要吃月餅。雖然中秋早就過去了,我在城裏看見,就順便買了幾塊。”他說着将月餅遞到玄塵面前去,“尊神你……要不要嘗嘗看”
玄塵看他一陣,伸手拿了一塊。
氣氛一瞬間變得十分尴尬,景卿輕咳一聲,局促轉開視線,低頭咬了一口月餅。
不得不說這月餅還是相當好吃的,餡料添的十分實誠,一口下去酥綿甘甜,叫他十分滿意。于是轉臉去看一旁的尊神,卻見玄塵似乎并不為所動,一只月餅依舊放在手上,并且也看不出想動的意思。
……這情景似乎又回到了他第一回勸玄塵吃東西的時候。
“雖然它看上去似乎不怎麽樣,但其實還是挺好吃的。”景卿幹笑兩聲,覺得場面還可以挽救一下,于是真誠道,“你可以嘗嘗看,萬一它真的挺好吃,那錯過了豈不很可惜?”
他看了景卿一陣,反倒将手裏的月餅放下去了。
景卿:“……”
然而還不待他開口,玄塵卻忽然伸手将他帶進了懷裏,捏着他的下颌吻了上去。
“盛情難卻。”
這一吻來的十分突然,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鬧,玄塵在他唇上貼了一下,之後卻沒有立馬退開,反倒手上力道稍稍加大,迫着他打開了齒關。
他的舌尖探進去的時候景卿已經徹底被吓住了,連抵在玄塵肩上的手都忘了去推,任由那人勾着自己的舌尖唇舌糾纏,很快就喘不上氣來了。
玄塵在他就要被憋死的前一秒才将人放開,薄唇在他燒的通紅發燙的耳根上若有似無蹭一蹭,“味道不錯。”
景卿被他抱在懷裏,吹了好一陣子夜風才終于緩過神來,瞬間一張臉從上紅到下,一雙手抖得有如篩糠一般指着玄塵,“你你你……”
對面那尊神眼底尚有笑意,捉了景卿的手十指相扣,十分從容地應道,“我我我……”
景卿:“……”他看着眼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始作俑者,似乎明白了活得久的好處。
翌日晨起景卿眼前又是素白的錦袍。
腦子電光火石瘋轉了一瞬,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睡在榻上的,而且又是在那尊神懷裏。想到這,心口立時突突跳了幾下,在确定了自己手腳都十分安分以後方才定下神來。景卿臉上燒了一陣子,然而心裏卻一陣歡騰,勾起來的唇角卻壓也壓不下去。他心裏糾結再三,還是小心擡起胳膊,搭到了那尊神腰間。
手搭上去的一瞬間,景卿都在擔心自己的心會直接蹦出來。
頭頂一聲輕笑,一旁的尊神微微起了身,支起胳膊頤着頭,一手将景卿環在身前,手上一下一下順着他的頭發,順了一陣才開口,“今次事情繁雜,恐怕要在下界呆上一陣子。”
玄塵晨起時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笑意慵慵懶懶很是好聽。
景卿本就沒想到這尊神會是醒着的,現在搭在他腰間的胳膊動也不敢動一下,一張臉埋在玄塵胸口點了點頭,耳根紅的幾乎就要滴下血來。過了一陣子,才悶聲悶氣問,“要辦什麽事情?”
“收幾道蒼都的殘魄。”
景卿聽見蒼都兩個字只覺頭皮一緊,一下子擡起頭來,卻見那尊神面皮上依舊是一貫波瀾不驚的神色,他眨了兩下眼,覺得自己剛剛像是幻聽一樣,于是磕巴重複道,“收……妖神蒼都的殘魄?”
玄塵淡然點一點頭。
景卿噎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面前的,是一位上古尊神。
他頓了頓,試探開口:“那……今日要趕早動身?”
“不着急,”玄塵勾一勾唇角,将人壓回自己懷裏去,在他發頂上揉了幾下,淡聲道,“晚上還有件小事要辦。”
是夜,景卿站在不知名的荒山野坡上,悲悲戚戚看着遠處城裏燈火通明人聲喧嚣,伸手抓着斂魂冊轉臉去看一旁的尊神,凄涼道,“這就是要辦的那件小事?”
玄塵點一點頭,“你現在帶着鬼司的命牌,自然有追魂索命的差事在身上。”
景卿道,“如果我将這命牌扔了呢?”
“可以試試。”
景卿看一眼面前神色如常的尊神,思慮一二,将手裏的命牌朝山下扔了出去。
然而出手沒多久,只見山下不遠處暗暗紅光一閃,景卿還沒盼到落地的聲響,命牌便已端端挂回了他腰間。
景卿:“……”
緣分(二)
天琏城近旁的風水的确不一般,連游魂也見不到幾只。無奈斂魂冊上空空,景卿只好跟着那尊神一連幾座山頭的逛。
好在鬼司腿腳還算方便,半個時辰五六座山頭翻下來腳下依舊能生風,這比他生前不知快了多少倍,叫景卿想當嘆為觀止。
一路下來散魂都收得順當,到了後半夜一卷斂魂冊幾乎就要滿了,前面的山頭卻忽然沒了游魂,不止游魂,幾乎一絲邪祟也找不出來,簡直幹淨的令人發指。
“這是……仙家所在?”
玄塵搖一搖頭,略一斂眉峰,随即道,“附近幾座山上之前被人布了招魂陣,來的有些晚了,該有的東西都被招盡了。”
景卿很是不解:“現在招魂很吃香麽?這種活計有人搶着做還要鬼司幹什麽?”
玄塵看他一陣,輕咳一聲壓住上翹的唇角,繼續淡然道,“這跟上回布陣的應該是一只妖,跟你搶飯碗的也只有他一個。”
景卿看了一眼前頭蓋了三四個山頭不止的招魂陣,覺得一陣頭痛,這麽大個陣就意味着這麽大個地方一只游魂也沒有,還意味着自己還得繼續翻山梁子。
這麽厲害的一只妖幹什麽不好,非得跟自己一個鬼司搶游魂。
想及此,他便覺得怨憤之情洋洋灑灑簡直溢于言表,轉頭對那尊神憤然道,“你就不管麽?!這麽招魂,還讓不讓我們鬼司吃飯了?”
玄塵無奈搖一搖頭,扳着景卿肩頭轉了個向,往側旁幾座山上去。“早就跑了,這陣已經被撤掉有一陣子了。”
景卿扁了扁嘴,覺得如果還有下次,自己就該去找這只妖談談了。
在側邊的幾座淺山裏走了一陣,魂還沒湊齊,景卿便又看見了另一位鬼司:窄腰緊袖的工作服,半張臉遮在青玉面具底下,整個人幾乎從頭黑到腳。
同是鬼司,景卿注意到他并不是因為這人在的位子有多顯眼,相反,他整個人都在陰影底下,除了那露出來的半張臉,幾乎跟暗夜融為一體。
景卿看見他是因為這一位的姿勢實在太過惬意。同是鬼司,自己追魂上竄下跳,眼前這一位竟然仰躺在一塊青石上,左手枕在腦後,右手上正拎着一穗野果往嘴裏送,還十分悠閑地翹着二郎腿,腳尖一勾一勾的在半空晃蕩。
“欸?”仰躺着的鬼司随意一偏頭,就看見了臉上寫着幽怨兩個大字的景卿,随即折身坐了起來,驚喜道,“景卿?!”
景卿沒想到自己的名字能在這時候被喊出來,愣了一愣,卻見那人伸手摘了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白皙俊爽的臉來,眼底一道水清紋十分惹眼。
“顧揚清?”景卿沒想到在這地方還能碰上他,一時間心裏的憂憤不平全化成了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奇異感情。
玄塵看着景卿眼裏亮起來的神色,微不可聞皺一皺眉,“你認識他?”
景卿點一點頭,“從前地府裏見過幾次,算是熟人。”
景卿還站在原地同那尊神解釋,顧揚清已然起身迎上來了。
“我就說咱倆緣分還沒盡,沒想到這裏還能碰上,怎麽樣你的時日是不是不多了?”
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