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回見有鬼司不想要再入輪回
“這位小公子真是非比尋常,不止心魔如此,身上的神識也如此。”那黑影說着一面走近過來,伸手逗了逗肩上的赤目鬼鴉,擡眼看着玄塵笑道,“若不是郁兒心思精微,孤王都不曾發現這小小一個鬼司身上居然有連着九天尊神的神識。”
語罷,他肩上的鬼鴉像是聽懂了主人的誇獎一般振着翅,仰頭發出一陣聒噪的叫聲。
玄塵收了真氣,指尖在景卿後頸撫了撫。
這會那黑影已經站在不遠處一盞燈籠底下,墨色的錦袍上一大朵赤紅的罂粟開在衣擺,好不妖異。
他笑吟吟地看着玄塵,用一種近乎戲谑的腔調開口道,“這小公子現在被心魔折磨得幾乎要散魂,想必受着連知咒的尊神身上也不好受吧?”
然而那黑袍人才說完,便見玄塵手底金光一閃,直接便将兩道神識順入了景卿靈脈,轉瞬間就将心魔壓在神脈之下,氣行不過一周天,心魔便有了消散之勢。
黑袍人瞬時間周身殺氣大盛,從牙縫中一字一句狠狠道,“便是你知道孤王如今尚未合穩元神,在我眼前讓出兩道神識也未免太不将孤王放在眼裏了!”
感覺景卿終于有了神魂合穩的趨勢,玄塵緊鎖着的眉棱這才舒展開來,轉臉看着亭外來人,眸中寒色漸深。
黑袍人此刻兩只幽藍的眸子裏殺氣如同鬼火,然而這殺氣一瞬之間又熄了下去,一種十分妖異的笑容又重新爬上他的臉,“聽聞前幾日仙會天帝邀尊神去上界共商妖鼎之事,彥華尊神照理可是不該這麽好請的。”
玄塵面皮上沒有表情,只道,“天帝委派,不好推辭。”
黑袍的男子臉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妖鼎之事,是孤王與上界的糾葛,尊神插手似乎不妥。”
玄塵收了按在景卿後頸的二指,俯身将人打橫抱起來,“有求于天帝,自然推辭不得。”
說罷手上印偈一現,亭外妖帳紛紛碎裂,幾乎是同時,玄塵便出現在那黑袍人眼前,手中印偈直照他胸口而去。
原本落在他肩頭的鬼鴉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啼叫,倏而便飛起數丈,在一處高枝上落下來。再看時一雙赤瞳已經轉作幽藍。
原本站在樹下的那袍男子已然消散無蹤。
玄塵擡頭看着落在樹枝上的鬼鴉,冷聲道,“尚未合穩元神就敢現形,看來你也未曾将本尊放在眼裏。”
景卿轉醒的時候最先看見的就是眼前素白錦袍上銀絲平繡的山雲紋,然後再擡頭就是劈面而來的三片鴉羽。往日輕飄飄的鳥羽在這個當下竟如同攜了劈山斬石之勢一般破空而來,更要緊的是這東西并無分毫聲響!
那尊神似乎并未察覺,景卿腦子裏一懵,來不及考慮便将小臂緊緊一攬,護在了玄塵後頸大穴之上。
幾乎同時,一片鴉羽便釘進了他的小臂,力道之大,景卿幾乎聽見了自己骨頭開裂的聲響。眼看另兩道鴉羽直直沒入了玄塵後腰,他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氣。
玄塵腳下步子微不可聞地一滞,而後站住了身子。
“你沒事吧?”景卿伏在玄塵肩上,只覺得一陣痛楚從小臂直上心口,眼前發黑,幾乎又要厥死過去,一句話說的十分艱難,幾乎像是氣聲。
“沒事。”玄塵不着痕跡換了抱着景卿的姿勢,騰出一只手來安撫一樣揉了揉他的發頂,随即将人按進自己懷裏去,溫聲道,“先睡一會,馬上就沒事了。”
景卿只覺得一股清氣灌入靈脈,而後便沒了知覺。
玄塵微一阖眼,指法變化,掌心印偈閃現,在周身築起一道水藍的結界。很快那兩支沒入他後腰的鴉羽便緩緩退了出來,直接化作了塵煙。
他這才緩緩睜開眼,方才神識初歸,竟完全沒發覺林中還有機關,若不是景卿替自己護下一處大穴,恐怕一時難出這無間地獄。
景卿終于有了意識的時候最先覺出的便是四下裏熟悉的清冷香氣,再然後,就是有人正握着自己的小臂,手指停在一處輕輕揉壓。
熱度從後頸直燒上耳尖,糾結再三,景卿心一橫:“該來的總得來”想罷頂着一張大紅臉睜了眼。
可想不到的是他一睜眼就跟玄塵的目光撞在了一處。
“醒了?”
這一聲低沉又帶了些笑意,聽得景卿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窘迫點了點頭,慌忙轉開視線。
那尊神似乎已經換過衣裳了,依舊是素白的錦袍,這件的束腰袖口卻都添了墨色的錦雲紋花樣。景卿這才記起那三片鴉羽,一時間如夢初醒,忙問道,“你的傷不要緊吧?!”
玄塵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過神來,然而他并未接話,緩緩俯下身去與他平視,這才道,“不要緊。”
玄塵的眸子依舊是古井一樣深不見底,然而眼底卻帶了笑意,這叫景卿心底一陣悸動,他定定看着眼前尊神,再移不開眼了。
“為什麽要替我護一處大穴?”這聲音又低又沉,帶一些笑意着實好聽,景卿張了張嘴,然而實在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玄塵看他一臉茫然無措的樣子覺得好笑,伸手輕輕捂了他的眼,環進懷裏去。
一瞬間,四周一片黑暗,鼻息間清冷的香氣帶着這人身上的溫度卻是十二分的真實。
景卿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跳出去,一雙抖得如同篩糠手卻還是不受控制一樣攀上了玄塵的後背,猶豫再三,景卿心一橫眼一閉,自暴自棄一般收緊了扳在玄塵肩頭的手指。
玄塵緩緩舒了一口氣,而後像是應和一般将自己環在景卿腰際的胳膊收緊了。
一時間兩人之間所有空隙都消失了,胸腔相貼,兩顆心避無可避貼在一起,景卿這才覺出玄塵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讓他漸漸安下心來,腦海裏終于清明一些。
然而一想到兩人現下這個姿勢,景卿臉上一陣發燒,立馬收了扳在景卿肩上的手,略略別開臉,局促岔開話題:“地府裏的人……”
玄塵也起了身,坐在床沿理一理衣襟,淡淡道,“是蒼都。”
“妖神蒼都?!”景卿只覺得自己背後一陣陰氣森森,悚兮怵兮道,“他不是早被散魂了?!”
機緣(四)
蒼都是邪神,生于玄溟北海,主一切妖魔邪祟。曾三次親率妖兵直犯上界,于虞淵直入蒼梧,凡所過處,日月無光屍塞川澤白骨蔽野。上界一路敗退,不得已天帝親自督戰蒼梧之野,苦戰七七四十九日,才最終将蒼都散魂在蒼梧淵。
只此一戰,上界神祇幾乎耗損過半,天帝元氣大傷。
玄塵點一點頭,道,“散魂是不錯,七魄散盡,元神散作兩處,由天帝封在上界。然而一萬年前,宗旦近魔,散盡神魂将一處鎮邪塔解封,其中殘魂再入玄溟,此後妖界便開始四下尋找那散落的七魄,這才有了五百年一回妖鼎現世。”
景卿悚然:“所以妖鼎現世是為了……給蒼都煉魂?!”
玄塵道,“也不全是,蒼都元神五百年轉醒一次,只有這時候才能知道自己餘下的殘魄在哪裏。底下一衆邪祟奪妖鼎不過是為了知悉殘魄的下落尋得殘魄讨好蒼都罷了。”
“當真還找得到那些殘魄?”景卿從前只知道元神可以散了再護起來養着,然而魄這東西實在脆弱得很,往往在散魂當時就都化盡了,就是散魂之後立馬動手也拼不出幾道,何況這散了數萬年的殘魄。
玄塵點頭,“蒼都是妖神,魂魄與天地同壽,便是散盡也不過是融于天地罷了,殘魄重聚,只是時間多少的問題。”
景卿一面聽着,想要撐身坐起來,可才一身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立馬就被玄塵按住了,“別亂動。”
說罷二指在他脈門壓一壓,順了道靈力進去,景卿這才覺得自己的腦仁又重新安穩下來,不覺舒一口氣。
玄塵帶着景卿行了一周天,方才開口,道,“鴉羽上有邪毒,我方才給你用了藥,鬼司的身子行氣慢,要想完全将殘毒化掉還需要一陣子。”說罷指尖在景卿額間一點,“再睡一陣子,睡醒就沒事了。”
景卿睡醒的時候還愣了一陣神,房裏不見玄塵的影子,剛剛發生的事情又太過不真實,叫景卿很是茫然。景卿起身出門,一面模模糊糊想道,似乎這幾天的事情總是讓他有這種不真實的感覺,幻夢一樣,這叫他覺得很是焦灼。
如果顧揚清說的是真的,他時日無多,那麽他必須把這些事情從幻夢裏撈出來,不管它是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誤以為。
一路拿捏着說辭,然而才過連廊景卿就又慫了,心跳加快面紅耳赤掙紮了一會,依舊邁不動腿,轉身便在殿前臺階上一屁股坐下來,心煩意亂手在頭上一陣亂抓:“啊啊啊啊啊……”
他實在不敢有什麽說什麽。
就是害怕自己一開口這所有的一切暧昧都要化作泡影變成一場黃粱大夢消弭而去。
連廊外有月光落下來,照得一片空明,景卿看着眼前月光漸漸出了神,忽然記起顧揚清跟他在管驿裏說的那一番話來,腦子裏開始慢吞吞想着那洛清公主的事情。
這錢塘清河門在凡界幾千年來聲勢一直如日中天,就是不修術的凡人也知道錢塘清河的名號。不少有錢人都想着法子将兒女送入清河門下,就為了印上一道水清紋。坊間關于清河門的傳聞更甚,街頭巷尾酒館茶肆裏俯拾皆是,故而這位公主他還是有所耳聞的。
這洛清公主乃是東海水君之女,頂着龍族這一金光閃閃的光環,打出生起就是上仙的高位,姿容更是不必多言,從前他便聽無數來觀裏挂單的雲游修士講過那洛清公主是怎樣的花容月貌傾國傾城聘聘婷婷儀态萬方。
這樣的女仙都能在仙會上對那尊神一見傾心,暗中還有多少芳心暗許的就更不必多說。
上界仙子說來都是出類拔萃的姿容,若是尊神對這都淡漠,對自己這區區鬼司就更沒什麽好說的了。
如果不是尊神山珍海味見慣了偶爾想嘗嘗粗茶淡飯,那就是自己讓他老人家想起了往昔紅粉和峥嵘歲月。
這樣想來很是郁悶,不過景卿還是覺得自己要真的說出口,立馬被散魂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嘆一口氣回了神,眼前月色正好,然而水殿畢竟是水殿,就算仙氣浸澤坐的久了也還是覺得出這殿中的涼意。景卿縮一縮脖頸,才要起身灰溜溜回去,卻覺得背後一暖,自己直接被一件白色的外袍從身後裹住了。
“水殿裏寒涼。”玄塵說着将景卿身上的外袍攏好,在他身邊坐下來,“自己坐在這裏幹什麽?”
景卿幹笑兩聲,“就是出來透透氣……”說着就要去脫玄塵剛剛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時候不早……”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叫玄塵按住了。
肩上力道陡然增加,他又被迫着坐了回去。
景卿:“……”
玄塵一支胳膊撐在膝頭,頤着頭看他,道,“你夜裏跑出來坐在這裏就是為了讓本尊分心走神出來一趟?”
“不、不是,我……”景卿慌忙要去解釋,卻聽那尊神悠悠道,“那是為了什麽?”
“……”景卿發現自己又鑽進套裏了。
避無可避,還是擡頭迎上了那尊神的目光。心中那如同英雄就義一般的悲壯情緒又浮出來,景卿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尊神……是不是錯把我當成了什麽人?”
“為什麽會這樣想?”
玄塵說話時面皮上依舊十分平靜,景卿咬着下唇看他一陣,末了嘆一口氣,把剛才心裏想的全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上界的女仙裏頭思慕尊神的不在少數,放着那些羞花閉月之貌不顧,卻來對我這麽一個已死之人說……那樣的話,如果不是因為在我身上有些許與尊神心中之人的相像之處,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解釋。”
玄塵看着他,淡淡道,“不是些許,是全部。”
景卿愣了愣,低頭避開了那尊神的目光。外頭月色似乎有些偏移,現下有一片堪堪落在自己衣袍上,他伸手在眼前虛晃了一下,像是想要将那月色撈起來,繼而幹笑兩聲,“那真是巧。”
玄塵看着一旁那人失神的樣子無奈搖了搖頭,眼底又有了笑意,道,“是,巧得很。”說着便捏着景卿的下巴迫他微微揚起臉,俯身貼了上去。
景卿一雙眼一下便瞪得又大又圓——又是那種帶一點涼意的柔軟觸感。
玄塵只在景卿唇上輕輕貼了一下,而後略略起身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看着眼前呆若木雞的景卿不覺失笑,指尖在景卿唇上摩挲,溫聲喚道,“景卿。”
景卿這是頭一回聽見這尊神喚自己的名字,腦仁一激靈,這才清醒了些。耳畔心跳如擂鼓,他定了定神,磕巴應道,“尊、尊神……”
玄塵道,“之前本尊明着暗着都已經說過了,今天若是再不挑明,恐怕你這一世都不會明白了。”
“你很特別,讓我想要接近,想要将你留在身邊。”
“歷過天劫後寡有欲念,我心裏對你的感覺這千萬年裏還是第一次有,所以從來都沒有什麽別人,自始至終都只是你而已。”
玄塵頓了頓,景卿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前那雙萬年古水一樣的眸子現下完全褪去了寒色,眼底溫柔缱绻如同月華一般。
景卿看着他幾乎移不開眼,玄塵勾一勾唇角,就着俯身的姿勢将他環進了懷裏,埋臉在他頸間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或者說,你是第一個讓我動念的人。”
鼻息間盡是那種若有似無的清冷香氣,玄塵的聲音就響在在耳邊,又低又沉,胸腔随着吐字發音微微震動。
景卿身子僵直,一顆心現在已經不會跳了。
不多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顫顫巍巍的響起來:“我什麽時候會再入輪回?”
然後就是那尊神的聲音:“如果你願意,永遠都不會。”
景卿一張臉埋在玄塵胸口,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輕顫。他眼眶發酸,聲音裏也似乎帶着若有似無的哭腔,聽起來十分尴尬。然而這一切他都無心再管,只覺得玄塵環在自己腰際的胳膊緩緩收緊了。
他又在一片心跳聲中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求之不得。”
昨夜實在太過不真實,以至于景卿晨起的時候還在考慮自己究竟是怎樣回的後殿。然而反複再三依舊無果。
玄塵的外袍就搭在一旁,景卿盯着它看了一陣直接便一翻身撲了上去。一下子鼻間全是那尊神身上的清冷香氣,勾起來的唇角壓也壓不下去,還越咧越大,大有發展成傻笑的趨勢。
景卿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麽自己能這麽高興,這種心口好像捂了蜜糖的感覺在這二十年裏他還是頭一回碰見。
勾着的唇角直到洗漱完才終于被壓回去,可擡眼看見一旁鏡子裏那張眉目含春的臉還是把他吓得一激靈,立時跳回桌邊仰頭便灌了兩盅酽茶下去。那茶水在桌上泡了一夜,現在正是最酽的時候,入口便有苦味劈頭蓋臉而來,無邊無際直逼心口,幾乎與地府的那碗渾湯不相上下。
景卿的一張臉立馬就嚴正下來了。
機緣(五)
抱着袍子過了連廊,景卿找見那尊神的時候依舊是在靜室的畫案前。景卿立在門口,正猶豫是不是該擡步走進去,那尊神便擱了筆。
“怎麽,不敢進這門?”
玄塵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但這一回卻多了些調笑的意味在裏頭。景卿聽得內心一陣歡騰,努力壓下又要上翹的嘴角,抱着袍子走了進去,端的是一個嚴正矜雅。在那尊神身邊站定,方才正經開口道,“來送還衣裳,怕擾了尊神雅興。”
玄塵轉頭看他一眼,方才又提起筆來,“你看這畫子如何?”
景卿先是一愣,而後很快便記起了自己初來乍到時候的壯舉,立刻一陣頭皮發麻,悶了半天,最後還是幹笑兩聲,“實是妙極。”
玄塵道,“還有呢?”說着還把筆管遞了過來,“還有何賜教?”
景卿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老實交代比較好,于是他立馬就從善如流地認了慫,誠懇道,“尊神,我都是瞎說的,上一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就把筆給接過來了,其實從前在山上道長只教過我畫符,除了畫符我就真麽不會畫別的東西了。”
玄塵:“……”
說話間他還想到了自己在道長靜室裏畫的王八,覺得那應該就是自己小二十年裏最成熟的畫作了。
玄塵聽他說完,不知是無奈還是什麽別的,輕輕搖了搖頭,而後重新取了張紙鋪到了案上,将筆管塞進了景卿手裏。
“之前看你的字跡有些勁道,練起畫來也容易,本尊今回親自教你怎樣?”
景卿還在愣怔,直接便被玄塵自背後攬進了懷裏。一手虛環在他腰側,另一手則握住了他執着筆管的手。
景卿一下子又覺得自己的耳根燒起來了。
事實證明景卿學起畫來的确沒有什麽難處,玄塵只是在最初親手教了幾個筆法,而後便只管靜立在景卿身後由他捉筆自己畫去了。
只是短短幾個時辰,景卿筆下便已有了山河靈秀雲蒸霞蔚的跡象。
終于落下最後一筆,景卿提筆臨案,看着畫中山河仔細打量了一陣子,方才長舒了一口氣,滿意擱下筆。
玄塵站在一旁遞過茶盞來,淡淡道,“喝水。”
景卿正忙着欣賞自己的大作,這比當初題壁的王八不知高了多少境界,心中正是感慨萬千,聽見這一聲并不醒神,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就這玄塵的手抿了一口杯中茶。
玄塵愣了愣,而後眼底緩緩浮起笑意來。
看見玄塵手中的杯子,景卿眨了眨眼,又砸吧砸吧嘴,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件多麽大逆不道的事。于是立馬又開始磕巴了:“尊、尊神,我剛剛純屬無意之舉……”
玄塵抿一口杯中清茶,淡淡道,“是麽?”
語氣波瀾不驚,飲茶的動作也是心雲流水。
可這尊神手中的杯子在他眼裏卻紮眼的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擡眼又見那尊神眼底不濃不淡的笑意,景卿臉上越加發窘,起手便要去奪,卻被玄塵略一側身躲了過去。
只見那一部開外的尊神對着自己,将杯子捏在指尖緩緩一轉,一雙薄唇便對着自己剛剛喝水時落下的水漬印了上去。
“你……”景卿呆愣了兩秒,臉上騰得燒了起來。
“怎麽?”選車施施然站回景卿身邊去,低頭問道,“本尊喝口茶而已,你激動什麽?”
“……”景卿被他這樣一問,一時語塞,半天才幹巴巴笑着搖頭,“沒什麽沒什麽……”
還沒說完,嘴唇就被玄塵給封住了,親完還意猶未盡在上頭又舔了一下,笑道,“果真還是這樣味道好一些。”
奈何景卿在這一驚之下已然不知腦子為何物,驚魂甫定,一雙手抖得有如篩糠,直接脫口道,“你不會要吃人吧?!”
玄塵愣了一瞬,而後眸色一暗,抿着薄唇盯着景卿看了許久,陰沉沉道,“是。”才說完,又低頭回來補了一下,“恨不得吃了你。”
于是景卿一下午都挂着練畫的借口躲在後殿不敢出去了。
可即便是在後殿安安靜靜無人打擾的前提下,景卿一下午就沒能好好畫上幾筆。心緒四處亂飛,幹什麽都能想起那尊神來。
景卿一面将自己按在案前,一面又萬份希望自己一轉頭看見那尊神施施然走進來的樣子。這樣亂七八糟想着,不覺又對着紙面開始發愣,一面在心裏模模糊糊勾畫起那尊神來。山水般的眉峰,狹長的眸子,鼻梁直挺,唇形薄涼。
景卿想了一陣,一下子驚醒過來,看着眼前不知何時寫下的兩句殘詩:
天下何人限,慊慊只為汝。
他臉上一陣赧然,提筆便在紙上亂抹一通:“這是在亂想什麽!!”
好不容易将一顆心安下來,畫好一張,一擡頭壁上的夜明珠已經亮起來了。
景卿看着窗外漆黑一片愣了愣神,随即起身開始收拾桌案上的水墨狼藉。
“看來我來的還是時候。”玄塵的聲音忽然響在背後,驚得他一激靈,轉身便見玄塵推門進來。
這個場景單是今天一下午就已經被景卿想過無數次了,以至于看見玄塵進來的時候景卿愣着沒動,只是眨了眨眼,心裏蹦出來的頭一個念頭就是:今次想得還挺真切的。
玄塵走到案前,看一眼上頭的畫子和一旁的殘稿,眼底生出一種不易覺察的笑意,伸手幫着景卿收拾了畫案,不知從何處竟提了一只食盒出來。
景卿許多天都沒吃過東西,早就餓習慣了,好在鬼司伴半陰不陽的身子還算剛健,一直上竄下跳也沒什麽症候。本以為自己離着吸風啜露不遠了,這食盒一開,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景卿立馬就覺得一陣腹內空空,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看着眼前大大小小五六只盤子,景卿眼中放光,由衷贊嘆道,“尊神深識人心通達神武,天上地下無人能及!”
玄塵沒說話,只是遞給他一雙筷子,在景卿對面坐下來。又從食盒底下拎出一壺酒,自己斟滿一盅,指着食盒裏另外一只酒盞看他,“還是不喝酒?”
景卿思量幾番,還是伸手将裏頭的酒盞取了出來,在空中對玄塵舉了舉,嚴肅道,“舍命陪君子。”
景卿斟酒的時候在心裏想着就算今回又醉了,那畫出來的王八可能也會好看一點。
然而酒還是酒,桌上菜吃了沒多少,被玄塵騙得兩盅酒就下了肚,景卿看着自己眼前的尊神晃悠了一陣,然後直接斷片了。
玄塵看着對面的人從左搖右晃到伏案不起,唇角又勾起來。指尖上勾了個印偈将案上東西收拾幹淨,起身到了景卿身邊。
景卿伏在案上,眼角唇色都帶上了平日裏沒見過的緋色。玄塵看了一陣子,伸手指尖沿着他的眼尾勾描一回,俯身将人打橫抱起來,往一旁涼榻邊上去。
景卿一路都十分安生,可身子才挨到涼榻,眼便睜開了。
他眼底被酒氣蒸得泛着緋色,眸子裏也是水光潋滟。睜眼盯着眼前尊神看了一陣子,忽然咧嘴一樂,起身攬着玄塵的頸子貼過去,吧唧就親了一口。然後就八爪魚一樣挂在玄塵身上,再不撒手了。
玄塵失笑,只好坐起身來,低頭逗一逗挂在自己身上的人,道,“你知道我是誰麽?”
景卿哼哼幾聲,似乎頗為不情願地含糊道,“玄塵。”
見他極不情願的模樣,玄塵到又香氣一件事來,低頭在景卿耳邊沉聲道,“為什麽不想再入輪回?”
景卿閉着眼,眉尖蹙了蹙,半晌,才慢吞吞道,“不想忘了你。”
玄塵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眼底一片柔軟的神色。伸手用術遮去了屋裏夜明珠的光澤,直接帶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一同躺了下去。
既然不想松手,那就一直抱着吧。
昨夜飲酒的緣故,景卿一夜都睡得沉沉,清早醒來的時候好生舒暢,靈臺尚不清明就覺得莫名其妙的歡欣,眼也沒睜便習慣性側臉在一旁蹭了一蹭。
不動還好,一動之下他卻覺得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他碰到的,不像是被褥枕頭之類軟乎乎的東西。
景卿微微斂了斂眉頭,依舊沒睜眼,又往一旁挨了挨。
“睡得可好?”那人說話的聲音帶幾分晨起時特有的沙啞緩緩響在頭頂上,有種平日裏少見的慵懶在裏頭。
然而這種暖烘烘的聲音在景卿聽來卻是猶如一道天雷,不止驚出了一身的冷汗,還毫不留情将他從雲端的一夜好夢裏硬生生拽了出來。
只記得自己昨夜與這尊神飲酒,現下……景卿膽戰心驚一睜眼,映入眼簾的就是白色錦袍上的繁複暗紋。
試着動了動,景卿立馬就發現,自己不止是在那尊神懷裏躺着,還像條八爪魚一樣挂在人家身上。
景卿:……
腦中一陣電閃雷鳴過後,酒壯慫人膽五個鬥大的字又從他的腦海中蹦了出來。
景卿一時間恨不得将自己塞進一條地縫裏,纏在那尊身上的胳膊腿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他僵着身子,說出來的話不負衆望的又磕巴了。
“尊、尊神……”
玄塵一手頤起頭來,一手替景卿理一理兩鬓的亂發,而後順勢将胳膊搭在了景卿後腰,還十分理所應當的在上頭捏了幾下。
“昨夜是你攔着不讓我走,現在怎麽又不敢動了?”
景卿:“……”
他現在對自己昨夜兩杯酒下肚之後的事情沒有一點印象,然而這睡姿無疑說明就是自己先動的手。
景卿額角跳了三跳,至于自己昨夜是怎麽攔下這尊神的,他想到之前畫得那一屋王八就覺得很是頭大。心道好在昨夜早早收拾了桌上筆墨,不至于一時興起在這尊神錦袍上來上幾筆。
機緣(六)
景卿正自我排解,後腰上一處卻忽然被人打了道真氣進來,立時過電一樣又麻又酸的感覺攀上椎骨直逼靈臺,引得他一聲驚呼一下子便跳坐起來,其間動作實在太過迅捷,以至于被玄塵伸手擋了一下才不至于直接滾下榻去。
在床沿坐穩的景卿驚魂甫定,反映過來在看那尊神卻已施施然起了身,理一理衣襟走上前來,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春風化雨般的微微一笑,“收拾完了就出來,今天還有事情要出去。”
景卿被這一個笑弄得五迷三道,目送那尊神出了門,景卿眨了兩下眼,忽然意識到自己就這麽讓始作俑者跑了。
“……”
很快兩人便在一處城外的淺山裏落下腳來,景卿這樣的淺山不知跑了多少,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一陣頭皮發麻。雖然之前覺得鬼司這差事已經可以接受,但是安逸了這些天下來,現在十分不想幹活。不由快走兩步跟到那尊神身邊去,試探道,“尊神今次帶我出來還是為了收魂?”
“自然不是,不過是帶你出來轉轉罷了。”玄塵轉臉看他,“你着身子還要再養幾天。”
景卿聽完,一張臉瞬間就從剛剛的愁雲密布轉成了容光煥發。
山腳下就可以看見不遠處氣派的城牆,可走到近前看清了城門上金光閃閃天琏兩個字還是讓他楞了一陣子。要知道花錢如流水在這裏絕不是說着玩的。景卿從前還未下山的時候便聽人說起過這處堪比上界的繁奢所在,號稱是“十萬金錢一日空”。
但那尊神顯然對這兩個鬥大的金字并無多少感想,徑直便進了城。
景卿一路跟在玄塵身後,開始還多少有些發怵,可後來見城中景致并非他先前所想的處處金鑲玉嵌,反倒布局規整雅致非凡,就連眼前這排場極大的客棧也是風流韻藉,全無一點銅臭之氣。
這叫他很是驚嘆。
客棧裏陳設古樸精致,幽幽沉香清氣,凡是目之所及,皆是有些價錢的東西:白玉珊瑚、沉香木桌幾,就連案上清供都秧在上好的天青瓷瓶裏。
就在景卿四下閑看的當,玄塵已然付訖了用錢。客棧的老板自然是見過不少大世面的人物,打點得十分妥帖得當,很快便有小厮帶路,引二人進了後院住下。接着又有幾人幹淨麻利在桌上一口氣擺下了十幾碟點心糕湯,打頭小厮作了一揖,“兩位公子來得巧,今日是店裏老東家壽辰,這些糕餅點心店裏人人有份,小的特地給送過來。”
還不待景卿答謝,那小厮又作一揖,幾個人麻利整齊退了出去。
景卿看了看桌上精致小巧十幾只碟子,又看了看退出去的一列小厮,最後轉頭看了看玄塵。
玄塵面皮上依舊沒什麽波瀾,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各樣吃食,“嘗嘗看。”
桌上陣勢雖然唬人,但碗盤都小巧,裝不了多少東西,就是花式繁多。景卿拎着筷子挑幾樣嘗了幾口,忽然擡起頭來,“你帶我來不會就是為了這老東家的壽辰吧?”
“自然不會,”玄塵失笑,伸手取了他手中的筷子也夾了幾樣嘗。這動作十分自然,就好像是沒看見他手邊還擺着一雙筷子似的。
“有事要辦,但我現在還要先去一趟上界,天琏城裏風水被改過,少有邪祟,另外城中玩樂游賞的去處不少,在這裏你也好過些。”玄塵說着伸手将筷子遞了回去,順手在他腕上握了一下。
“不許摘下來。”景卿搶先他開口,這句話幾乎每回分開之前這尊神都得說一遍。
玄塵看他一眼,放一只錢袋在景卿懷裏,就着俯身的姿勢在景卿耳邊道,“不許亂跑,在城裏等我回來。”說罷便不見了身影。
這錢袋子他十分熟悉,頭一回住客棧玄塵扔給他的就是這一只,孔雀藍的緞面上銀絲平繡着雲鶴紋,小巧精致不過分量倒是很足。
景卿被錢帶上的清冷香氣攪得心神不寧,心裏亂七八糟想了一陣,一方面實在感激這尊神能給他這樣一個堂而皇之感受一回聲色犬馬的絕佳機會,但另一方面又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