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身上,開口道,“水殿裏日子無趣,我很想你。”
玄塵說完,外頭恰到好處的一陣電閃雷鳴。
景卿差點跪下。擡頭看着那尊神波瀾不驚的一張臉,景卿覺得應該是自己聽錯了。于是大着膽子又問道,“剛才打雷,您、您說什麽?”
玄塵看他一陣,擡步走過去。
景卿看着眼前這尊神靠近過來,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去,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栗起來。
玄塵在他面前一步的地方停下來,點漆一樣的瞳仁深不見底,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重複:“我很想你。”
景卿心口忽的一顫,行動快于思想腳下已經退開半步,指着他的手抖得如同篩糠一般,“你你你不會被奪舍了吧?!”
玄塵:“……”
玄塵看着他沉默一陣,忽然開口道,“天快亮了,你何時下山?”
“不不不不下山,”景卿頭搖得像只波浪鼓,“這周圍已經收得差不多了,我白日裏休息一陣,一會還要再趕路,今天就不下山了……”他看着玄塵,心裏十分沒底氣,聲音不禁越說越小。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對面尊神居然點了點頭:“那便再過幾日。”
說完忽然伸手輕輕蓋在他眼上,景卿聽見黑暗中玄塵的聲音在耳後響起,“你先休息,過幾日本尊再來找你。”
然後自己便被人從背後環住了。
景卿醒來的時候外頭日光正好,他躺在正殿石臺上,從破開的窗框裏看出,去外頭晴空萬裏。
景卿眨了眨眼,總算清醒了一些。他只記得昨夜大雨,自己到這廟裏來避雨碰上了棘手的邪祟,他又想了一陣,似乎還有那尊神。
然而關于那尊神的記憶實在太過清奇,景卿實在不願相信這情景确實發生過。
景卿折身坐起來,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沒有那尊神的影子之後立馬起了身,深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都是假的,都是夢。然後麻利出了門。
然而此後一連三天都過的渾渾噩噩心猿意馬,他心裏的某一處一直在期盼那尊神的出現,這種感覺在他沒什麽事做的時候尤為明顯。
以至于他心裏那個黑衣服的小人現在天天都要出來罵他一通自欺欺人。
現在才入夜不久,景卿剛剛收完幾道游魂,亂葬崗前愣了一陣神,那黑衣服的小人才蹦出來他便清醒了,趕忙搖了搖頭一路提着腳上的力道又翻了幾道山梁。
月上中天的時候景卿幹好到了山谷中的一片空地,仰頭看長空萬裏皓月一痕,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然而還不待他将吸進去的那口氣給呼出來,便覺得自己腳踝一緊,然後便被拖倒在地,還不曾掙紮就是一陣天旋地轉,自己已經人頭向下挂在了一道幾丈高的山崖上。
景卿挑了挑眉,看着眼前紛雜的枝枝葉葉終于知道了這是何方神聖——鬼藤。
雖然叫這麽個陰氣森森的名字,但這東西大多不傷人。比起山妖野鬼,鬼藤更像是心智不全的精魅。
景卿心下松了一口氣,覺得大抵是自己剛剛遮擋了它對月吐納,這才會被挂在崖壁上的。于是從袖口裏取了張符紙,捏在手裏念一道淨火咒,本想要弄出些熱度吓它一下,等着挂着自己的枝條藤蔓自行退散。
然而燒了一陣子,景卿卻漸漸覺出了幾分異樣——這東西非但一反常态不怕淨火,附近幾丈的藤條竟還有了漸漸收攏的跡象。
景卿蹙眉,反手将手中的火光朝遠處扔了出去。
淨火剛碰到遠處的藤枝,忽然閃出一陣妖異的紫光,随即便被由四面八方收攏過去的藤條壓滅了。
看見方才的紫光,景卿心下一陣悚然:這鬼藤身上有邪氣!
他轉頭四下看了看,這一面幾丈高的矮崖,上頭密密麻麻爬滿了鬼藤。
這樣大的一株,除了生在極少見的重陰之地身上會沾邪氣,像鬼藤這樣癡傻的邪物極少能修煉成妖,可這家夥一旦成妖,因為自身癡傻不懂規矩難分人神妖鬼,再加上藤枝糾纏難分無盡無竭,一旦被它纏上斧斫火燒基本都沒什麽用處,便是不少神仙也要躲着走的。
景卿小心将乾虛裏的鐵劍探了出來,閉眼吸一口冷氣,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盼着這鬼司的身子能助自己逃過一劫了。
機緣(一)
穩一穩神,景卿反手将劍尖在身後崖壁上一支,旋即勾身斬斷了束在自己腳踝上的藤條,又順勢在一旁突起的一塊石頭上借力一踹正了身形,這時岩壁上鬼藤才像是睡醒了一般緩緩将藤蔓聚攏過來。
景卿一面揮劍隔開面前落過來的粗重藤蔓,一面靈巧變換身法從空隙間脫身,踩着腳下藤蔓縱身幾下往懸崖頂上去。起初鬼司的移動速度明顯占上風,然而還不待他在矮崖頂上站穩,身邊的藤條就變得活絡起來。
腳下借力的藤條起伏不定,月光底下宛如狂舞的巨蛇,景卿看着眼前觸手可及的崖頂,稍一用力便縱身躍上去,然而不待他站穩,腳下無數細枝如同羅網讓他足下一滞,眨眼間身後便有一條腕口般粗細的條蔓環上了他的腰,一連幾圈直接裹到腋下。
景卿一驚,連忙揮刃去砍,然而第二下還沒落上去,那藤條便倏而收緊,景卿只覺得身上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道幾乎要将他壓碎一般,眼前忽的一黑,竟哇地吐了一口血出來。
那藤蔓将他向後一扯,景卿手上早就麻木沒了力氣,這一動只聽見一聲金屬的脆響。景卿腦中忽的清明起來,這聲脆響聽得他心中一涼,知道如今劍也掉在了矮崖之下。
這一驚之下景卿竟覺得身上血液又重新順暢起來,低頭看時,見腕上一條藍色細線,周身都有熒熒淡藍光暈。這才忽然想起來自己腕上那尊神給的細繩。
他知道這是上頭印法将自己護了起來,于是試着踢了兩踢——那藤條并沒有一點要撤開的意思。
鬼藤上是有硬刺的,他現在知道的小腿上有兩處傷口,深淺不知道,是褲子濕了他才覺出來的。還能借着光暈看見自己手腕上一道口子不住的往下滴血。
這種眼看着自己血液流逝的感覺十分奇特,以至于景卿愣了一會,心中才發出一聲哀嚎,心道這細繩留給我避邪保身,可就算是現在自己一條小命保住了,這麽挂着不出三天自己逃不出去,還是得交代在這裏。
而且身上好不容易吃出來的血還都給鬼藤澆地了。
景卿口鼻間全是人血熱乎乎的腥甜味,老實了一陣,眼前模糊卻還能看得出那鬼藤還在往自己身邊收攏,密密實實一層一層,除了身上力道被咒印擔了去,其他苦還得他自己來。
景卿現在只覺得頭沉,自己幾乎要被枝葉藤蔓裹成蠶繭,轉頭和呼吸都十分困難,看着眼前最後一絲縫隙,忽然扯着嗓子喊起來“玄塵!”
然而這一聲聽起來十分無力,夜風一吹便飄散無蹤。
于此同時,眼前的最後一條縫隙也被堵上了。
一瞬間進入完全的黑暗之中,景卿愣了愣,一種無力感從心底升起沿四肢百彙彌漫全身。他吸一口氣,又輕輕将那名字念了一遍。
“玄塵。”
他才要認命閉上眼,耳畔卻聽見突如其來的一陣利刃破風之聲,而後便覺身下一輕,鼻尖有一絲清冷香氣。
“我在。”這聲音沉沉,又低又磁,胸膛随着吐字發音微微震動。
景卿十萬分錯愕裏一擡頭,見面前人眉棱緊鎖,眸子裏的情緒有如酽茶濃得昏天黑地。他還是頭一回見這尊神有這般神情,不知那裏來的膽子竟擡手攬着玄塵的頸項靠了上去。
玄塵橫在他後腰的胳膊緊了緊,另一手拎着景卿那把鐵劍,翻腕幾下齊齊砍斷擋路的藤條,帶着人在崖下落下來,麻利封了他身上的幾處大穴。
身後崖壁上的鬼藤現下幾乎全部跟了下來,藤條在地上潛行的速度極快,四下全是一片草葉被撥動的刷刷聲。這聲音聽起來十分滲人,景卿只覺得頭皮發緊,好像四野的蟲蛇全都靠過來一般。
玄塵指尖一勾,瞬間在兩人面前築起一道結界,轉手指尖在景卿袖口裏一探,夾了張黃符出來,符紙在他眼前一晃,“借來用用。”
說罷反手就将黃符丢了出去,符也不畫咒也不誦,那道黃符卻有如離弦之箭,帶着開山碎石之勢直奔矮崖上的藤本。不多時,矮崖上一陣印光,面前結界上正張牙舞爪的藤條僵了一瞬,立時便化作點點熒光不見了蹤影。
崖壁上的鬼藤已經縮成了一株十分細弱的藤草,現下斷了幾根枝條,蔫了吧唧挂在石壁上。
景卿想起自己剛剛還被它挂在崖壁上,頓覺十分丢臉。咳了兩聲轉頭去看一旁的尊神,見那尊神一襲如霜賽雪的長袍袖口肩上全是血漬,一下緊張起來,語無倫次道,“你受傷了剛剛?!”
“沒有,”玄塵說着在他身上放一個療傷的咒術,淡淡道,“全是你的血。”
“這就好……”景卿笑得讪讪的,不禁将身子向後靠想要離他遠些,然而這一動之下才覺出了異樣——這尊神的胳膊還搭在自己後腰上。
景卿的讪笑直接僵在了臉上。他幹笑兩聲,“尊神你看這……”
玄塵看他一眼,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睡一覺就好。”
景卿覺得自己應該推辭一下,然而還不待他想清楚說辭,困意便席卷而來。
他這幾個月在山裏将作息養的十分規律,睜眼往往都是黃昏時分,景卿看見眼前的窗框愣了愣神,知道自己已經在山下客棧裏了。
他悄悄運了運氣,周身氣脈盡皆通暢。
身上衣裳上不見血污,看來已經被洗過了。景卿倒是不大在意這個,畢竟自己身上最外頭這一層是脫不下來的,充其量也就是找點水從頭到腳将他澆一遍。他自己也這麽辦過。
景卿起身下榻,出了隔間。
玄塵沒走,身上衣裳早就換過了,現下正坐在桌前。聽見聲響,擡眼去看他,“醒了?”
景卿點一點頭,在玄塵對面坐下。他從清醒開始心跳就如擂鼓,現在他已經幾乎适應了耳邊的聲響。
“多謝尊神搭救。”景卿說完,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玄塵擡眼看他,“怎麽?”
景卿笑道,“這句話我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
玄塵看着他,忽然極快地勾了一下唇角。
這尊神面皮上極少有表情,最多不過是皺眉,如今臉上忽然有一點笑意倒顯得有幾分邪魅的意思,景卿愣了愣,說話又開始磕巴:“尊神你、一直沒回水殿麽?”
面前的尊神搖了搖頭,“地官生辰,上界仙會。”
景卿這才記起來剛剛過去的中元節,忙道,“那你豈不是得快點回……”還沒說完,玄塵擺了擺手,“無礙。”
景卿話被擋了回去,悶了一陣,又試探道,“年年中元節都是地官大帝的生辰?”
“自然不是,百年一回。”
景卿算了算,暗暗覺得今年人世這麽慘淡可能是因為輪上了這位大帝的生辰。
并且,按照慣例,現在應該有茶生來敲門上菜了。
果不其然,不出一刻,外頭傳來了三聲叩門。
玄塵起身去開門,卻忽然聽門口那茶生笑道,“小公子,您要的面。”
小公子?!景卿趴正在桌上望眼欲穿,聽到這一聲眼睛都直了,心道這茶生看上去年紀輕輕膽子倒是不小。
正想着,那茶生卻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忽然笑起來,朝他道:“喵~”
景卿:“……”
現在的客棧也收傻子做茶生?
“小公子的貓真是乖巧。”那茶生說着朝玄塵略一行禮,“沒什麽事情小的就先退下了”
玄塵點一點頭,“有勞小哥。”
“?!”景卿愣愣看着玄塵轉身關上房門,覺得要不是這尊神傻了,就是自己傻了。
玄塵将面放在景卿面前,看他盯着自己,忽然唇角又微不可聞地勾了勾,轉臉輕咳一聲,這才平靜地将視線轉了過來。
“你、你怎麽了?”景卿覺得今天眼前的尊神也十分清奇,幾乎跟那天夢裏被奪舍的尊神不相上下。
玄塵沒接話,只将不知哪裏來的一道符紙放在他面前,“出門之前先将這道符紙燒了。”
景卿聽得雲裏霧裏,正要開口,卻見一旁矮幾上有一塊銅鏡,銅鏡裏,桌上一碗面,自己站在桌前,不禁頭皮一緊。他稍一起身,再往下看,卻見“自己”身前的凳子上蹲了只黑貓。
那只貓兩只雪白的前爪搭在桌沿上,正努力伸長了身子往鏡子裏看。
景卿愣了愣,歪了歪頭。
鏡子裏的貓也歪了歪頭。
景卿:“……”
他現在終于知道為什麽昨夜自己那副樣子還能在客棧裏住下了。
“還有一件事。”玄塵說着,捏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臉轉了過去,手指稍稍用力,迫他将臉微揚起臉來。他低下身子,堪堪與景卿平視,黑色的眸子裏情緒看不清楚,但眼底的笑意倒是十分明顯。
景卿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那天晚上,我是醒着的。”
景卿倏然睜大了眼,他當然知道這尊神說的是什麽,腦中一陣電閃雷鳴,好似被天上降下的天雷劈中了一般。
然而那天雷的力道還沒過去,玄塵卻又俯下身來,在景卿唇上貼了一下。
“等上界事情忙完我再來找你。”
景卿直接被接二連三的天雷劈傻了。
機緣(二)
景卿緩過來的時候玄塵早就不見了身影,心猿意馬吃完面前一碗面,愣了一陣神,他還是忍不住擡手在唇上碰了碰。耳邊聽見自己心跳如同一江春水,不禁感慨自己這一顆半陰不陽的鬼司的心實在承受的有點多。
景卿撈起一旁的青玉面具放進懷裏,将桌上的符紙捏在手裏燒了。紙上的符咒十分快捷,直接就在他手裏化作了一團藍色的火焰。雖然看上去火舌跳動,但捧在手裏并無炙感,反倒冰冰涼涼,很是驚豔。
很快手上的符紙便燒完了,周身印光一現,他回頭在鏡子裏照了一回,确認沒什麽差錯,這才出了門。
結果下樓又碰上了剛剛的茶生,那茶生咧嘴一笑,“小公子要走了?貓呢?”
景卿:“……跑了。”
此後幾天他全貓在城外山裏,加上這差事最近越發上手,他發現其實适應之後做個鬼司倒也可以接受。無非晚上上竄下跳不得安生,一日之中其他時候還算清閑。
他看一眼天際雲霞,從樹下起了身。近處的淺山都已經轉了個遍,可以說是十分幹淨了。景卿想了想,不管怎麽說那尊神要找自己都是易如反掌,便又提着腳上的力氣翻了幾座山梁。
景卿一面從樹冠頂上掠過去,一面蹙着眉頭,心道如果那尊神那天只是有些醉酒對着自己随口一說,剩下的都是自己一廂情願,那這幾天來心心念念豈不十分尴尬。
等他最後落在地下的時候天際已經擦黑,然而今天山裏超乎尋常的安靜,連同一旁幾座山轉一圈下來也不見一只游魂的影子。
景卿正納悶,卻見眼前一道白影晃了過去,定睛看時才發現那白影确确實實是一只游魂。然而它的速度實在是十分迅速,竟比平日見到的那些快了三四倍還不止,幾乎跟見到那尊神的兇煞有一拼。
景卿心裏震驚一下,才要動身追上去,面前卻突然多了個人影出來。
無奈他本就蓄勢待發,如今猛地一滞,收也收不住,一下便撞進那人懷裏去。一時間鼻息中盡是那種帶着涼意的香味。
“怎麽,見到本尊歡喜成這樣?”玄塵聲音裏帶着一些笑意,一手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景卿腰際。
景卿難以置信緩緩擡了頭,“尊、尊神?!”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這尊神如此和藹地同自己交談,然而回神的時候才發現現下這種情景,看起來就好像是自己投懷送抱撲進了這尊神懷裏一般……
景卿額角跳了三跳,想要不動聲色從這尊神懷裏脫身出去,玄塵環在他腰際的胳膊便适時地緊了緊。等他停下動作,那手臂上的力道也就随着松下來了。
景卿:“……”
他正頂着一張大紅臉不知如何是好,卻聽頭上那尊神淡淡開口,道,“附近幾座山上都被人布了招魂陣,剛剛你見到的那只就是被陣法招過去的。”
景卿很是驚鄂:“什麽人能布下這樣大的招魂陣?!”
這招魂陣的陰氣十分出名,平日裏布下個小陣招上一二游魂就已經夠平常人喝一壺了,眼前這陣少說方圓十裏有餘,山裏兇煞游魂俱在,說不定還有山妖精魅,換做是平常人,現在身上陽氣早就耗幹了。
“不是人,是妖單從陣法上來安妖力不會太弱,依你的本事去追只怕最後免不了要被招進去。”玄塵說着,在他面前攤開手掌,掌心幾只飄飄忽忽的珠子,“方才路上順帶收了幾只,也算讓你沒白跑這一趟。”說罷攬在景卿腰間的一只手向下移了移,二指一挑便将他腰間命牌帶了出來,拿到景卿面前。
“先收魂。”
命牌覺出游魂,紅光一現展成了簡冊浮在半空,景卿才擡手去取簡片,忽然卻發覺那尊神的胳膊又十分自然随意地落回了自己腰間。
景卿手上動作一滞,心髒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可總不能就這樣把手挂在半空裏,景卿只能硬着頭皮裝作一切如常,照舊取簡封魂。
然而這尊神的手放得實在太是地方,景卿只要動作便能覺出後要上隔着衣料的奇異觸感,熱度從頸側直燒上耳尖。
然而景卿卻沒看見一旁尊神寒玉一樣的眸子裏的淺淡笑意。
巧的是斂魂冊滿了。
景卿眼前一亮:這就是一條退路!
心裏又有了些底氣,他将命牌收回去,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擡頭去看身旁那人,“上界仙會完事了?”
玄塵:“嗯。”
“你現在醒着的還是醉着的?”
玄塵看他一陣,才道,“醒着。”
景卿被他這樣看着,呼吸一時緊比一時,趕忙低頭避開他的視線,“我我我先去冥府複命!”說着就要将命牌往地下扔,然而命牌還沒出手,就叫那尊神握住了。
手連同手裏的命牌,一并被那尊神握在了掌心裏。
“我一直都醒着,所以你不用害怕。”
“之所以這樣對你,是因為你很特別,讓我想要去接近,并且一時一刻也不想忍耐。”
這兩句話砸的景卿手軟腳軟不辨東南西北為何物,險些就要跪下去。
玄塵看他一陣,才松了握着他的手,淡聲道,“你去複命,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景卿一雙手抖得如同篩糠,連忙将命牌往腳下一擲,口中誦咒,立時便逃也似的不見了蹤影。
景卿頭一回在無間地獄這一片黑暗裏松了口氣。他現下依舊是手軟腳軟不分東西,心裏的念頭紛紛雜雜,然而沒有一個是明晰的,腦子裏全是剛剛那尊神說的幾句話,颠颠倒倒理不出一條完整的思緒,就連那兩個小人都蹦不出來了。
他渾渾噩噩憑着感覺摸到孟婆的小草棚裏,也顧不上嫌棄,仰頭灌了一碗渾湯下去。一瞬間,舌根的苦味上沖靈臺下搗心肺……
“我……”景卿想罵人都張不開嘴,直接抱着碗蹲到了地下。
一陣昏天黑地過後,顱腦清明,如同開了天窗一般。
他這才擡起頭來。
卻見顧揚清正蹲在自己對面,一張臉上笑容十分和藹:“自虐上瘾了?”
景卿:“……”
“我就說咱倆有緣,”顧揚清說着在他身邊坐下來,笑道,“不過你這崽子手腳倒是麻利,這麽快就回來複命來了。”
景卿沖他翻一個白眼,也坐下去,問他道,“你也來複命?”
顧揚清道,“差不多,不過我比你來得早些,已經交差了。”他說着,轉臉看着景卿,又道,“怎麽每回見你都是愁眉苦臉的?是你天天苦大仇深,還是單純不想給我好臉色?”說着在他臉上捏一把,“來來,快給哥哥我笑一個。”
兩人玩笑一陣,見擺渡緩緩靠近過來,這才起了身。
顧揚清将他手裏的碗放回一旁破桌上,轉臉看他,難得露出正經的神色,道,“你身上的仙印我這兩回都沒覺察出來,恐怕已經很淡了。不定哪天就能重入輪回,別天天愁眉苦臉的。”
“重入輪回?!”景卿确實被他這話驚了一下子,這麽多天過得亂七八糟,他都忘了自己是要重入輪回的人。
顧揚清以為他只是激動,在他肩上拍一拍,又道,“但咱倆緣分還沒盡,今次交完差就把你留下的可能性不大,不過你周身有瑞氣,轉生必定是富貴之家。”
景卿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十分困難地擠了個幹笑出來,“借您吉言”,說罷麻利上了船。
鬼司交差的确十分快捷,從入冥城開始就有專人招引,景卿悶頭跟在其他鬼差身後,不多時便帶着空白的斂魂冊出了城。
坐在渡船上,他的腦子才開始慢慢轉起來。
現下心中的憋悶跟自己從前知道鬼差要來收魂的感覺完全不同。從前那種沒有前因後果無依無靠的狀态十分容易說服,然而現在心中一樣五味雜陳思緒紛雜,卻只有一種想法十分迫切——如果真的時日不多,那管他什麽仁義禮智高下尊卑,他就是要去找那尊神試上一試,
哪怕這一切就是自己一廂情願,就算真有八輩子血黴他也認了。
景卿下了船,忽然想着自己為了這事居然生出一種此去不返舍生取義的悲壯來,不覺好笑,于是繞了個道,準備再去拿一碗孟婆湯喝喝,免得一會自己真見到那尊神的時候是一副英雄人物慷慨就義的神情。
走了不遠,卻聽身後恭恭敬敬一聲“小公子且留步。”
天天聽人這麽喊自己的景卿習慣性的腳下一滞,轉過身去。
身後是一個十來歲模樣的白淨小童,也是一身墨色衣裳,見他回頭,又恭敬作了一揖,“公子且留步,我家家主有幾句話相詢。”
景卿看着他眨了眨眼,才要開口,卻見那小童身後溟茫霧氣裏漸漸走出一個人影。就像從無邊墨色裏平白幻化出來的一般,來人也是一襲墨色錦袍,暗繡的流雲紋随着他的動作閃着暗光。
這人身量高挑,一張臉蒼白俊秀,舉止禮貌得體,甚至可謂貴氣非凡,一看便知非顯即貴。
只是這人有一雙幽藍的眸子,紡錘一樣的獸瞳豎立其中,看得景卿背後一陣森然。
不過這無間地獄裏頭常見的就是邪祟,眼前這人在一衆妖鬼間已然十分非凡,再加上周身尊威,景卿猜他是冥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
想來自己一個鬼差,也算是在冥城裏混飯吃的,于是轉身對那人拱了拱手,“不知閣下所問何事?”
那人在小童身邊站下,朝他笑了笑,十分禮貌得體地回了一禮,“這處說話有失待客之道,小可在附近剛好有個歇腳落座的去處,公子可願移步?”
景卿見眼前這主仆兩人言談舉止皆無半分兇神惡煞的意思,遲疑再三覺得自己實在不好拒絕,于是點了點頭。
機緣(三)
那小童快走了幾步在前頭帶路,不多遠,便見溟茫的霧氣後面透出幾點火光。
景卿還是頭一回在無間地獄裏見到如此燈火通明的所在,心中又放寬了許多。疏林間又走了幾步,火光越發明朗,景卿才看出來原來那幾點亮光是幾個挂在樹枝上的明紙燈籠。
幾個燈籠挂了一圈,堪堪把其中一座石亭照的燈火盈盈。一旁小爐上煮着茶,輕微的沸聲和茶煙在柔和的光亮底下很是風雅。
亭子裏落座,那小童便過來奉茶。
“早先煮了茶,公子若是不嫌棄便賞臉嘗嘗看吧。”對面黑衣男子說着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擡頭看着景卿禮貌一笑。
景卿自然不好推脫,端起茶盞淺抿了一口,“好香的茶!”
這一句不是禮尚往來,是這茶當真有一種奇異的甜香留在唇齒間徘徊不去。景卿本想再開口誇一句杯中香茗,卻覺靈臺忽然混沌起來。
坐在景卿對面的男子緩緩勾起唇角:“做鬼司的凡人,誰能沒有執念呢。”言語間盡是毫不遮掩的不屑與嘲諷,全然不見剛剛文質彬彬的樣子。
那人說罷,仰頭飲盡了杯中茶,施施然起了身。
“尊上英明!”一旁小童附和一笑,瞳子一瞬間化作猩紅,而後竟縮身成了一只通體烏黑的鬼鴉,振翅飛上了那男人的肩頭,“尊上英明!”
男人擡手逗了逗自己肩上的鬼鴉,看伏在桌上的景卿臉色漸漸轉作青白,冷笑一聲,“現在只要恭候彥華尊神尊駕便是了。”
杯裏的茶的确是難得一見的好茶,生在玄溟北海一處絕巘之上,崖壁之高,若指天孤刃直入雲端,也正是因此,這是是整個北荒唯一見得到陽光的地方。
這茶樹生在陰陽交合之處,元氣至真至純,可滌心靜氣,然而非道行深厚無欲無念者不能飲,否則茶中甄純之氣為欲念所用,生出來的就是心魔。
修道之人,一旦有了心魔,少說修為盡失,多說魂飛魄散性命不保。
玄塵感到異樣趕來的時候只看見景卿一人臉色蒼白伏在石桌上,眉頭不由斂了起來。轉臉看一眼周圍枝上的燈籠,快步進了亭裏。
玄塵伸手落在在他後頸上,二指順了一道真氣進去,帶着他緩緩行了一周天,只覺得靈脈底下神魂飄忽強弱不定,一雙眼裏墨色黑得越發深沉。
亭外一聲鴉啼,數尺開外忽然築起一層妖帳。一旁黑漆漆的疏林裏緩緩踱出來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