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一陣電閃雷鳴,這一晚上腦子裏不知道鳴了幾回,可這一次卻好像要一下子頓悟一半。
景卿呆愣了一陣子,想象裏的頓悟始終沒來,困意倒是來了。并且來勢洶洶讓人毫無招架之力,勢如破竹,又如同泰山之将崩。
“醉了?”玄塵看着景卿抱着酒壇坐在自己對面左晃右晃眼看就要一仰頭翻倒過去,起了身,将酒壇從他懷裏取出來,本想從背後扶着他站起來,哪知道景卿現在滿腦子昏昏沉沉只想躺下,一覺出有人站在自己身後,幹脆身子一軟就靠了過去。
清醒的時候景卿又橫在隔間裏木榻上了,屋裏已經滅了燈,顯得窗外月光尤其皎潔。
景卿定定看着,愣了好一陣子神。只記得最後那尊神一手從背後攬着自己,一手搭在自己脈門探了探,對他道,“乾虛已無大礙。”聲音低沉,帶一些酒氣響在耳畔。
想及此,景卿氣息一緊,臉上又是一陣發燒。
又躺一陣子平了心神,景卿這才小心起了身。
這間房位置極好,窗戶正對着外頭河水,水面寬闊,粼粼泛着波光。此時街上已經沒了燈火,十分安靜。
星沉月朗,外頭天幕黑得也深沉,景卿在心裏閑閑地想,外頭應當已經報過三更天了。
月色正好,堪堪透過窗框灑進屋裏。那尊神正坐在床沿,身上的白衣月光底下顯得越發如霜似雪。許是因為上半夜喝過酒的緣故,他并未打坐調息,只是斜靠在矮幾上,一手頤着頭。呼吸又輕又緩,似乎已經睡沉了。
景卿往日只見過玄塵調息是的嚴正模樣,還是頭一回見他睡着的樣子。閉着眼的尊神白日裏冷冽的神色有一些消淡,雖然依舊淡漠,但卻不再那麽拒人千裏之外,甚至上挑的眼角看起來還有些邪魅的意思。
景卿屏氣凝神看着眼前的人,直挺的鼻梁、薄涼的下颌曲線,腦子裏浮出來四個字——風華俊爽。
平日裏玄塵身上清冷的香氣帶了酒香,無端生出一種纏綿來,似有似無飄在景卿鼻尖,似乎還帶了一點甜味,引得他不由将身子靠近過去。
呼吸聲相聞,景卿剛剛還有些清明的靈臺似乎又變得模糊了,定定看着眼前尊神顏色淺淡的薄涼雙唇,腦中一片空白,鬼迷心竅一樣,緩緩貼了上去。
蜻蜓點水一樣的一吻,有些涼意的柔軟觸感讓景卿如夢初醒猝然睜大了眼,好像過電一樣立馬站直了身子,一下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看着眼前尊神心口一陣狂跳。
夜風從窗口吹近來,帶着河裏的水汽,吹的景卿清醒了幾分,随即背後一陣發涼——他剛剛做的,盡是些亵渎尊神天威的蠢事。
就是這一回,就足以叫他萬劫不複了。景卿幹脆在腦子裏想了想自己被直接灰飛煙滅的場景。
驚魂甫定,他又往後退了兩步,兩人間的距離又大了許多,鼻尖上清冷的香氣也完全淡去了,靠着窗框這才漸漸定下神來。看着眼前尊神依舊頤頭安睡,景卿心裏卻忽然跳出來一句“酒壯慫人膽”。
景卿被這句突然跳出來的話砸的心口又是一陣突突狂跳,卻忍不住又擡手在唇上輕輕碰了碰,而後頭看了一眼那尊神。
随即一閉眼,倒頭便從開着的窗戶裏翻了下去。
暗夜裏的鬼司點萬家屋脊穿行猶如鬼魅,耳畔夜風獵獵,方才腦海裏紛紛亂亂的思緒已經理清了七八分,便有一個想法,無比明晰地浮現出來。
景卿覺得,他大概已經知道喜歡是種什麽感覺了。就比如說現在,最讓他心裏難受的竟然不是要去無間地獄作苦差,而是意識到今晚就是自己跟那尊神在一起的最後一晚。
然而這只能是他單方面的喜歡而已,景卿深出一口氣,手在懷裏探了探,取出那只鬼司的青玉面具,端端正正戴在了臉上。還是日後不相見比較好。
但凡歷經天界,便早已無欲無求,這事情他早就知道。斂魂冊現在已經滿了,再留在那尊神身邊還不知道會做怎樣驚天動地的大事出來,這一次胡作非為就權當是為了斷盡之前種種無端妄想,早些看清楚早些脫身也免得自己日後自欺欺人。
暗夜裏行一陣出了城,景卿四下環顧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處石橋。水能連接陰陽,現在他就算是站在陰曹地府大門口了。
景卿蹲下身子認認真真反畫了一道傳送符,才畫完最後一筆,遠處忽然有一道影子撲過來,“兄弟帶我一程!”
暗暗紅光一閃,地府陰氣森森的石橋上,景卿被壓在橋上,一口老血就停在喉頭。身上的東西動了動,随即起了身。
景卿只覺得剛剛還壓在身上的分量一下不見了,淚眼朦胧裏看見一旁有道影子。那影子慢條斯理爬起來,又拉起他,笑道,“剛剛多謝你了。”
這聲音聽起來讓人覺得很舒服,景卿被拉着站起來,努力地把心口的老血壓下去。看見對面人也是通體的烏黑,一塊青玉面具遮了大半張臉,要不是他比自己稍稍高上一截,單看這一身一模一樣的行頭景卿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照鏡子。
複命(一)
對面黑影道,“你是頭一回下來吧?”
景卿點一點頭,“你怎麽知道?”
“下來過一回都知道,這鬼司令就是傳送符,所以像你這樣下地獄還得給自己認認真真畫符的,指定是新來的。”
“我知道你肯定什麽都摸不清,好在我做鬼司比你時間久一些,地府也來過幾回,”黑影說着揚了揚胳膊示意他跟上,轉身往橋下去,一面又笑起來,“還好在哥哥我人好,你就先跟着我吧,還上剛剛欠你的人情。”
景卿:“……”
既然有人自告奮勇給自己引路,景卿自然樂意跟着,急忙快走幾步跟上去,問道,“你剛剛怎麽了,那麽着急?”
黑影道,“哦,沒怎麽,就是看你的咒畫都畫好了,一個人用挺可惜的。”
景卿:“……”
兩人走了一陣,有一搭沒一搭聊着也算把各自的家底摸了個大致。
這人叫顧揚清,是錢塘門下一支仙門望族的門生,後來被逐出師們,可身上仙印未清,與本家仍有糾纏,所以一直被留在這無間地獄裏,用他的話說,再過幾年,怕是招陰司的位子都該傳給他了。
景卿聽他講完,原來一場苦情大戲,顧揚清卻講的神采飛揚,不由撇一撇嘴,道,“做這麽多追魂索命的苦差,你怎麽說得好像巴不得留下來一樣?”
顧揚清咧嘴哈哈一笑,“追魂索命的苦差有人替我做,只剩下這麽個閑職,我當然樂得留下啊。”
景卿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你的差事有人替你做?!鬼差人人都忙得昏天黑地,誰有閑情管別人?”
“當然不是鬼差,”顧揚清說着神秘一笑,“愛管閑事的另有他人。”
景卿一挑眉,知道不好繼續問下去,轉臉去看周圍的東西。
兩人皆為鬼司,行得極快,現下早就出了十裏,眼前隐約見得一座白森森的城門,顧揚清卸了腳上的力道步子緩了下來。
“到了。”
“不是還有很遠?”景卿才要邁步,便被顧揚清拉着袖擺扯了回去。
“好好看看前頭,那不是路。”
借着眼前星星點點的紅光,景卿才看清,橫在自己面前的是,霧氣缭繞的闊大水面。水面極平,不見一絲波紋,眼看過去就像一馬平川的一大片原野。景卿心裏一陣唏噓,“這是忘川?”
顧揚清一點頭,“自然,”說着拉着景卿沿着水岸走了一陣,進了一間草棚,在裏頭随便挑了條長凳坐下來,“我們得過忘川,要等擺渡過來才行。”
說着随手拿了一碗桌上擺的東西,仰頭喝了幾口,“冥府的土特産你不嘗嘗?”
景卿仔細看一眼這仿似路邊瓜棚一樣搖搖欲墜的小草棚,幾條吱咯作響的老舊長凳,一張顫顫巍巍的破木桌,桌上幾只破瓷碗,裏頭霧氣袅袅大半碗渾湯——就跟蒼蠅攤子沒什麽區別。
景卿:“……這是孟婆湯?”
“這東西雖然看上去牙碜,但其中滋味還得是喝了才知道,”顧揚清說着,又從一旁端了一碗,“來來,一口清心澄神,兩口滌污除穢。”
景卿:“……”但他還是接過碗喝了一口,在嘴裏的時候覺得除了有點澀味,味道跟水沒什麽差別。
可是咽下去景卿就知道自己錯了。
苦、特別苦,苦得鑽心入肺。
顧揚清看着景卿皺成核桃的半張臉,很是好奇:“你這小小年紀心裏想的東西還不少。”
景卿艱難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何以見得。”
顧揚清好心幫他順一順氣,道,“這孟婆湯是給将入輪回之人洗去上一世塵俗煩惱的,說白了就是讓他們全忘了生前種種安心赴後生,雖說對咱們沒什麽用處,卻也能清俗念,執念越深,這東西就越苦。”
“其實也正常,你這才做鬼司,就是生前如何無欲無求,這新死之人塵願都還沒斷淨。”
景卿虛弱道,“你喝是什麽味?”
顧揚清道,“苦。但比你肯定是好多了。”
景卿:“做上幾年鬼司還有清心寡欲的功效?”
顧揚棄:“不,是太忙,完全沒時間想。”說這話時他語氣溫和眼神慈祥有若給孫子講故事的老祖母。
景卿覺得他還是多喝幾碗在這裏苦死好了。
兩人在草棚裏鬧了一陣,才老實下來,就見一個佝偻的老婦人手上提一只水桶,從前頭石橋上緩緩走下來。老婦人溝壑縱橫的一張臉上沒什麽表情,不知從哪裏摸了一把水瓢出來,給桌上幾只碗添了水。而後才擡頭看他們一眼,“擺渡快到了。”
顧揚清聽聞起身,對那老婦人拱一拱手,“多謝孟婆。”
兩人起身去忘川邊等擺渡緩緩将船靠過來,景卿一張臉黑得就要與青玉面具融為一體,“你沒跟我說孟婆不洗碗。”
顧揚清燦爛一笑,“我還沒跟你說桌上每一只碗我都已經用過一遍了。”
景卿:“……”
顧揚清又道,“知道碗裏是什麽水麽?”
景卿搖頭。
顧揚清指了指兩人眼前的忘川。“沒蒸也沒煮,原汁原味。”
顧揚清腰都直不起來,坐在船上才漸漸收住,見景卿面具地下一雙忽閃忽閃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怎麽?”
景卿道,“這裏的事你怎麽都知道?”
顧揚清道,“來的次數多了自然就這樣了。”
“那你來過多少回?”
顧揚清:“看你這樣子,我做鬼司的年份可能比你活過的年歲還長點。”
“你做了二十年鬼差?!”
顧揚清漫不經心點一點頭,“二十三年。”
景卿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下,“二、二十三年?!我從前聽說鬼差最多不過做幾年身上仙印就能消散的!”
顧揚清在他肩上拍幾下,笑道,“別激動,這冥府所有鬼司,怕是只有我這麽盡忠職守,不然招陰司他老人家也不會想把位子傳給我。”
忘川水平如鏡,擺渡坐在船頭,手裏船篙探在水中,動也不動一下,然而不多時船就穩穩飄到了對岸。
兩人站在巨大的白石城門前,冥城森然肅穆,黑衣城守高瘦枯槁,肅然嚴正地朝兩人一伸手,“命牌。”聲音響亮低沉,聽得景卿一陣悚然。
顧揚清倒是十分自在,遞上命牌,又道,“城守兄弟,招陰司大人可在城中?”
城守搖一搖頭,“中元節陽間有事,大人明日才能回來。”說着從一旁牆上取了塊小木牌,跟命牌一起遞給顧揚清,“管驿最近人多,你們兩人湊活湊活吧。”
顧揚清接過,略一拱手算是道謝,“有勞。”帶着景卿由側門去了管驿。
驿中房間不大,只有一張矮榻,上頭擺一張矮幾。景卿看了一圈,“鬼司來複命都住在這裏?”
顧揚清輕車熟路從一旁摸來一盞油燈點上,“一般來複命都是立時便回,這管驿不是給鬼司的。不過今天如果是你自己下來,八成要在城牆底下幹坐一宿。”他說着坐下來,伸手摘了面具,看景卿依舊站在原地,咧嘴道,“站在那裏幹什麽,過來坐啊。”
景卿應一聲坐過去,他早先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這人氣度不凡,如今漏出來的一張臉果真如他所想。
顧揚清看上去比景卿稍年長些,似乎二十七八的樣子,應當是生前得道的緣故,眉宇間除了英氣還多幾分淡然,幹淨俊朗,叫人看了就覺得十分舒服。
顧揚清很是白皙,這就叫他眼下的一條水藍的水清紋顯得十分惹眼。不過他自己似乎無所謂,指尖在眼下點一點,笑道,“就是它,将我困了這二十三年。”
“你從前……是清河門的人?”這條水藍色的紋路景卿印象很深,這是清河門的家紋,正支弟子身上都有這麽一處,不過位置不一。景卿小時候見過的那兩個人這道仙印都是在手上的。
但是水藍色的清河紋卻不常見,若要轉成這顏色,需得修為大成才行,也就是說,顧揚清已經是散仙了。景卿不解,“少年大成,為何被逐出師門?”
顧揚清擡頭看他,眼彎彎:“與魔物交好。”
景卿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卻聽顧揚清道,“這都是些陳年的老事,比你歲數還大,沒什麽好說的,不如你再換個問題?”
景卿想了想,忽然脫口道,“你可知道些上古正神的事?”
顧揚清先是一愣,而後朗聲笑起來,“怎麽你這孩子想知道的淨是些有年歲的事情。”
景卿臉上發燙,他都不知道剛剛那句話是怎麽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幹笑兩聲,解釋道,“只是好奇罷了,從前師尊從沒給我細講過。”
顧揚清倒了杯水給他,“水清門藏書閣雖說傳的神乎其神,可一些上古仙卷早就自己封卷了,最老的一座藏書閣裏頭基本就沒什麽能打得開的書。”
他說的藏書閣是水清門下最寶貝的東西,裏頭萬卷仙卷,自天地之始就有記,號稱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天上地下草木鳥獸就沒有什麽是仙卷裏沒有的,有時候上界有不鬧清楚的東西還得派人去水清門查查。也是因此,水清門的世家弟子各個博學多識,全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百寶書一般的人物。
景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佯作輕松笑了笑,“看來這事世上沒幾個人能給我講了。”
顧揚清挑一挑眉,“這可不一定,仙卷雖然見不到,但其他野史雜記我還是看過幾本的。”
景卿心頭一動,沒按住“騰”地一下擡起頭來,“真的?!”
複命(二)
顧揚清被吓了一跳,繼而笑道,“賢弟這是對哪位尊神如此好奇?”
景卿小心斟酌道,“從前聽人提起過彥華尊神,好奇的很。”他才念完那尊□□諱,自己臉上又有了熱度,心道多虧自己沒随他一同将面具摘下來。
顧揚清蹙一蹙眉,“你真是會挑,你問的這位彥華神君不巧逸聞最少,野史雜記也就是能看見個名字。”
“一來,這彥華尊神是出了名的淡漠性子,六界上下能同他說上話的也沒幾個。”
“二來,清河上界的一位家主,幾乎把能找見的有關彥華尊神的消息全封了。”
景卿額角跳了三跳,他自然知道清河這樣的仙門是有上界神仙做家主的,可他想不到的是這位神仙居然将尊神的消息給全封了,心裏一下子又種不好的感覺,悚然道,“敢問貴門家主……”
話還沒說完,對面人就擡手把他給擺住了,“東海水君,不是他,是他那寶貝閨女洛清公主,五萬年前在上界仙會上見了一回彥華尊神,一見傾心。”
顧揚清說完,看他他半天不動彈,也不再接話,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麽了?”
景卿這才回了神,忙搖頭道,“沒什麽,就是有些累了。”
顧揚清又看他一陣,點一點頭,轉身滅了燈,“那就休息吧。”
屋裏極安靜,景卿由着真氣緩緩的轉,将方才顧揚清說的話在心裏來回掂了幾個個,心裏憋悶,一個穿白衣服的小人在那裏悲悲戚戚:“彥華尊神就是再冷漠的性子,就單靠那張俊臉,身後愛慕他的女仙就不會少。九天上的正神,哪是你這凡人能惦記的。”
這小人兒正傷心,不知從哪裏又蹦出來一個穿黑衣裳的,上來劈手就是兩耳光,将那小人兒連同景卿一并都扇愣了。“你還知道那尊攝是九天上的正神!九天尊神,無欲無念,就是上界仙子也只有暗中愛慕的份,你在這瞎想什麽?!”
景卿不覺吸了一口冷氣,心裏一下就涼了,搖一搖頭揮散腦子裏哪兩個小人影,心道早就想好斷了這癡心妄想,你現在在這裏瞎想什麽。
渾渾噩噩捱了一天,第二日晚上招陰司才回了城。複命很快,幾十個鬼司用了還不到一刻鐘。
回來的時候顧揚清帶他用了鬼司命牌,果真便捷許多,以至于景卿在橋上吹了許久的風才終于找着北在哪。
此時又已經接近三更,景卿不知道去哪,靠在橋欄杆上走神。顧揚清收了陣法笑嘻嘻湊過身來,“你去哪?”
景卿看他一眼,“怎麽?還要帶着我?”
顧揚清道,“那倒不是,我就是想問問你去哪,鬼司活不好幹,要是你留在這,那我就去別處。”
景卿嘆一口氣繼續走神,“我不知道去哪。”
“小小年紀嘆什麽氣!”顧揚清說着伸手就将景卿臉上的面具給扯了下來。景卿一驚之下回了神。
“果真長得好看。”顧揚清說着在景卿臉上捏一捏,“別愁眉苦臉的,這周圍東西還有不少,你就留先在這,我去別處。”他将景卿的面具挂回去,沖他一笑,“我們兩個有緣,日後肯定還能再見。”
“說不定到時候你就成招陰司了。”景卿扯起嘴角來沖他笑一下,“謝謝你。”
“借您吉言!”顧揚清笑着沖他一揚手,“走了。”說罷縱身幾個起落已經出去老遠,景卿一直站在橋上看着,直到他身影沒入暗夜裏方才轉過身。
夜深人靜,四下一處燈火也沒有。
景卿吸一口氣,提着腳上的力道,幾個起落縱上屋脊。夜裏有一點涼意,四下漆黑耳畔生風的感覺很奇妙,景卿穿行一陣,忽然眼角瞥見一點亮光,一片漆黑裏十分顯眼。
景卿腳底不自覺滞了滞,轉臉又往亮光處看了一眼,一時間心如擂鼓險些腳下一滑摔下去——點燈的正巧是那日他與玄塵住過的雅間。
之前消失的無影無蹤的暧昧情緒又蹦了出來,并且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從抽枝發芽到枝繁葉茂。
景卿對自己能如此沒臉沒皮十分震驚。
震驚之餘,他又鬼使神差一樣湊了過去。清醒些的時候他已經落在那間雅間的房頂上了。這樣的行動力叫景卿又震驚了一回。
不過既然事已至此,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景卿低下身子,整個趴在了屋頂瓦片上。聽了一陣,屋裏什麽聲音也沒有,這叫他很是好奇,雖然知道那尊神很可能已經回了水殿,這瓦片底下只是一個陌生人,巨大的好奇心還是促使他将自己面前的一片瓦小心翼翼挪開了。
屋裏燭光一下透了出來,景卿眯一眯眼,便聽見那尊神涼悠悠的動靜。
“回來了就進屋裏來,鬼鬼祟祟趴在上頭不累麽。”
景卿一驚,頭皮都跟着發麻,撐起身子就要跑,可還不待他站穩,印光一閃,他腳下的瓦片就空了。
掉下去的時候他還特意留意了一下屋裏房頂——房頂好端端的,別說是窟窿,縫都沒有一條。
好在鬼司這身子還輕巧,撲騰幾下總算穩穩落了地。一雙如霜賽雪的緞面靴子映入眼簾。
景卿十分艱難的站起身來,眼神躲閃,含糊道,“尊神怎麽還在這。”
“自然是等你。”玄塵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語氣,“從前跟你說過讓你自作定奪,這定奪你還沒做出來。”
“我……願作鬼司。”景卿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有勞尊神一直挂念,在凡界又耽擱了這許多天。”景卿咬一咬嘴唇,頓了一下又開口,“尊神天恩浩蕩無以為報,日後若是尊神有需,只要開口,刀山火海,弟子萬死不辭。”
“好。”玄塵說話的聲音仍舊是淡淡的,然而裏頭卻似乎有些笑意,景卿下意識擡起頭來,正好瞧見玄塵微微勾起的唇角,一下便愣住了。
玄塵略一俯身,一手握住他的腕子,印光一閃,上頭那條墨色的緞子成了一條細繩,“這東西留給你避邪護身,不許摘下來。”
“還有,”玄塵又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剛剛你說的最後一句話,你可要記住。”
“什、什麽?”景卿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尊神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淡淡一點冷香還在鼻尖。他愣了愣,将自己最後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裏掂量幾回,心說這尊神不會是真想讓自己體會體會刀山火海吧?
亂七八糟想了一陣,心裏小人剛蹦出來還沒開口他就自己想明白了,搖搖頭揮散了腦海裏的小人影,低頭看着腕上的繩子,這細繩編法十分講究,裏頭應當有咒陣,只不過他靈修淺薄看不出來罷了。
景卿低頭看了一陣,腦子慢吞吞動着卻還是想明白了幾件事。
一來那尊神對他做的荒唐事一提沒提,看來他那晚上是真的睡着了對于景卿一切所為都不知悉。
再來二人之間的能力懸殊決定了只要那尊神不想再見,兩人就不會再見——那尊神想見他,天上地下不過複掌之間;然而這對于他自己來說,就是耗盡心血修為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意識到兩人之間的雲泥之差,這種無力感讓他十分絕望卻又無可奈何。
正亂七八糟想着,忽然身後一陣叩門聲,景卿一驚,立時回了魂,“誰!”
這一聲問得十分短促,門外那人也吓了一跳,忙恭敬道,“小的來給公子送面。”
“面?”景卿疑惑開了門。門口酒保端着托盤,見他開門,忙笑道,“剛剛那位公子走的時候讓小的送碗面上來。”
景卿接過托盤轉身放在門後桌上,又轉臉問酒保,“他說什麽了?”
酒保道,“就說小公子要吃宵夜,讓小的煮碗面送上來,還留了三天的房錢,吩咐不要多打擾,就沒別的了。”
景卿朝酒保一拱手,“有勞了。”看他轉身下樓,随即關了房門。
能跟酒保說這麽多話出來,肯定是那尊神捏的假影。
景卿嘆一口氣,心道走還得給自己留碗面,這尊神可謂是對自己仁至義盡,就沖人家尊神帶他認路這幾天事事躬親,真叫他上刀山那也上得。
抱着一碗面想了一陣,末了二話不說坐下來兩下三把那一碗面都扒進了嘴裏。這麽多天沒動筷子,就算是鬼司身子半陰不陽氣行得還慢,腦子在一碗面前頭也實在動不了了。
肚裏有了底人自然也想開了一些,事已至此,對于他來說那真是日後相見單憑機緣,還不如先去辦些追魂之類的差事來得實在。于是起身從開着的窗口掠了出去。
好在業務還算熟練,又加上他心中郁結之氣,下半夜居然一連走了幾個山頭,收獲自然不用多說。在山上還不覺得多累,等他一回房,兩片眼皮立馬就難分難舍。他只記得自己在隔間矮榻上躺了一躺,然而睜眼的時候已經是漫天晚霞了。
并且還抱着不知何時被自己拉近懷裏的布老虎。
景卿發了一會愣,揉一揉布老虎将它放進了自己的乾虛裏。在房裏轉了一圈,确定再沒了什麽要緊的東西,便下樓退了房,買一些幹糧,趁着最後一縷天光上了路。
每天追魂,有時候一夜就要翻幾道山梁,景卿也懶得再下山住店,一來他也沒什麽錢,二來白天直接往林蔭處一躺便捷省事兒還不用擔心有什麽邪祟。
複命(三)
從那天之後他就再沒見過那尊神。
景卿睡醒抻了抻腰,遠處已是晚霞殘照。他慢悠悠折身坐起來,心裏算了算日子,十分不想承認如今三個月過去自己心裏居然還抱有僥幸這件事。
做鬼司不同于山上道觀裏,在陽間摸爬滾打了這三個月,他幾乎把自己從前學過的所有東西都用了個遍,以前最生疏的咒陣現在也能在黑燈瞎火裏氣定神閑一筆畫出來,也算是有所長進。
然而這一夜追魂卻十分不順,三更半夜居然下起雨來。山裏夜雨瓢潑,頭頂再密實的樹葉也耐不住狂風暴雨。景卿一路緊趕,還是被澆了個透心涼,見路邊一間破廟,不容多想趕忙便閃到了屋檐底下。
景卿手裏捏了幾張黃符,悄悄從窗縫裏瞟一眼,這裏頭果真十分熱鬧,游魂和幾只行屍歡聚一堂,房梁上還吊着一只,只能看見細長的一條人影,看不清楚相貌,不過應該是個厲害的東西。
他在心裏算了算,游魂兇屍自然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就是上頭這位來歷不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對付。本來才要扔一張黃符出去探探底細,然而還不待他出手,頂上那條影子忽然垂下了一條藤蔓一樣的東西,在半空轉了一個十分詭異的弧度,緩緩朝底下一只行屍頭上伸過去。
行屍不同于兇屍,行動僵直反應也十分遲鈍,直到那根“藤蔓”出現在他頭頂,這才有了一絲覺察,然而他一步還沒邁開,那藤蔓最底下的一節瞬間便裂成了無數的細繩,像蛛絲一般将他裹了起來。很快,被裹成蠶繭的兇屍就幹癟下去。藤蔓再次松開的時候地下只剩了一層紙一樣的空殼。
景卿看得背後一陣白毛汗,這還是他頭一回見這樣黑吃黑的戲碼。房梁上的應當是一只專食血肉的兇煞,不過看它如此饑不擇食連渾身腐臭的行屍都不放過,可能已經餓了很久了。
景卿跳起身來,将一張符紙往門框上一貼,口中誦咒,只見正殿房梁上印光一閃,那道細長影子被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裏,正往回收的“藤蔓”僵在了半空。
為了以防萬一,景卿還在門框上多貼了一張,而後手中指法變幻,那然而條影子卻忽然收縮起來,發出一種奇異的摩擦聲,手中陣法開始變得十分吃力,不多時,房梁上的符紙自己竟然燃燒起來。景卿暗道一聲不妙,心說幸好自己還多加了一層,不然這家夥一下沖出來,外頭大雨滂沱自己恐怕一時還真招架不了。
才想完,一下就有鞭子一樣的東西打在了門框上。印光一閃又被隔了回去。
景卿趔趄了一下,看着門框被打得啪啪作響,心裏嘆一口氣,心道看來這家夥現在似乎脾氣上來了,自己今夜怕是連這屋檐底下都呆不住了,只能明天白日裏再來将這兇煞除掉。
轉身要走,卻見廟門外頭一道淡藍的淨火如同洪流一般洶湧而至。
景卿一下愣住了,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現在夜裏十分安靜,除了雨聲嘩嘩響在四周,幾乎沒有其他聲音。那道淨火繞開他,一道一道漫上臺階,最後一瞬之間便将整座大殿吞噬。
小小一方破落廟宇,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晝。
景卿看見那人一襲白衣站在破廟門口,背後是無盡的暗夜。心頭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身後火光很快便暗了下來,玄塵不知那裏來的傘,撐着走近,将呆愣的景卿納入傘蓋底下,一雙眼古水無瀾,看着他淡淡道,“還站在外面做什麽。”
“尊、尊神……”景卿才開口,就覺得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喉頭一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一股強大的靈力瞬間将他籠罩其間烤幹了身上衣裳。随後便被拉着進了殿。
淨火燒過之後殿裏燈燭通明塵灰不生,很是幹淨。面前的一座石佛早就破敗的不成樣子,頭和手全零落在地下,只有一座身子還坐在蓮花座上。
玄塵看一眼臺上的石像,手中印光一閃,那座石佛的身子連同蓮花座臺一并都成了齑粉,景卿心裏正懷疑這石像與尊神有什麽過節,低頭一顆珠子從那堆齑粉中滾了出來,正停在他腳邊瑩瑩發光。
“食人血肉的是它?!”景卿說着俯身将它拾起來,捏在手裏看了看,知道是顆魂丹。兇煞不像精怪能吸人精氣,他們只食人血肉,元神在體內無法被消化,時日一久就成了魂丹,小小一粒珠子,破開就是無數生魂。
玄塵微一颔首,指尖一勾便将那粒珠子破開,淡聲道,“先收魂。”
這兇煞生的地方不好,荒山野嶺人跡罕至,魂丹裏頭除了剛剛吃下去的行屍只有兩道游魂,景卿松一口氣,将斂魂冊收起來,轉臉卻見那尊神正靠在石臺上看着自己。心裏又是一陣狂跳。
景卿稍一運氣穩住心神,裝作十分輕松平常,開口問道,“尊神怎麽會在這裏?”
玄塵淡聲道,“來看你。”
這三個字将景卿砸的手軟腳軟,一時間話也說不出口。
玄塵的眼神還落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