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頭。
景卿不知道這尊神搖頭的意思是“不在”還是“不清楚”,不過有一點能确定的就是尊神并沒有抓住他。
底下淨火燒了一陣,有兩道的火光相繼滅了。玄塵跳下石條,回頭又看了景卿一眼。
就這一下,景卿立馬心領神會,跟着跳了下去。
洞中通路錯綜複雜,兩人一時半會肯定轉不出去,淨火如果沒有遇見石壁阻攔,便會一直往前燒過去,所以只要跟着一直沒滅的那一支便能走出去。
景卿快走兩步到那尊神身邊,小心道,“尊神沒能捉住他……是不是受我拖累……”
玄塵轉頭看他一眼,“與你無關。”
話已至此他也不便多言,默默跟着走了一程,卻聽一旁尊神道,“我也是找不到他之後才聽見活屍的動靜折身回去,此事與你無關。現下淨火已經燒完,即便他能逃出,洞中兇屍和邪書都已焚燒一淨,日後也難成氣候,你不必擔心。”
那尊神的側顏被火光映得十分柔和,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沉沉響在耳畔的時候景卿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下。急忙局促應了一聲,轉眼看向別處。
兩人跟在火光後面走了一陣才從洞中七扭八扭的通路裏轉出來,站在洞外的時候東天已經有了些要亮的樣子。
從山中出來走不遠就是一處小鎮,兩人到的時辰正好,街上各式早點沿街排開一應俱全。景卿見狀,不由深深吸一了口氣。
還帶着熱騰騰溫度的煙火味一下沖入胸腔,景卿這才覺得自己終于從昨夜的驚心動魄裏脫身出來。
玄塵在一家客棧前丢給他一只錢袋子,道,“要下房間,我還有些事,一會回來。”
景卿接住錢袋應了一聲,轉臉目送那尊神的身影轉入街角全不見了方才邁步進了客棧。
客棧裏老板娘正在合賬,看他進門,眼底一下有了笑意。
景卿年紀極輕,生得又清秀俊朗,身上清清爽爽黑衣一襯,更顯得膚白如玉,眉眼間顧盼皆顯風流。
年輕的老板娘櫃臺後面探出身子來,丹蔻紅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小郎君要住店?”
這一聲含笑的“小郎君”聽得景卿背後一陣發涼,連忙轉過身。看清了眼前人方才放松下來。對着櫃臺後頭的老板娘拱一拱手,笑道,“住店。”
“是一個人還是另有佳人相伴?”
景卿幹笑兩聲,道,“還有一位兄長。”
“兄弟二人啊,這樣好辦,”老板娘笑得十分明媚,“一間寬敞雅間足夠了。”
景卿還從沒沒住過客棧,一聽雅間有些發蒙,将錢袋子托在手上暗暗掂了掂,斟酌一陣,開口道,“先付一天房錢,要多少?”
老板娘放下手中賬本,笑道,“原本一兩八錢,可看小郎君生得俊俏,少收你三錢,”說着伸手拉過景卿,“只要一錢五兩,你看如何?”
景卿聽見這數目便放了心,然而那老板娘居然沒有一點想要松手的意思,景卿幹笑兩聲,在手腕上稍稍使力想要脫身出來。
正在此時,景卿眼角忽然瞥見了門口一個颀長的影子,動作一僵,艱難轉過身去——玄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周身寒氣凜冽。
“尊……”景卿才要開口,卻聽面前老板娘一聲驚叫,“哎呀,這就是你那位兄長吧?!”
尊神面無表情邁步進來,聽見“兄長”二字,眉峰微不可見地一斂,視線轉到景卿身上。
景卿幹笑兩聲,覺得自己可能闖了大禍。
老板娘看他如此,放開他便迎出去,“公子快快請進,樓上一間雅間剛剛小公子已經要好了,”說着又轉臉看向景卿,“哎呀你們真是兄弟,各個出落得如此俊秀真是神仙一般。”
說話間玄塵已經在景卿身旁站定,正低頭看他,景卿幹笑兩聲,一把拉住正要繼續往下講的老板娘,急忙道:“姐姐,還沒付房錢呢!”
老板娘被景卿這一聲姐姐喊得十分受用,幾乎要笑成一朵花,“房錢是一兩五錢,看你們兄弟倆長得這樣俊,我再送你們兩碗面。”說着擡頭去看玄塵,“公子覺得如何?”
“面就算了,換一壺好茶。”玄塵一雙眼看着景卿,一句話就像眼神一樣無波無瀾。
景卿臉上幹笑,心裏七上八下。
“好好好,公子說什麽就是什麽,”老板娘沖着後堂聲音高了八度:“小二!去給二位公子沏壺好茶送到樓上雅間來!”
而後又轉臉,笑靥如花道,“兩位公子跟我來。”
玄塵周身寒氣凜冽她不敢上前,于是一路拉着景卿走在前頭噓寒問暖。
景卿總覺得背後尊神一直盯着自己,從前堂到後院,一路上戰戰兢兢,腰板僵直,幾乎可謂履薄臨深。一旁的老板娘說了些啥他全沒聽見,只想着一會該怎麽跟那尊神謝罪。
他十分明白,若是得罪了這九天上的尊神,自己恐怕往後輪回八輩子都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兩人進了房間,茶生已經來送過了茶,老板娘沒什麽理由再待下去,同景卿客套幾回,轉身下了樓。
臨走時還給兩人十分貼心地将門帶上了。
景卿:“……”
景卿聽着關門的聲音心中一顫,忙獻寶一樣去給玄塵眼前的茶盞斟茶,然而才拎起壺,腕子便叫人給扣住了。
選塵不急不忙将他手裏的茶壺放回桌上去,淡聲道:“誰是兄長?”
景卿:“……”
玄塵擡起眼來,看着他,道,“是你說的?”
景卿:“是……”
景卿癟一癟嘴,剛剛他想好到這時候要跪下的,然而腕子被這尊神扣在手裏,無奈只能直接蹦到下一步,破罐子破摔。
他深吸一口氣,試探開口道,“尊神我在這凡界老這麽喊你實在太容易引人注意,不如咱們換個稱呼吧。您這麽玉樹臨風風流倜傥,不行我也喊公子?您就當我是個差遣小厮……實在要按輩分那就太吓人了,不然您屈尊聽我喊一陣子師尊?不願意的話就師叔?師叔祖?”
玄塵也不說話,只是擡眼看他。
“……”景卿說着說着自己安靜下來,覺得今回才是真的完了。
他正想着怎麽才能被扔出去的時候表現的體面一點,卻見一旁那尊神忽然伸手就着桌上的水痕寫了兩個字出來,“玄塵。”
“啊?”景卿先是一懵,而後反應過來将這裏兩個字在心裏來回掂量幾遍,一時間不知道這是什麽套路,“可是就這麽兩個字,裏頭體現不出長幼尊卑啊……”
話還沒說完,懷裏便被塞進一只油紙包,那尊神淡聲道,“吃飯。”
蔥油餅的香味從紙包裏頭源源不斷飄出來,對于上竄下跳一整夜腹內空空的景卿來說這種近在眼前還熱乎乎的香氣簡直勾魂攝魄,于是立時便住了嘴,也不管腦子裏的五裏霧,老實低頭吃餅去了。
其實行氣慢了也有好處,至少餓的也慢。從前一天三頓還頓頓風卷殘雲現在終于一天一頓也能吃得人模人樣了。
思凡(一)修
一方油餅下了肚,景卿将外頭的油紙疊好,雙眼盯着眼前的油紙坐得十分端正,可還沒理清楚現在的局面,手邊油紙就被人抽走丢進了一旁紙簍裏。眼前東西一下子沒了,景卿一激靈,擡起頭來。
玄塵看他一眼,“乾虛尚未合穩……”
“啊是是是……”不等他說完,景卿滿口應着立馬就從座子上跳了起來,幹笑兩聲道:“我這正要去調息……”說着便一陣風一般進了後頭隔間。
盤在榻上過了一陣子,聽外頭沒什麽動靜,景卿這才睜開眼。
昨夜事情慌亂,他記得也細碎,現在腦子裏十分淩亂,便想要把昨夜的事情重新捋一遍。
然而理了一半不到,他卻忽然記起來,山洞裏那兇屍又撲上來的時候,自己被人帶着挽了個劍花。
景卿自然知道是自己身後那尊神,當時情況緊急他并沒在意,可如今閑下來再想,有關這記憶的細枝末節卻全被分毫不差地重新記了起來。那尊神的掌心溫涼幹燥,覆在自己手背上,指節修長分明……
腦子裏越想越亂,他心裏想着要将這段跳過去然而思緒完全不聽他把控,藤蔓一樣開始往四下裏綿延。
景卿眼看心跳已然有了要加快起來的趨勢,不覺心中懊惱:剛剛老板娘又拍又摸你沒感覺,現在記起這事居然臉紅心跳。于是麻利封了自己身上幾處穴位,冷靜下來,将昨晚的事繼續往下推。好在後頭的記憶漸漸開始有了條理,順上一遍并不麻煩。
末了整件事情順完,他忽然發現在洞中見到的幾張伏屍咒都跟那女屍裹屍布上的十分相似:畫得都周正考究,行筆流暢,一氣呵成,所有薄弱之處都回筆加了修補。
在咒文上加回筆的确可以讓咒文更結實耐造,但後來大部分修士都選擇補救的時候再麻利畫上一張出來。現在只有一些仙家門派為了彰顯自己的歷史悠久家風優良,對一代一代的弟子加以嚴苛要求,正支尤甚,他們學會的每一道符咒,都是加回筆的。
所以回筆這東西現在基本相當于仙家正支的标志。
景卿已經從記憶裏脫身出來,坐在床上十分不解,難道這年頭世道荒亂連仙家都開始有人轉行修邪了?!
兩人到凡界的時候七月就已經過去十來天了,現在快要到中元節,鬼門一開,夜裏亂跑的鬼就更多了。
月黑風高,景卿拍一拍手從山中一處破廟屋脊上跳下來,一面順手把簡片放回簡冊裏去。這裏本來就荒涼,現在沒了道士,加上七月裏鬼門本來就把得不大嚴實,很快便成了邪祟的樂土,上竄下跳一趟下來收獲頗豐。
他從廟門轉出來的時候玄塵正負手站在不遠處,聽見動靜轉過身來,月光底下白衣黑發一張清冷的面皮,渾身上下都是九天上身的威嚴。
景卿不由怔了怔,心裏閑閑想着,“似乎玄塵兩個字這幾天叫的順溜了許多。”
“這次是不是很麻利?”他兩步站回玄塵身邊去,挑一挑眉,轉過身去看一眼那破廟:門裏雜草叢生,門外荒墳橫斜,實在不是這尊神該在的地方。于是回頭斟酌道,“現在時辰尚早,不然尊神您先回客棧歇息,我自己再去山上轉轉?”
玄塵看他一眼,“不害怕了?”
景卿:“……”還沒開口手腕便被人握了一下。
“手上這東西給你護身,不許摘下來。”
被玄塵那雙古水一樣的眸子一看着,景卿只覺得一陣恍惚,木讷點了點頭。
山中一路游蕩着收了幾道游魂,景卿眼看快要天明,正想着回身下山,一轉身,卻在樹叢後頭看見了一隊游魂。
真的是一隊,十來只游魂排成距離适中的一行,飄飄忽忽正從樹叢裏過道。顯然是才從鬼門出來,這一隊身上衣服還都十分鮮豔。再加游魂臉上一貫的呆滞神色,乍看上去并不駭人甚至還有一些好笑。
雖說現在天光還混沌,可離着平旦時分卻也不遠,游魂照理說是不敢出來的。然而眼前這一趟,明顯是在說明此地的與衆不同。
景卿覺得這事跟民風彪悍與否可能關系不大,于是折身貓在樹後跟了它們一程。
游魂身形飄忽對山路難走沒什麽概念,七轉八轉在山林裏繞了多時,眼前一下出現了一片密不透風的竹林。
他見那一隊游魂不慌不忙飄進去,轉眼四下看了看——山北水南,翠竹接天,無疑是陰氣聚集之地。
這叫他心中一喜:此時外頭天光漸明,邪祟不敢出來,這竹林就成了一處口袋一樣的所在——現在去收魂,無異于是探囊取物。
他幾個起落跟上去,進到林裏幾道符咒全封了面前的游魂,抽簡封魂一套流程走下來十分順暢,心裏正得意,卻聽周圍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音。竹子竟自己歪扭交錯起來,剛剛的一片蒼翠竹林轉眼成了一片蒼翠的栅欄。
腦仁一緊,景卿心道一聲不妙,拔劍便往外跑。果不其然,他才跑出不遠,竹林深處便有一道陰風攜沙裹石跟了上來。
這樣的竹林本來最多就是小邪小祟白日裏進來避個日頭,可一旦有了兇煞,事情就不一樣了。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兇煞都是些磨牙吮血殺人如麻的主,一旦在竹林裏住下,天天血水澆地,不出月數新長出來的竹子都能油光锃亮。
竹林得了好處,自然庇護裏頭的兇煞,竹子越長越密實,遮天蔽日幫着集陰聚邪,還有一些陰氣本來就重的幹脆養出了嗜吃血肉的脾性,一有活物進來就将林中竹節交錯,将活物困在其中,只等兇煞取食,自己從中好分一杯羹。
現在遇上的,應該就是後頭這一種。
好在他剛剛進來,竹子的反應總沒有那麽快,雖說現在四下都已經成了栅欄,可再高些的地方倒也還留着些空隙。景卿仰頭看一圈,縱身跳起,在一旁竹子上踢了幾下借力,很快便站在了竹梢上。向裏一探身子手上冷劍麻利挽了個劍花,一下削掉許多竹葉竹枝。
他本想削掉些竹枝讓陽光投進去破了這處陰氣,然而空隙裏卻見幾道猴子一樣的黑影尖嘯着抱着竹子爬上來,速度非常之快,幾乎轉瞬就到了他的眼前!
景卿一驚,連忙揮劍擋掉從孔隙中伸出來的爪子,此時竹子的上半也已經開始閉攏,眼看一旁碗口粗細的竹枝就要壓過來,他這才趕忙翻身,腳下一使力借着竹子的韌性,跳到了一旁一棵高樹上。
眼前竹林幾乎成了個蝈蝈籠子,景卿聽着裏頭此起彼伏的尖嘯回了回神。心道幸好跑得快,若是剛剛脫不了身,現下估計就已經被拿來澆地了。
喘勻了氣,景卿這才發現,自己在的這棵樹,是帶刺的。
景卿:“……”
小心翼翼從樹上爬下去,一路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就是這樣好不容易下到底,手上還是新添了好幾道口子。
現在日頭高起,不能像在夜裏一樣潇灑踩着屋脊跳回去。景卿走了一陣,一面感嘆夏日暑熱連清晨也不例外,一面轉頭又看一眼那竹林,覺的自己這一趟濃縮一下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十分狼狽。
回到客棧的時候那尊神正閑閑飲茶,見他進來,又拿了一只茶盞出來。“怎樣?”
“不怎麽樣。”景卿哭喪着一張臉走過去坐下,仰頭灌了一口茶水,才蔫了吧唧道:“山裏有一處竹林,裏頭陰氣太盛了,我應付不來。”
玄塵點一點頭,又道,“手怎麽了。”
景卿:“……爬樹劃的。”
玄塵道,“伸出來我看看。”
景卿只好乖乖将手伸出去,卻見那尊神伸手在自己掌心虛掩而過,上頭的幾道傷口立時恢複如初。
“先去調息,晚些時候我跟你一起去看看。”玄塵擡頭看他一眼,平靜的轉開了目光,說話的時候依舊是十分淡漠的神色。
然而景卿卻覺得自己耳根又開始發燙,趕忙行了一禮,轉身鑽進隔間。深吸了幾口氣結果耳根的熱度還是抑制不住地燒上了臉。景卿只好手中結印,盤坐在榻上開始調息。
最近被那尊神一看他就心神不寧,也不知道是什麽毛病。
思凡(二)
鬼差調息實在是件很磨性子的事,景卿盤坐在榻上,氣行了沒幾遍就開始神游,一面模模糊糊想着照這樣下去自己的乾虛可能是沖不開了。
不多時,只聽外頭依稀有一聲輕響,似乎打開了什麽東西的蓋子,而後一陣飯香撲鼻。
景卿剛剛還不知雲游何處的神魂一下就歸了位,從榻上一骨碌爬起來理一理身上衣裳腿腳麻利便到了玄塵身邊。
玄塵看他一眼,又繼續将食盒裏另外幾碟肴菜取出來,淡淡道,“麻利得很。”
玄塵依舊只是面色淡漠慢條斯理自斟自酌,卻也偶爾拎着筷子嘗幾口輕淡的小菜。看着平日裏不食人間煙火的尊神能這樣與民同樂,景卿不覺有些受寵若驚。
一頓飯吃得十分和諧,景卿心滿意足放下筷子,對面尊神方才起了身,伸手指尖在他唇上一抵,景卿便覺得一顆珠子滾進了自己嘴裏。才要張嘴,下颌便被捏住了。玄塵手腕一翻,二指在景卿頸側稍加用力,景卿嘴裏的珠子便理所應當滾了下去。
一套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毫無停頓。
景卿只覺得一道涼氣順着喉管滑了下去,一時間一雙眼睜得又大又圓,“什麽東西?!”
“避暑熱的丹藥,”玄塵伸手開了房門,回頭去看他一眼,淡聲道,“今天要早些出去。”
景卿跟在玄塵身旁,吃了避暑的丹藥現在的确覺不出熱度,然而走在似火驕陽底下的感覺依舊非常奇特,景卿禁不住擡頭,道,“尊神你确定我們這是要去收魂?”
玄塵沒說話,只低頭看他一眼,景卿立馬噤了聲。又跟着走了一陣子,看着四周景致有些熟悉,這才明白過來。
這是去竹林的路。
現下竹林已經不再是一只蝈蝈籠子,恢複了原狀,看上去翠竹接天還挺養眼。
景卿見那尊神擡步就要邁要進去,忙問道,“你進去他們怎麽敢露面?”
玄塵足下動作沒停,反問:“現下正是日午,它們怎麽敢出來?”說着斂了周身仙氣,又轉頭看他,淡淡道,“若遇兇煞,直接散魂便可。”
聽見兇煞二字,景卿又想起早晨見的那些猴子樣的黑影,不禁一蹙眉,試探道,“會有很多?”
玄塵:“方圓十裏的兇煞,應當都在這裏了。”
景卿大致估了估,随即從頭涼到腳,不聲不響又往玄塵身邊挪了幾步。
玄塵看他一眼,随即十分平靜的轉開視線,唇角卻微不可見地勾了起來。
真正走進去景卿才曉得一旁尊神對于小鬼來說是何等的厲害。一路上自己身旁的尊神就好像一塊巨大的驅鬼符,周身幾丈開外就有游魂迫于神威直挺挺跪下去,不敢動彈。沿途遇上幾只面目猙獰的兇煞,還不待走近,立刻便轉身原路退走。
景卿:“你不是将周身仙氣斂去了?”
玄塵:“氣息總不能完全斂去。”
景卿:“……”
景卿看着前頭才露面扭頭就走的兇煞,記起自己從前為除一只兇煞上半夜就得起來上竄下跳燒符繪陣忙活幾個時辰心中一陣郁氣難平。暗中恨恨想着就是以後去做鬼司也要用一只乾坤袋裝下一袋仙氣放在身上作退邪符用。
但是跪在地下的游魂十分老實,連黃符貼臉都不需要,直接像撿蘑菇一樣撿起來就好。
景卿對于這種效果十分滿意。
在眼前尊神神力如此超群的情況下,景卿發現自己根本不用擔心怎樣将兇煞散魂。
兩人一路走到竹林盡頭,一只敢上前來的都沒有,末了全被逼在一個角落走投無路,玄塵手上印光一現,地下只剩了幾只拳頭大小圓滾滾的珠子。
玄塵擡眼看他,“收魂。”
最後幾條竹簡用完,地上珠子居然還留了兩顆。
“尊神……這……”
玄塵俯身從他手裏拿過劍柄,“游魂而已,成不了氣候。”說罷劍尖在地上畫了道符,轉眼間周圍交錯成栅欄的竹林一下少了大半,陽光從空缺中投進來,陰氣頓時一掃而空。
簡直……懸殊立現。
景卿想了想,要讓他改掉此處的風水,少說一個月。果真尊神就是尊神。
兩人再從山中轉出來的時候已是夕照時分,剛剛在山中樹林陰翳流水潺潺一路走得十分惬意,以至于景卿聽見不遠處吹鼓之聲竟還愣了愣。
鎮裏街上人來人往甚是熱鬧,一條河穿城而過,河面寬闊,上頭幾條游船裝點得十分精彩,被山風一吹,帶出一些清涼的水汽,隐約還能聽見游船上的說笑。
景卿跟在玄塵身後,眼睛忽然就被一旁的布老虎勾住了。從前他也有這樣一只,長大後不知丢到哪裏去了,現在一見,一下子又記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情,不覺便住了腳步。
在河邊擺攤的小販黝黑機靈,一見有人往自己這邊瞧,連忙歡喜招徕起來,“胭脂水粉團扇手帕,應有盡有物美價廉,小公子不過來看看給心上姑娘帶點讨歡心的小玩意?”
景卿笑笑,擺擺手卻還是走了過去,順手揉一揉那布老虎毛絨絨的腦袋,随口道,“敢問小哥,今天是什麽日子,鎮上這樣熱鬧?”
那小販哈哈一笑,露出一嘴雪白的牙,“小公子一看就是遠鄉來的,我們鎮這廟會近處都知道,要一直到中元節早晨才停。明天中午人就少了,小公子看上了什麽東西可要抓緊些買了。”
小販正說得高興,卻見前面又有一位年輕公子走近過來,簡單一身白衣,身上卻是貴氣非凡,小販還是頭一回見有這樣的人物關照自己的小攤,也顧不上嘴邊正說着的廟會,趕忙改口招徕。
玄塵自然不會應他,深色淡漠走到攤前,垂眸看了看景卿手底下的布老虎。
景卿臉上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小販覺得這兩人之間氣氛似乎有些詭異,看玄塵冷若冰霜的一張臉,以為是尋仇來的,怕二人鬧出什麽事端,忙上前去開解,“兩位公子認識?”
景卿本來面子上就挂不住,經小販這麽一問,更覺得尴尬,趕忙收了手,“我就是打聽打聽今天為什麽這麽熱鬧……你慢慢逛,我去前頭找家客棧。”
跑出去老遠,小販在身後喊:“小公子這只布老虎你要看上了可要早些來買!”
景卿:“……”
等到景卿在前頭找到一家客棧,要了房間才記起來自己身上,一個子也沒有。只好幹站在門口,等着玄塵過來。
好巧不巧,門口又晃晃悠悠進來兩三個人,都是小厮打扮,打頭的一個往櫃臺前一靠,拖長了嗓子,道,“王老板,我們公子就在後頭,讓我哥仨先來定下間靠河的雅間,晚上來看游船。”
“這……”客棧老板擺出一副為難的神情,往景卿這邊指一指,道,“不是小人不給,實在是劉公子來的不湊巧,這位小公子剛剛已經将最後一間雅間給要下了。”
“要下了?要下了他站在這裏幹什麽?”
老板道,“這位小公子還沒交房錢,說是錢袋不在他身上,正等着後頭他的兄長過來。”
“這就算要下了?!”其中一個小厮嚷嚷起來,說着将銀子“啪”的拍在老板眼前,“我們公子錢可就在這裏!”
景卿看那三人氣焰嚣張,本來不想同他們糾纏,想要出去再尋一家客棧。可才一轉頭,卻見玄塵邁步進來,立馬低頭往後退了一步。
“這房,現在就是我們……”那态度十分跋扈的小厮還沒說完,只覺得周身一冷,嘴裏的話一下便沒了聲。
他十分艱難地轉過身,玄塵此時站在景卿斜前方,景卿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那小厮臉上如同吃了冰塊的神情。
打頭的小厮見此情景,趕忙收了剛剛拍在櫃臺上的銀兩,轉頭向另外兩個呆若木雞的同伴,“丢人現眼!這房人家兩位公子早就定下了,還在這裏胡攪蠻纏!還不趕緊滾回府上去!”
“下回不敢了,不敢了……”那兩人得了臺階,一面告饒一面逃命一樣奪門而出。
擡頭一張臉笑靥如花,“小的們不知道公子提前訂下了,有失禮數,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他們一般見識……”
玄塵看也不他看一眼,徑直上前将銀兩放在臺面上,“房錢,可夠了?”
“夠了夠了夠了……”客棧老板也被吓得不輕,趕忙沖一旁正給酒缸添酒的壯碩酒保一招手,“還愣着幹什麽!快,帶二位公子去樓上雅間!”
酒保:“我……”酒保不單看上去孔武有力,聲音也如同綠林好漢,開口如同洪鐘。
“你什麽你,酒一會再添,先送客人上去。”
酒保:“……”
酒保十分規矩老實地将兩人引上了樓,推開一間房門,用綠林好漢一般渾厚的聲音道,“兩位公子請。”
景卿瞬間有一種自己落草的感覺,心覺好笑,便拱一拱手,也渾厚道,“有勞壯士。”
酒保:“……”
景卿笑眯眯看着酒保咕咚咕咚下了樓,才掩上門,轉臉卻見那尊神站在自己身後,一驚之下身子直接貼在了門板上。
景卿幹笑兩聲,“尊神屋裏坐啊,站在這房門口幹什麽?”
思凡(三)
景卿一句話說完,那尊神又向前邁了一步。
本來兩人也就是一步之遙,如今玄塵上前一步,兩人已經近到了呼吸相纏的地步,平日裏若有似無的清冷香氣一下變得十分明晰。眼前好看的眼尾微微揚起,玄塵的眸子依舊古水無瀾,可景卿卻覺得自己一顆心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一時間氣息不穩,話又說不利索了,“尊、尊神你這……”
玄塵挑一挑眉,“又認清楚了?”
景卿:“?”
玄塵道,“看來兄長這兩字你用的十分方便。”說着又低頭又靠近了些,“嗯?”
最後的尾音又低又磁還若有似無帶一些上挑的意味,好似一江春水。
景卿只覺得被耳邊那聲音一撩,臉上一陣發燒,連帶着耳尖都燙起來。他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盼望些什麽一樣,胸腔裏的心跳簡直快要變成顫栗。
玄塵極快的勾了勾嘴角,直起身子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景卿卻覺得懷裏忽然一沉,多了個毛絨絨的東西出來。低頭,一只布老虎。
兩頰上才退下去的熱度又變本加厲燒了回去,景卿低着頭,心跳猶如擂鼓,卻依舊裝作十分輕松的樣子,含糊道,“這種哄小孩子的玩意兒,你買它做什麽?”
“哄你。”這兩個字無波無瀾,極其簡潔。玄塵看着景卿幾乎要滴血的耳根,眼底一陣難以覺察的笑意,淡聲道,“那麽多次兄長,總不能白叫了。”
景卿再也繃不住了,針紮一樣跳起來,“我去調息!”說着便慌忙進了隔間。一屁股坐在矮榻上,心跳依舊像擂鼓一樣,腦子裏全是那尊神狹長的眸子,古水一樣無波無瀾的烏黑瞳仁勾得他心緒難平。
景卿懊惱蹙一蹙眉頭,覺得再這麽下去自己就該魔怔了。可無奈心亂如麻,想要調息印偈都結不成,幹脆心一橫胡亂從腦海裏找了篇心法就開始背,正着背完倒着背,幾回下來,印偈純淨心如止水。除了背多了頭疼想吐,效果可謂立竿見影。
行過兩周天,景卿隐約覺得一股清氣随着行氣漸漸聚集在靈脈附近,靈氣浸澤,不幾時,忽然一陣靈澤波動,那股清氣忽然便像是融進了自己的血肉一般消失無蹤。景卿先是一愣,而後心中暗喜。手中指法變幻去探自己的乾虛,果不其然,上頭禁制沒了。
這清氣當然不可能是他背心法背出來的,想來想去應該只有一條來路——早上那尊神給自己的丹藥。
正想着,卻聽外頭三聲叩門:“公子,您要的菜全了。”
景卿剛剛還半阖着的眼一下就睜開了。湊到屏風上從一道小縫裏往外看,外頭已經到了掌燈時分,兩個茶生進來見了禮,送了一桌的菜上來,鹹甜香辛各種味道一時間争先恐後撲面而至。
景卿眼睛都快直了,卻見那尊神若有似無朝這邊看了一眼,趕忙又老實坐了回去。
不多時,房中沒了剛剛的嘈雜聲,門又被掩住了。景卿聽着那兩個茶生腳步輕快下了樓,心裏又癢癢起來。
“不出來?”玄塵将手邊酒壇封口一取,一下子滿屋都是馥郁酒香。
景卿悄然運了運氣,擺出一副八風不動波瀾不驚端莊持重的樣子走了出去,然而坐下看見桌上的盤盤碗碗裏菜色鮮亮,腦中又是一陣電閃雷鳴。
“今夜無事。”玄塵說着,将手邊另一只酒壇封口也取了下來,向景卿眼前推了推。
……這是要一人一壇?!景卿腦中又是一陣電閃雷鳴,他對自己的酒量認識得十分透徹,眼前這一小壇看的他悚兮怵兮,他唯一一回喝酒是在三年前,景宏給他嘗了一杯,他睡了一下午不說,自己還半夜摸黑起來在道長靜室裏畫了滿滿四面牆的王八,形态各異,入木三分。
景卿看着眼前尊神實在不知道如何婉拒,臉上愁雲正慘淡。玄塵擡眼看他,“不會醉的。”
景卿:“?”
玄塵道,“早些時候給你吃過丹藥,不會醉的。”說話時依舊是一張不代表情的清冷面皮,點漆一樣的瞳仁卻在燭火裏映得明明滅滅,一張臉也溫和也些。
景卿在腦子裏模模糊糊想着,如果眼前這尊神有溫柔的神色,必定溫山軟水,足以叫人溺斃其中。
這個想法才浮現出來就把景卿吓了一跳,拿起酒盞猛灌一口,嗆得滿面通紅,眼裏全是淚,這才趕忙拎着筷子老實吃飯去了。
雖然知道這尊神給自己吃的必定是靈丹妙藥,可酒畢竟是酒,一壇見底,景卿已然頭重腳輕找不着北了。然而心裏有種情緒卻越喝越明朗,景卿抱着酒盞混混沌沌想了一陣子,仰頭将最後一口酒灌下去。
腦中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