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上卻裝出一副矜雅的樣子,問道,“魂魄合穩,要養多久?”
玄塵淡然道,“水殿靈氣浸澤,三日便可。”
三日,景卿正在心裏盤算這三天怎麽才能不那麽難捱,卻又被那尊神一句話拉了回去。
那尊神道:“你那心法有幾句颠倒不通,這卷書你拿去做校。”
景卿忙伸手去接,指尖卻正巧觸到那人掌心,溫涼如玉一般。
他忽然覺得心尖一陣狂跳,身上所有血似乎都在往臉上湧,連帶着耳根都微微發熱。不由心道一聲怪哉,卻聽一旁尊神繼續道,“整卷抄五十遍,穩心合神。”
一瞬間,才湧上頭頂的血立馬就直退到了腳底,景卿額角跳了三跳,覺得自己的心此刻正老老實實僵在半空,已然不會跳了。
鬼司是會困的,而且順着景卿從前的尿性,越抄越困。
于是景卿之後三天基本就是坐在書案前磕着頭一個字一個字數過來的。
等五十遍終于抄完爬回涼榻上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現在只要一張嘴就會有心法吐出來。
從前在道觀裏最多就是罰抄二十遍,如今看着案上厚厚一沓字紙,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是第一個神還沒合穩就直接得道的鬼差。
當然得道是沒法盼到的,第二日晨起時景卿看着自己身上平白多出來的樸實無華的黑衣黑褲愣了好一陣神——這四平八穩的模樣,全身上下一片漆黑無一處紋路藻飾,無一不在昭示着它就是一件工作服的事實。
他擡腳看了看上頭一樣樸實無華的快靴,起身下地理平衣襟袖擺。
好在這衣裳還算合身。
這鬼司的衣裳裹在中衣外頭,拿手一摸就知道是咒術幻化出來的,應該跟鎮魂符差不多為的都是不讓魂魄輕易跑出來。
如今這鬼司的衣裳上了身,就說明自己已經合穩了心神可以行事自如了。
無奈這身喪服一樣的衣裳是沒法脫的,景卿将搭在床沿的道袍整齊疊好,看着領襟上頭平繡的卷雲紋痛心疾首,這才認識到從前山下裁縫鋪裏給做的道袍是何等的襟袖輕盈美觀雅正。
拾起一旁的青玉面具,想了想還要見那尊神,景卿幹脆将它揣進了懷裏,又将案上一疊字紙小心卷了卷,抱着出了門。
前殿畫室書房都沒看見那尊神的影子,倒是書房裏紙折的小玩意整整齊齊一排擺在案頭招眼得很。
景卿看着那些小玩意扶額,現在一魂三魄回了身神志清明許多,覺得當時自己肯定是搭錯了筋,這種不上臺面的玩意兒都敢拿來送九天上的尊神。
可反過來再想,別說當時,就是現在自己也沒什麽能上臺面的東西。
眼前這些湊活湊活也算是個禮輕情義重了。
景卿正亂七八糟想着,忽然聽見一旁彥華尊神的聲音,“找我?”
他身上一哆嗦,忙轉臉看過去,見那尊神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抱在懷裏的字紙。
“啊,對,”景卿忙将懷裏的東西展開來,“五十遍,都在這裏了。”
玄塵看着他微微一怔,轉臉輕咳一聲:“好,”說着擡手一指景卿身後的書案,“先放在那裏吧。”
看見玄塵轉臉時眼底尚未完全散盡的笑意,景卿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幹了件傻事。
然而已晚了,他只好佯作什麽也沒發現,十分平靜地将懷裏的一疊紙放下,而後在一種迷之尴尬裏默不作聲地跟在那尊神身後出了殿門。
一出殿門他便怔住了,終于明白為什麽尊神總說這是水殿——殿門前皆是淨白的碎石細沙,十丈開外,一面由結界擋出來的水幕接天連地将神殿攏在裏頭,結界外水極其清澈,又不見游魚,光線由水面傾瀉而下,柔和有若輕羽。
他有點後悔自己這十幾日過的太拘束了,居然一點異常也不曾看出來。
正出神,他只覺得後領被人一提,眼前景色轉瞬就成了密林。
四下暖和了不止一點,景卿這才一激靈回過神來。
幾步之外的尊神白衣勝雪绶帶輕飄,手中折扇嘩地一收,“還不跟上。”
沿着山徑走不遠便隐約看見遠處的鎮子,景卿這才真切覺出自己已經在人世上了。
出了樹林陰翳,一身黑衣很快景卿就徹徹底底覺出了周圍的暖意。
就是從前有心法能叫人心靜自然涼,然而那也是在山中兩袖清風的前提下。
現在這身衣裳袖口緊收,的确是可以讓動作暢快自如,可在這種溫度裏上身就遠沒有看起來的那樣潇灑爽利了。
走了沒多久他便覺得口幹舌燥,身上火烤一般,心道原來死人也是怕熱的。
他正叫苦不疊,忽然卻有一柄冰涼的東西被塞進手裏來——是剛剛尊神手裏的折扇。
白玉一樣的扇骨瑩瑩潤潤,似有不盡的寒氣從裏頭散出來,只捏在手裏便覺得暑意盡消,四肢舒暢百彙熨帖。
景卿一時間受寵若驚,忙擡頭去看一旁的尊神,
“夏日暑熱。”玄塵一張臉上無波無瀾,聲音也是涼悠悠的。
倒是景卿覺得臉上突然一下熱起來了,打開折扇狠命搖了兩下,才局促開口道,“多謝尊神。”
鎮子裏又行了一陣,玄塵轉進了前頭一家酒肆。
景卿不明所以,站在門外正要開口問,卻見前頭尊神轉身淡淡道,“避一避外頭暑熱,日落再動身不遲。”
“尊神通達!”景卿一瞬間容光煥發,啪得将手上搖着的折扇一收,麻利進了門。
時間尚早,店裏沒什麽人,小二聽見動靜才從後堂探出頭來,将兩人頭腳一打量,旋即在臉上綻出一個菊花一樣十分熱烈的笑臉,快步迎了出來。“兩位公子,樓上雅間歇腳?”
兩人樓上随意選了一間雅座,小二在門口囑咐茶生的當,景卿試探開口,道“尊神之前說這鬼差與生人無異?”
對面尊神挑起狹長的眸子看他一眼,又轉臉遠眺窗外,淡淡道,“可以吃東西。”
景卿感激涕零:“尊神當真深識人心,通達神武!”
外頭小二吩咐了許久,不知道說了些什麽,不過茶生進來看茶的樣子是十分小心,看上去臨深履薄一樣。
看着自己杯裏茶葉打着卷浮起來,景卿正琢磨着該怎麽開口,對面尊神竟先開口要了酒,說完看他一眼,又轉臉看窗外去了。
見茶生轉臉看他,景卿心中一喜,趕忙報了幾個嘴邊的菜名出來。
看着茶生出門的背影,他覺得心中無比舒暢。
閑坐了一陣子,他開始試圖跟那尊神搭話,“我記得從道觀出來的時候就快要立秋了,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這樣的天氣。”
玄塵這才轉回臉來,執起茶盞抿了一口,道,“水殿是本尊建在虛境裏的,時間自然也跟凡界不一樣。”
景卿懵了一陣,忽然記起以前聽聞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于是試探道,“水殿一日。也是人間一年?”
玄塵搖一搖頭,“沒那麽快,但你在住了這十幾日,也差不多是人間一年了。”
景卿愣了愣,掐着指頭算了算,果真,現下七月過了還不到一半,正是中伏這最熱的時候。
怪不得這有這樣的天氣。
可這麽說,人間已經過去一年了。
這種一瞬間就過了一年的感覺十分神奇,景卿又道,“那天上呢?天上一日是人間一年?”
玄塵搖一搖頭,“跟水殿一般。”
鬼司(二)
不多時,酒菜全上了桌。
這是這麽多天以來景卿頭一回見到像模像樣的一頓飯。
他心中一陣波瀾,捉起筷子就要撲上去,但看見面前神色淡漠的尊神,他還是先把難以言說的激動心情給壓了下來。
等着面前尊神緩緩飲盡了酒盞裏的酒,他小心開口道,“你不吃麽?”
玄塵道,“不。”
這一聲說的十分平靜,差點叫景卿覺得食欲全無,恨不得立馬起身去辦正事。
趁着食欲還沒全散盡,他急忙又吃了幾筷子。可一個人吃終究沒什麽意思,何況面前還有一位尊神全程面色淡漠慢條斯理地自斟自飲。
這麽一桌子吃食又變得沒滋味了。
景卿放下筷子,不死心開口道,“連吃東西都不行,那你這神仙日子過得多沒意思。”
見對面尊神沒什麽動作,他又繼續道,“嘗嘗吧,這些菜真的很好吃,我保證,你嘗一口就停不下來了。”
玄塵看他半晌,末了卻撿起箸,當真挑了一塊放進嘴裏吃了。
景卿挑挑眉,笑道,“怎樣,是不是很後悔這麽多年沒吃過東西?”
玄塵:“不。”
景卿:“……”
景卿吃了一陣子,小聲嘀咕道:“你這日子真是無聊得很。”
玄塵呡一口酒,擡眼看着他:“你倒是很有意思。”
“那是自然,”景卿說起來很是自豪,“因為我死之前一頓飯都沒少吃過。”
玄塵:“……”
景卿自吹完,撿起筷子又吃了幾口,還是覺得沒什麽滋味,可看一眼桌上飯菜,不吃又覺得對不起自己,只能低着頭一口一口悶聲悶氣地吃。
他心中正失落,卻見對面尊神竟在自己面前的菜碟子裏又夾了一筷子。
“?!”
景卿不可置信擡起頭來,面前尊神依舊很是淡漠,他才要開口,便聽那尊神淡聲道,“吃飯。”
雅間的幾扇屏風後就是一間不大的隔間,橫一張矮榻,供人歇腳清談之用。
兩人吃完,隔間裏喝了一盞清茶當是解膩,酒足飯飽,正是安卧的好時候。
可景卿才放下茶盞,擡頭看見對面尊神調息的一派肅然神色,本來要歪下去的身子又艱難地坐正了。
景卿在心裏嘆一口氣,心想可能有的時候在這尊神旁邊還沒有去做鬼差有意思。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盤坐起來
成了鬼差的身子半陽不陰的,行氣也格外慢。
這一慢就容易分神。景卿心不在焉地調着息,卻覺得一旁有一種十分淺淡的香氣有一下沒一下的飄在鼻子底下。
香味嗅來清冷,可這樣若有似無的卻很是勾人。
景卿本來就走着神,接就這香氣又開始在腦子裏亂七八糟的胡想:
這香味他很是熟悉,神殿裏就是這個香味,冷冷清清,也是一樣淺淡得若有似無,不知道尊神用的是什麽樣的香。書齋和畫室裏他都見過一樣的三足镂花香爐,可想來卻從未見有青煙飄出來過。
這樣若有似無的香氣,清清冷冷雖不纏綿卻亦有動人之處。景卿閉着眼,覺得似乎有清氣随着調息進到四肢百脈裏緩緩游走,神魂舒暢。之前還有閑心瞎想,後來不知什麽時候一歪頭便靠着身後屏風睡了過去。
再睜眼的時候外頭天已然黑透了,他忙從矮榻上爬起來,看見彥華尊神正坐在對面閑閑飲茶,額角跳了三跳。
他當然記得自己之前是在盤坐調息的,至于是怎麽橫着睡到榻上的,恐怕只有眼前的尊神知道了。
玄塵挑起狹長的眸子看他一眼,飲盡茶盞中的茶施施然起了身,“醒了就起來幹活。”
“是!”景卿忙起了身,急急忙忙灌了兩口酽茶跟在玄塵身後出了門。
鬼司行如鬼魅,夜色掩映下也不用擔心會吓到旁人,便跟着玄塵的雲頭,幾個起落掠過重重屋脊,在郊外一處空地上落下來。
他還沉浸在剛剛耳畔生風的奇異感受裏飄飄然,低頭一下看清四周零落的枯骨頭皮一麻一下便跳到了玄塵背後,悚然道,“這這這是哪?!”
玄塵轉頭看他一眼,面無表情:“亂葬崗。”
景卿頭皮更麻了,“到到到這裏來幹嘛?!”
玄塵提着他的後領将人拎到身前來,道,“你一個鬼司還怕鬼不成。”
“不……不不怕。”景卿吞一下口水,勉強把腿站穩了。
他不是沒見過鬼,從前作修士一個兩個也還能對付。可深更半夜在這亂葬崗上胡鬧還是頭一回。
被玄塵拎着在四周轉了一圈,加上明确了自己鬼司的人設,景卿勉強适應了些,腳下步子流暢了,說話也不磕巴了,“鬼差就是在亂葬崗收魂的?”
玄塵不可置否:“差不多。”
被妥善安葬的死人不出亂子大多都會自行進入無間地獄,唯有亂葬崗這樣屍身無人料理的地方才可能有游魂。把這些停在陽間的游魂收回地獄就成了可以穿越陰陽兩界的鬼司的主要工作。
景卿心中又是一聲哀嚎,心道看來還是跟着彥華尊神的日子比較好,水殿裏可能悶是悶了些,但生活環境跟這亂葬崗相比簡直可謂極樂淨土。
然而在亂葬崗上轉了一圈,一個游魂也沒見着。
“這裏什麽也沒有啊?”景卿納悶道,“鬼司追魂難道一夜還要趕三五個場不成?”
玄塵搖搖頭,道,“這裏游魂不少,不過是本尊在這裏他們不敢出來罷了。”
“什麽?!”景卿聞言,頭皮又是一陣發麻,一把抱住玄塵的胳膊痛苦道,“你的意思是把我自己留在這裏他們才能出來?”
沉默片刻,玄塵才道,“你……先放開。”
景卿只好放了手。
玄塵指尖印偈一現,一道淡藍色柔光沒入肌膚。繼而轉臉道,“我現下雖已斂去身上氣澤,但一般游魂還是不敢靠近。我在這裏等着,你到遠處去找找看。”
景卿小心盯着眼前尊神,“你……不走?”
玄塵道,“不。”
簡潔明了無一華麗辭藻,然而這一聲又低又磁,低響在耳畔十分沉穩,景卿一下便放下心來。
小心翼翼走出百步終于看見了游魂。
游魂顧名思義也就是些能游走的魂魄,除非死時怨念極強,否則一般都沒什麽殺傷力,最多也就是做點小祟。
話雖這麽說,可要真在夜裏撞上,這東西也足夠平常人受了——身形飄忽行進無聲不說,游魂還清一色都是白裏透青的臉色,偶爾碰見幾個死相不太雅觀的看上去鮮血淋漓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對于修士,這可能就是最安良的一類了。
景卿看見這些游魂終于放心一些,拿幾個陣法一放,裏頭游魂就老老實實不再動彈。
可鬼司最重要的是收魂,他正琢磨着找個什麽東西把他們盛進去,突然腰間一顫,鬼司令牌居然自己跳了出來。暗暗紅光一閃,便在景卿眼前展作了一冊竹簡。
景卿心中稱奇,早就聽說鬼司手裏一卷斂魂冊,有九十九簡片封魂,卷滿便回無間地獄複命。從前他還納悶随身抱一卷竹簡上竄下跳該有多麻煩,如今輪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來其中還有這種奇巧。
随手抽出兩根簡片往面前游魂額頭一帖,兩道游魂立時便歸了位。
景卿捏着那簡片在眼前仔細端詳一陣,還是一樣輕飄飄試不出分量,不過多了幾道暗紅的小字列清了生辰姓名。“有點意思。”他将簡片順手放回原處,看着眼前又是暗暗紅光一閃,令牌已然挂在腰間了。
他看着腰間令牌挑了挑眉,心道現在他也領教過“鬼斧”了。
徹底适應了自己鬼司的人設之後,景卿獨自一人轉到亂葬崗的最北頭,在一塊矮崖上站住腳,看着天上殘星冷月腳下點點冥火,竟然還有了點意猶未盡的意思。
他站了一陣子,覺得忽然一陣陰風,轉頭便見一旁樹後頭飄飄忽忽出來了一個女人。
月光底下青白的一張臉,烏黑的長發再加一襲血紅長裙,陰氣逼人,一看就是厲鬼的标準搭配。
他想也沒想,飛身跳下來反手就将一張丹砂黃符貼在了眼前女鬼的額頭上。
一套動作十分連貫,景卿心中得意了一下,正要從面前竹簡裏抽一片出來,卻見那女鬼搖搖晃晃十分艱難地跪了下去。
這還能動?!景卿倒吸一口冷氣看着她臉上完完整整的一張丹砂黃咒,正要再貼一張上去,忽然卻聽那女鬼嗚咽道,“鬼司大人且慢些下手。”
這鬼好歹也是個女的,聽她一哭,景卿手上的動作還是緩了緩。
“小女子留在陽間不過是為了等候我那夫君,我與夫君俱是修術之人,遭仇家暗害,身上裹屍布被惡人下咒封魂,開解不得。日前我那屍裹被野狗扯開,這才得以脫身,今日見大人來收魂,這才敢露面煩請大人,将我那夫君身上的咒術破開,讓我二人共赴黃泉。”
景卿雖說心中戒備,可見那女子說得可憐,還是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一卷草席。
草席頭上露出一角裹屍布,上頭幾道七扭八扭的紅線。
他認識這個咒術,是個民間用來鎮邪的簡單咒術,能鎮住的也就是些沒什麽本事的邪祟。這樣看來底下也不會是什麽厲害的主。
景卿看着跪在腳邊的女鬼,半晌嘆了口氣,小心用腳尖将那草席一勾。
席卷一下散落開,景卿又看見了裏頭的另一道咒文,立時背後一陣惡寒——這裹屍布上頭的,分明是鎮兇屍的伏屍咒!
他立時便往席卷上放一道陣法想要将這兇屍封住,然而已經晚了。草席已然帶開了裹屍布的一角,露出下面血紅的裙裾。
景卿一下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霎那間,席間一聲尖銳厲嘯,眼前突然出現的血色長裙猶如一片血霧。
厲鬼回魂!
鬼司(三)
景卿急忙後退幾步,只見對面兇屍白眼翻起,手上指甲暴長寸餘,破空而來,直取自己面門。
躲閃幾回,他忙去探自己的乾虛,可裏頭鐵劍尚未探到卻覺出一層禁制,不禁心下大呼一聲不妙。
只聽耳畔破空之聲陣陣,那指甲似有鋼刀鐵劍般威力。景卿此時身邊無一法器傍身,饒是鬼司行如鬼魅如此局勢怕也在劫難逃。
然而電光火石之間,景卿只覺得自己後領被人一提,眼前白芒一現,四周霎時便歸于寂滅。
“邪祟豈可輕信!”
一聲低喝将景卿驚回了魂,眼前早不見了那兇屍的影子,只有彥華尊神一張清冷的面皮,他有些愣怔,木然看着眼前尊神微鎖的眉棱,磕巴道,“你将她……散魂了?”
玄塵冷聲道,“心存惡念,散魂尚有餘辜。”
說罷看景卿一臉的錯愕,他眼神變了變,掐個訣帶景卿出了亂葬崗,在山中一處冷泉邊落下來,才開口道,“傷到沒有?”說話時已然斂盡了周身寒氣。
景卿被他看着,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得木讷搖了搖頭。
玄塵又重複道,“邪祟不可輕信。”
這次的語氣已經溫和了許多。
景卿又木然點了點頭。
玄塵盯他看了一陣子,才将臉轉開,一旁挑了一塊平坦的青石一撩衣擺旋身坐下,道“現在時候太早,酒肆客棧尚不開張,先在山上停一陣子。”
景卿應了一聲,到冷泉邊蹲下身子掬水洗了把臉,經冷水一澆終于清明了些,這才在一旁坐下來。
山裏除了身邊水響就是蟲鳴,很是靜谧。
石頭上坐了一會,景卿看着一旁調息的尊神,心裏又癢癢起來。
他下午才睡飽了覺,現在夜裏安靜,便覺十分難捱。不由又挨到玄塵身邊去。
才坐穩,那尊神便開了口,“清醒了?”
景卿臉上一陣赧然,輕咳一聲,讪讪道,“多謝尊神相搭救。”
“不必,”玄塵搭在膝頭的手微微一揚,問他道:“你沒有法器傍身?”
景卿被問得一愣,眨了幾下眼這才明白過來,忙搖頭道,“有的,有一柄防身用的冷劍在乾虛裏,可剛剛乾虛上有層禁制,我一時沖不開,這才差點被兇屍所傷……”
玄塵這才睜了眼,伸出二指在景卿脈門上壓了壓,片刻之後,淡聲道,“乾虛尚未合穩,還要再等一陣子。”說着景卿只覺靈脈中一陣靈力波動,那把劍便叫玄塵從景卿乾虛裏探了出來,“放在身邊防身。”
景卿接過那把劍,抱着看了一陣子,腦子想的全是剛剛的兇屍。
今次的兇屍外面放的兩個咒術實在讓景卿覺得意味深長:
外面的是民間極簡單的去兇咒,用紅線縫在裹屍體的草席上也是常見的做法修術之人都知道這術只能鎮住小邪小祟,景卿也是因此才敢去解咒。
揭開草席兇屍便能立即起屍,這只能證明一點就是地下的伏屍咒是沒法完全鎮住那兇屍的。
景卿想了半天,忽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他轉頭對身旁尊神道,“我覺得剛剛那只兇屍外頭席子上的咒文有蹊跷,像是專門為了坑我才放的。”
“說。”玄塵擡眼看他,回答十分簡潔。
“那兇屍裹屍布上伏屍咒外面加封的是去兇咒,兩個接在一起才剛好把她封住。外頭的去兇咒就是為了讓人敢下手,像陷阱一樣,抓的都是有些至少能力對付小邪小祟的人。”
他這麽說,是因為一般的驅邪封鬼,頭一個陣法封不住的都會再加一個厲害放在外頭,或者最不濟也是用一個一樣的陣法再封一層以防萬一,但是今次這個陣法卻正好相反。
這樣想來,不像是要封印,到像是精心設計成的一個陷阱——兩個咒術形成一種十分微妙的平衡,保證底下的兇屍剛好不起屍。
此時只要外面的去兇咒就成了一個幌子,讓人以為下面最多只是些小邪祟。
然而一旦下手去解咒,破咒之人離兇屍僅一步之遙,除非事先早有防範,否則基本在劫難逃。
景卿說完去看那尊神,試探道,“會不會、有人在禦屍?”
“是。”玄塵點一點頭,道,“方才我将兇屍散魂的時候,那人從矮崖上逃了。”
見這尊神的回答如此風輕雲淡,景卿一時如堕五裏霧中,茫然問道:“他……逃掉了?”
玄塵搖一搖頭,站了起來,“如果真的要煉屍,不可能跑遠。現在時間差不多了,可以起來去找找他了。”
景卿忙跟着起了身,“為什麽不剛剛就追上去?”
“時機不到。”
玄塵今次沒有駕雲,然而景卿覺得眼前尊神在林中穿行的速度似乎比駕雲還要快些。要不是一身素白在暗夜裏很是顯眼,景卿覺得自己可能早就跟丢了。
進到山北深林裏的時候他一下便覺出四周多的邪氣,重陰之地邪氣經久不散,的确是煉屍的好地方。兩人停在樹上,四下霧氣厚重,往下看時只能隐約看見前頭一處火光。
看來就是這裏了,景卿才想往下跳,忽然便被拉住了,聽那尊神在身後道,“底下全是瘴氣,你這鬼司的身子受不住。”
玄塵說完,擡手便在景卿後頸上畫了道符,随即封了他身上幾處氣穴,道,“如果還覺得難受,馬上跟我說。”說罷提着他的後領一躍下了樹。
剛才看見的火光在山下的一處石洞裏,景卿躲在洞口的一塊巨石後頭,探出頭去便覺得陰風撲面,裏頭夾雜着藥水的味道和兇屍身上的腥臭,他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湧,立馬縮了回去。
深深出一口氣,景卿艱難道,“這山洞應該還有出口,否則不會有風從裏頭吹出來。但是裏面的味道……”還不待他說完,玄塵忽然在他頸側一按,一陣酥麻過後,景卿十分欽佩地看着面前尊神。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聞不見了。
這就好辦多了。
景卿回身手中提劍正要往洞裏進,卻忽然聽見洞中一陣聲響,他還沒動作,肩頭便被人一按猛地帶了回去。
洞中的聲音越來越近,景卿聽出來這是兩個人的步聲,其中一個聲音很大,似乎邁步非常困難,聽聲音就可以想象得出一雙腳幾乎在地上拖行的樣子——是兇屍。
不多時,那聲音又轉了回去。景卿正要回頭,忽然覺得肩上又被按了一下,眼前那尊神已經掠了出去。
景卿這才連忙提劍跟上,才進洞便見一具兇屍歪歪扭扭倒了下去,露出後面的人。
兇屍身後的是個中年男子,長相儒雅,身材健壯勻稱,但面色卻透出一種駭人的陰郁蒼白。
那男人看着自己面前倒下去的兇屍,愣了一下才擡起頭來,而後緩緩後退了幾步,背靠石壁,問道,“敢問兩位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景卿這才看出來他身後的蹊跷,一時間頭皮一陣發麻——不只在那男人的身後,周圍所有石壁的陰影裏,全是臉色烏青的兇屍!
那男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只搖鈴,緩緩開口道,“不請自來的,似乎不像是什麽貴客。”說着屈起手指手指在銅鈴上叩了叩,一時間四周全是兇屍的厲嘯。
所有兇屍一起開口,加上又是在山洞裏,回音幾乎跟叫聲重疊在一起,聽起來十分詭谲凄厲。景卿還是頭一回見這種場面,手中又提了提劍,背後已經過了一層白毛汗。
“兩位現在回頭,還有出路。”那男人說着微微笑一下,又道:“不然,恐怕就出不去了。”說話間便有一道身影從一旁蹿出,直照着兩人撲上來。
景卿提劍一擋,劍身上鑄有咒文,印光大盛,将那兇屍一下打開數丈。然而即便如此,反回來的力道還是震得景卿往後趔趄了兩步,虎口一陣發麻。
那只兇屍身上不知道塗了什麽東西,呈現出一種帶青的灰色,如穿了同軟甲一般,剛剛那一下只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很淺的傷口。很快它身子一挺又站起來,弓着身子後撤了一小步,而後一躍而起。
景卿看着迎面而來的黑影心頭一緊,另一手忙去摸符紙,現在他持劍的一手仍在發麻,心裏其實有些發虛——如果再來這麽一撞,可能立馬就該繳械了。
然而他符紙還沒掏出來,手中劍柄便被人握住了。玄塵從身後虛虛環住他,手握着他持劍的手,帶着他手腕一翻,劍尖正迎上那兇屍的胸口,白芒一現,眼前兇屍瞬間便沒了蹤影。
“原來剛剛在亂葬崗已經見過面了。”那男人說着緩緩一搖鈴,四面的兇屍全都圍攏上來。
可還不待他們靠近,玄塵手上指法一變,斂着氣澤的靈印微微一暗,突然顯出的浩蕩靈修瞬間将狹小山洞中的邪祟滌蕩一空,四圍兇屍全都化作齑粉。
那男人愣了一瞬,轉身拔腿便跑。景卿趕忙追上去。
山洞中沒了兇屍的厲叫,一路銅鈴狂顫的聲音聽的十分清脆。
景卿正納悶為什麽他要帶着銅鈴一路狂奔給自己引路,可忽然轉過一彎,卻聽一時間四面八方全是銅鈴之聲,一下便懵了:
這是自己……被下套了?
想來方才他還能聽見那尊神跟在自己身後的聲音,那自己便是在兩人中間的,現在就算被下套,那尊神跟在自己身後,也應該跟進來才對。
景卿不敢再動作,原地等了一陣,始終不見那尊神的影子,只好轉身退出去。然而太才動作,卻聽見山洞深處的一聲狂嘯,緊接着便有一股陰風撲面而來。
他只覺得自己一時間血液幾乎要凝固,現在山洞中靈澤充盈,還有這樣的嘯叫,只有一種可能——洞中有活屍!
鬼司(四)
景卿想也沒想轉頭就跑,若是真有活屍,現在恐怕三個他加起來也不一定打得過。
他剛剛追進來的時候周圍長得什麽樣子都沒留意,現在跌跌撞撞跑出一段,看着眼前一下子出現的三個洞口沒了辄。
身後活屍依舊緊追不舍,景卿聽着嘯叫越來越近,心一橫腦子裏想着要随便挑一個先跑進再說。閉着眼就要往裏沖,可還沒進洞,一下便被人拎了起來。
他毫無準備,一下子覺出雙腳離了地頭皮一陣發麻,再想到拎着自己的可能是只活屍,上去便要被吃拆入腹,瞬間身上的血液直往頭上沖,使勁撲騰起來。
“別亂動。”
頭頂一聲低喝,景卿立馬就老實了。
他小心翼翼一擡頭,看見那尊神的一張臉更是如遇大赦,立馬變得十分配合,從善如流地被拎了上去。
蹲在洞頂石條上的時候他身上還微微發抖,覺得自己一顆心經過剛剛一程幾乎要跳出來。
深吸了幾口氣,還沒等他站起身,便見下頭自己一刻之前停身的地方已經被跑出來的十多只活屍塞得滿滿當當。
景卿聽着底下狺狺之聲一陣後怕,又往玄塵身邊靠了靠,慶幸這尊神還記他得帶了個人進來。
玄塵沒說話,看着底下活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空中畫一道淨火咒,二指一點,淨火不聲不響如同洪流一般自半空傾瀉而下,帶着白色的芒焰将底下的活屍全部裹挾其中。連嘯叫都被密不透風的吞噬掉了。
一時間山洞裏一片寂靜。
景卿還是頭一回見這樣的淨火,不禁看呆了,耳畔只有火聲獵獵。
過了好一陣,玄塵才開口,“可有傷到?”
景卿聽見一旁尊神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愣了一愣,看見他正看向自己,這才反應過來,一時受寵若驚,連連搖頭。
“沒有沒有沒有,多虧尊神及時相救。”
玄塵轉回臉看着底下的淨火,道,“我也是剛剛才發覺還有活屍,再來晚些,你就該留在這裏了。”
景卿連忙跟着點頭。
底下的淨火在燒盡兇屍之後沿着通路四散開來,不多時,山洞中各條通路都被火光照的通明。景卿忽然想起剛剛禦屍的那人,忙問,“那禦屍人還在山洞裏?”
玄塵搖了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