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紙筆,直到平旦時分才吹熄了桌上蠟燭,擡手将桌上兩張字紙壓在燭臺底下起了身。
伸手取了驚雲,景宏低頭看時景卿呼吸輕且穩,睡得依舊很是安寧。
景卿的側臉和衣領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頸子都是白玉一般,一張俊臉在尚不明朗的天光裏顯出一種景宏從沒見過的馴順。
景宏看着,俯下身去,好像受到蠱惑一般,身子不自覺更低了一些……
忽然,艙外一聲水鳥掠翅的聲響,景宏一瞬之間猛地清醒過來,他的臉不知何時已經貼得景卿極近,看見景卿一張臉近在咫尺,腦中嗡的一響,立時手在船板上一撐便借力起了身。
景宏耳畔聽着自己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吸氣穩了穩心神,看一眼睡着的那人,轉身從艙中掠了出去。
景卿醒的時候船艙裏只有他一個人,不禁愣了愣,然而船艙裏看過一遍,只有燭臺底下壓者兩張字紙,上頭字跡都是景宏的。
一張是浮丘這一帶的地圖,十分詳細完整,就像他昨夜講的一樣事無巨細恨不得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都标上。
景卿看完,扯着嘴角笑一聲,标注的這樣詳細,就說明景宏他不會在浮丘了。
另一張上頭寥寥幾句話,大致就是日後不見即是無緣,死生有命,不必挂念。
景卿深吸一口氣,将那張地圖仔細疊好收進袖裏,手上拿着那張薄薄箋紙看了許久,末了念了道淨火咒将它燒了。
昨夜下過雨,現下外頭霧氣很重,景卿吹散手裏的紙灰,坐在船艙裏擡頭看着外頭白茫茫一片愣了很久,忽然伸手捂住眼,指縫間不斷浸出水澤。
道觀被毀師尊仙逝,如今連景宏也不知去往何處,短短十幾天,景卿二十年裏跟這世間所有的聯系全斷盡了。
世間衆生紛纭,多他一人不多少他一人不少,想來不曾有什麽悲憫神祇護佑衆生,否則他怎會落得如此不知前緣不知後事無親無故無神無魂生不如死的凄慘境地。
想及此,景卿深深呼一口氣,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一把臉上的水澤,扯着嘴角沒心沒肺笑一聲,罷了,他也不曾信過什麽仙家。
先前聯系斷了,日後再連便是。
景卿将玉佩小心放在懷裏,徑自出了船艙。照景宏昨夜所講,最多一日便能到浮丘城。
日出之後霧氣散得很快,現下已是惠風和暢天朗氣清,再看這沿岸一邊水草豐茂立馬眼前一亮:所謂天蒼蒼野茫茫,下一句就是野雞野兔遍地藏。
這裏已經是浮丘地界,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妖怪敢在白日裏露面,于是系好船跳上岸去。
岸上草地平緩柔軟,景卿才落腳的時候幾乎想要就地打上一滾。無奈腹內空空,就是有這份閑情逸趣他也沒多少閑力氣,站穩腳跟就立馬矮身在草叢裏埋頭找起來。
說來奇怪,照理說這一帶水草豐美應當随手一抓就能有收獲才對,可景卿找了多時,連一只老鼠的影子也沒看着。
正氣惱,卻聽不遠處一陣銀鈴般的嬌笑:“小郎君可是在獵野味?”
景卿聞聲猛地一擡頭,循聲望去,便見一旁岸邊聘聘袅袅站着一位二八佳人。
青衫白裙,丹蔻紅唇,面若傅粉,眼含秋波。
景卿不覺怔了一下,随即緩緩站直了身子。
“小郎君标致得很,你我也算郎才女貌,現下又是良辰美景,不跟奴家上船去快活快活麽?”那少女一面說着一面笑吟吟走到船邊,動作時腰肢細軟若無骨,身姿搖曳似不勝輕風。
這場景本應看得人心旌搖曳,可景卿現下卻是後背發涼,袖子底下無聲無息捏緊了符紙——像這樣膚白貌美皮相姣好的女妖撿男人戲弄本是常事,可如今是浮丘地界,日午正陽之時還敢出現在這天下修士聚集之地道行肯定不會太淺,自己身上這點靈力估計在她看來一頓像樣的飯也算不上。
景卿這樣想了想,在心裏将自己掂量幾回,覺得這女妖可能只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塊打牙祭的點心。心道這樣就好辦,要自己真是是一塊肥肉,現在就已經算是到嘴了,恐怕今次在劫難逃。
可一塊點心就不一樣了,丢了就丢了。這女妖肯定不會在自己身上下大功夫。
景卿幹笑兩下轉過身去,借機四下看了一圈,見身後一處竟隐約像是有仙家靈澤,心頭一喜,啪啦啪啦打起算盤來:這靈澤雖有些飄忽,但對于一塊點心來說代價就已經夠了,再者就算這女妖道行夠高,不懼怕這一點仙家靈澤,但到那了時她眼裏看見的就該是這位仙家而非自己這一無是處的小道士了。
盤算完,景卿佯作恍惚往前走了兩步,贊嘆道,“佳人嬌顏,當真傾國傾城之貌。”
女妖看人像是要上鈎,更将身子放低,十分婀娜地靠在船上掩唇嬌笑,“人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小郎君還不快些過來?”
景卿見她松了戒備,立馬瞅準時機将符紙往外一抛,用一個入地的咒文将她困住,提一口氣轉身就往身後林裏鑽。
那女妖慣會勾引男人,突然見到一個不上鈎的一時有些愣神,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有東西從地下将她纏住了。
女妖二指一揮破了地上的禁制,看着山上的靈澤冷笑一聲,陰恻恻道,“小郎君未免也太小看奴家了些。”
景卿提着腳上的力氣一路狂奔,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前幾日道長通悟時在自己身上護了一縷仙元,他自己雖沒什麽感覺,但在這女妖眼裏,別說是眼前仙山,為了這樣一塊肥肉,就是刀山她也上得。
景卿跑得氣喘籲籲,一轉頭卻見那女妖在身後緊逼上來,只覺得一瞬間身上寒毛倒立,忙甩出一道符紙在身後築一道結界,拔腿便往靈澤深厚處跑。
方才一番折騰景卿才看清那女妖裙擺下頭的蛇尾,腦子裏正想着用什麽辦法将她甩開,卻見身後那女妖又追了上來。
景卿心中一聲哀嚎,他還是第一回見這樣為了一塊點心而窮追不舍不惜以身犯險的妖。電光火石間往後又扔了一張符紙,腦子裏一陣青光,撩起衣擺便往眼前樹上爬。
然而才上到一半就被女妖一尾巴掃了下去。
景卿眼前一黑,摔在地上滾了幾圈,滿嘴都是血腥味。
他眼前才清楚些,便見那女妖朝他緩緩靠近過來,心頭一緊忙連滾帶爬站起身,踉跄幾步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
此時他方才才覺出頭疼欲裂,一陣天旋地轉叫他差點又跌回去。
不待他動作,那女妖已在咫尺,蛇尾一卷便帶着景卿到她身邊去。
景卿被她那蛇尾縛着無法動作,只覺得女妖從背後貼上來,有什麽東西冰冰涼涼從自己脖頸上劃過去,“真不知道這仙元怎麽會在你這麽一個小修士身上。”
景卿覺得自己脖頸上火燒一樣的疼,卻見那女妖身子一轉,又轉回自己面前來。
“小郎君生了一副好皮相,這細皮嫩肉的看得我都不忍心下手。”說着伸手在他臉上摸一把,又笑道,“可無奈你身上這仙元更叫我喜歡。”
景卿腦子裏慢吞吞地想着,仙元這東西他從沒聽說過,想着想着只覺得一只手冰冰涼涼扣在自己後頸上越收越緊。
妖焰跳動,耳畔那女妖笑嘻嘻地寬慰他,“小郎君莫怕,你這臉上什麽傷口也沒有,一會我将仙元取走,還能給你留個完整的皮相……”
然而她這句話還沒說完,手下忽然金光一閃,一道金針從她手底下直穿上來,直貫眉心,只聽那女妖一聲嘯叫,直接便化作了青煙。
景卿自己也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大氣浪震開老遠。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景卿十分沮喪的認為自己應該是被摔死的。
然而沒等到皮開肉綻,景卿只聽一陣水聲,繼而就被四周冷水直接按在了底下。
他口鼻裏灌滿了水,胸口火燒火燎,不多時景卿意識漸漸渙散,心裏模模糊糊想着當真是該當水裏死別處亡不成,之前那女妖一劫都被躲開了,如今卻要淹死在這半人高的淺水裏。
這個死法,首先面子上就很過不去。
這樣模模糊糊想着,眼前已是一片昏黑,景卿腦中卻忽然又清明了一瞬——方才身後遮天蔽日皆是密林,現下這是哪裏來的水澤?
尊神(二)
玄塵調息中便覺得殿中與平日有些不同,待到元神抱一再微觀卻見外頭虛境結界上竟裂開一道口子,淺水中隐約還能看出個人影,身上有些仙家靈氣,不過似乎沒有生氣。
微一斂眉,神君眼色一凜,起身出了水殿。
自打建了這結界,還不曾有人能闖進來,淹死的更是獨此一份。
他倒是想要看看是誰有這個本事千辛萬苦闖進來就為了投湖溺死給他看。
出了水殿,玄塵淩在空中,指尖一勾将人從水草裏帶起來,然而看見的卻是一張清秀的臉——細長的眉微峰微微颦起,鼻眼間溫潤如玉,只是在水裏泡了些時候,一張臉蒼白如紙,連緊抿的薄唇也失了血色。只是頸上一道烏紫,在皙白如玉的肌膚上甚是紮眼。
是妖襲,玄塵看一眼他額間已經破開的仙印,将人放到岸上去。那妖孽大抵是看中了這人身上別人護的仙元。
想及此,他二指一揮破了這人身上的禁制,讓一魂三魄順着結界上的裂隙散了出去,順手補了裂口,轉身拂袖而去。
剩下的雜事,讓鬼司來辦便是。
一望無際的水面明鏡一般,神君淩駕于上,一襲白衣無風自飛揚,更襯得他黑發如墨。清冷的面皮上不見任何表情,長眉入鬓薄唇緊抿,狹長的眸子裏無波無瀾,像是封了千年的寒玉在裏頭。
轉瞬即在百步之外。
九天之上也叫人不敢直視的神君緩了身形,稍一沉吟,微一擡手掐了個訣,卻是将岸上那人端端護了,帶進乾虛裏。
景卿睜眼的時候只覺得眼前模糊是一片清光,撐起身子混混沌沌眨了幾下眼,之後就立馬被四下的盈澤仙氣和浩大靈修給震清醒了。
再看四下目之所及擺件陳設無一是凡俗之物,景卿幾乎要從床上栽下去。
他只記得自己落在蛇妖手裏,可這裏看上去絕對不會是什麽妖怪的洞府。景卿又理了理,半天就想出來一個可能,自己這是——被神仙給救了?!
果真天道好輪回,他才說完自己不信神佛就被如此奇異的經歷給打了臉。看來話還是不要亂說的好。
他想着,爬起來,老老實實将身上衣裳打理妥帖,邁步出了房門。
本想要去找那仙人拜謝,沒想到這地方大得令人發指。雖說這地方是空曠清幽,可走了這麽久別說是人,就是一個活物也沒碰上。不過好在有仙氣潤澤,并不森然,就是不染塵俗一點也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景卿想着,跟着感覺穿過連廊又踩進第五間房的時候,終于看見了人影。
一室清光裏烏木案前長身玉立,白衣勝雪绶帶輕飄的一個人影。
一下子見到活物這種類似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叫他差點感動的流出淚來。
景卿輕手輕腳進了門。走進些才看見案前這人手中夾着毛筆正飛龍舞鳳,景卿不忍打擾,便噤聲站在一旁,看筆下層巒疊嶂江流波濤林海蒼茫水霧遙遙心底默默叫好。
“醒了?”突然響起來的聲音又低又磁,激得他一激靈,一看是眼前仙君開的口,景卿趕忙深作了一揖,恭敬開口道,“多謝仙君相搭救。”
“我沒救你,你已經死了。”案前作畫的人語氣淡然,說話時頭也沒擡。
然而這句波瀾不驚的話聽進景卿耳朵裏卻猶如雷震,轟得他幾下眨眼之後才磕磕巴巴開口道,“那那我、現在是……”
“我見你的時候你已經溺死了,現下散了一魂三魄,七日之後鬼司來招魂,你便能重入輪回。”
案前那人說完擡起頭來,“先前你問我成了仙家有什麽好處,如今便讓你來嘗試一番。”
景卿震驚之餘才看清這仙人的模樣——清冷的面皮,狹長的一雙眼裏不見半點情緒,點漆一樣的瞳仁猶如古井無波無瀾……
他一下子又磕巴了,“那日……點化師尊的……”
案前的神君颔首:“是我。”
景卿心裏一顫,連忙追問:“那我師尊他……”
還沒說完,便見那仙人擡眼看着自己,冷聲道:“天機。”
景卿被他看得身上一僵屍,這才發覺失禮,趕忙低頭急道:“弟子一時心切,無意冒犯仙君天威!”
“罷了,”那仙人語畢又在紙上添了兩筆,開口道,“後殿無人居住,這幾日你便住在那裏,若有需要便到前殿來找我。”
景卿小心開口,“敢問神君仙號?”
“彥華。”
彥華尊神?!景卿覺得自己又叫雷轟了一道。
彥華尊神乃是上古正神,誕于天地之始,一共只有九位,就是九天之上也要被尊一聲尊神——簡而言之,從輩分上講,這就是祖宗。
景卿開始認真考慮自己要不要跪下。
玄塵見景卿還杵在原地不動彈,便将筆管遞了過去,“有何賜教?”
景卿還在愣怔,看筆管遞到面前,順手便接了。
等景卿靈臺清明的時候,一切都晚了。他已然執筆站在案前,一派即将點墨山河的氣勢。
于是他立馬就慫了,然而還不待他認慫,筆管就叫人捏住了,帶到紙上寥寥數筆,江上多了一葉扁舟。
可問題是,他還沒來得及松手。
“這樣如何?”玄塵住了筆,景卿這才得空,趕忙收了手,讪笑兩下,覺得立馬認慫實在尴尬,搞不好還會被這尊神給拎出去扔了,于是搜腸刮肚找了一句哪裏都适用說了誰也愛聽各個場合屢試不爽的萬能句子。
運了運氣,十分真誠發自肺腑地誇贊道:“實是妙極。”
憑着記憶重新坐回後殿那張涼榻上的時候,他還在一種恍恍惚惚的狀态裏。
将二指放在鼻下探了探氣息,果真,氣息全無。又一番點穴試脈運功皆無果之後他終于消停下來,心道看來自己今回是真的死透了。
垂頭喪氣坐了一陣子,景卿開始自我開解:既然死都死了,在這神仙居所裏住上幾天說不定還能沾點仙家氣澤,回頭重新轉世去個好人家,也算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想開之後景卿覺得靈臺一下子清楚了許多。擡頭再時原本從窗中透進來的半室清光已然暗了,倒是這屋裏牆面上嵌的幾顆拳頭大小的珠子正放着淡光,映得一室柔和。
他從前只見過靜得道長一只發冠上有鴿子蛋大小的一顆夜明珠,如今見到拳頭大小一連幾顆一同在牆上流光溢彩,忍不住便湊了過去。
研究了一陣子,在想到自己不可能把他們敲下來帶走之後景卿就老實了,感嘆了一回仙家氣派,然後轉身上了床,想着睡一覺斂斂心神。
然而閉眼躺了一陣子之後,他一臉凄怆坐了起來——死人不用睡覺,閉眼躺着腦中一陣賽一陣的清醒。
先前還有打坐調息打發時間,現如今他鼻息也沒有,只能幹坐着。長夜未央,他頭一回覺得原來打坐調息是那樣有意思的一件事。
漫漫長夜,夜明珠的柔光底下,景卿将自己所有會畫的符咒全畫了一個遍,又将十七年來所學過的所有心法都默了一遍,默完以後擡頭看了看窗外,又趴回去倒着抄了一遍,最後真的倒着背過了。
再見到室外透進來的清光的時候,景卿看着桌上的一沓字紙,頭一回覺得自己對天地萬物有了如此深的體悟……
他覺得自己應該去找找那彥華尊神了。
尊神(三)
景卿進門的時候玄塵閑閑翻了一頁書,“有事?”聲音也像面皮一樣無波無瀾,一句話聽不出半分是問句的意思。
他才要答話,一想到面前是位尊神,連忙規矩作了一揖,将嘴裏話理順了,方才開口,道,“一人在房中實在無聊,便想來看看尊神這裏有什麽淺顯些的書卷能叫我借去看看,當是打發時間。”
那神君指一指身後的架子,“先在這裏頭找找看,若是沒有想要的,後頭隔間裏還有一些。”
景卿幹笑兩聲,連連擺手,“不必不必……”說着小心翼翼繞過那尊神,貓在架前上下一打量,立時就沒了興趣。他深吸了一口氣,将架上的書全掃過一遍,心道難道這就是神仙的日子麽,怎麽在他來看簡直跟受刑差不多?!
這尊神真是擡舉自己,換做平日眼前這些書他一看就頭大,不論是何等的微言大義鞭辟入裏獨辟蹊徑發人深省在他看來都一樣味同嚼蠟。要不是實在閑的牙疼他一頁也不想翻。
要不是他快要閑死……
他在心裏一聲哀嚎,伸手認命一樣随便抽了兩卷出來。
景卿抱着書小心翼翼退下來,一面在心裏想着這神仙的生活真是一般人享受不來,忽然發覺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這麽大一處神殿,從他醒過來到現在,除了眼前這位尊神,其他的他還沒見到什麽活物,更別說是活人。
然而仙人不是一般都有幾個随從鞍前馬後聽供驅使差遣的麽?雖然他這輩子正經八百的神仙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可心裏想想也覺得神仙居所不該這樣冷清。
于是試探開口道:“尊神府上沒有驅使仙子?”
“幻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只是嫌人多煩吵罷了。”玄塵說罷擡眼看他,“怎麽?”
景卿忙搖頭,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煩吵比較好,于是安安靜靜抱着書行了禮退出去了。
成了死人之後不用吃飯不用睡覺,一天的時間簡直長到用不完。
借來的書不出預料的晦澀難懂,幾行下來便叫他頭昏眼花,無奈何房中無事只能發呆,等神游一趟回來便低頭再看上幾行。
如此往複,他竟然用一天把這兩本書都翻遍了。
書中內容不堪回首,翻看之時景卿還在考慮自己以後可能還是不要看書比較好。
然而當他翻過最後一頁紙,看着面前兩本厚書底朝上擺在案上,不知道是不是人死之後比較變态的緣故,他心裏的感覺十分奇妙,居然想再借兩本來看看。
“趕早不如趕巧,再說現在看點書說不定轉生還能當個書生才子”他這樣寬慰了自己一會,抱着那兩本厚書起身才要出門,忽然想起昨自己同彥華尊神說的話來,心裏又道,“這彥華尊神的日子肯定無趣得很。”
他腳下步子一滞,又轉身回了屋,從案上随手取了張紙幾下折了只紙鶴出來,捏着一對翅膀攏進衣袖裏,才又抱書出了門。
那尊神依舊坐在書架前頭,若不是景卿行禮時瞥見尊神袖口的紋路與昨日不同,他還以為這人在這裏坐了一夜。
看來尊神的日子的确是無趣得很。
他這樣想着,覺得心裏十分同情這尊神。
取過書,景卿悄悄瞥一眼那尊神,那人一手頤着額角,一雙眼落在書頁上,然而他卻忽然緊張起來,匆匆行完一禮,“不小心”就把那只紙鶴給落下了。
紙鶴身上有靈咒,還沒落地,自己振振翅膀像模像樣飛了起來。這道靈咒能辨得出靈修,必定是往那尊神身邊飛,景卿偷瞄一眼,裝作不知覺轉身就往外跑。
才到門口,卻聽見那尊神的聲音:
“你這紙鶴挺有意思的。”
聲音依舊是淡淡的,無波無瀾,然而這一回在景卿聽起來似乎有了那麽一絲絲溫度。
于是日後景卿再去還書,總會“落下”點什麽東西。
景卿第四回看見那尊神依舊坐在書架前的時候終于憋不住了,拿了書直接便在案前坐下,開口道,“你平日裏就這樣過麽?”話才說完,袖口裏一只紙折的貓一下跳了出來。
“不然呢?”玄塵說着将抓着自己衣袖的貓拿下來,去了靈咒擺在案頭,擡眼看他,問道,“打坐調息?”
“算了算了,還是看書吧。”景卿徹底服了,抱着書起身,看書好歹還有點生氣,要是調息,這一整個殿裏可能就沒一個喘氣的了。
他行了禮,剛要往外走,卻聽身後那尊神開口淡聲道,“明日鬼司收魂,這書看完就不用送來了。”
景卿不可置信轉過身,覺得這尊神每次開口跟自己說話都有驚雷的效果。可能這就是尊神吧。
案前尊神又閑閑翻過一頁紙,對他道,“你自己也準備準備。”
景卿坐回自己後殿那張涼榻上的時候還依舊愣怔,一想到明日就要重入輪回,忽然百感交集。
兩本書翻得心猿意馬,具體是為什麽他也說不清楚,索性便放了書躺回涼榻上去,一直到又看見窗外清光入室,居然覺得有了困意。
看來時候到了。
他在榻上迷糊了一陣子,忽然又坐起身來,伸手從一旁抽了張紙,幾下又疊了只紙鶴出來,畫完靈咒,那紙鶴在他手裏一振翅,景卿看它一陣,又放了個印偈在它身上,坐在塌上張手看着紙鶴從門口飛了出去。
此時他腦子裏已經昏昏沉沉不分東西南北,四下環視一圈挺屍一樣躺了回去,心裏十分懊惱——畢竟這一屋子的東西一件也帶不走,十分可惜。
水殿今天又清淨似從前。玄塵依舊坐在書架前,然而思緒卻有些紛雜,一恍神忽然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一擡頭,便見一只紙鶴拍着翅膀飛進過來。
伸手将它接在掌心裏,玄塵才要擡手去掉上面的靈咒,卻聽見景卿的聲音傳出來,不覺指尖一滞。
紙鶴振了振翅膀,“多謝尊神相搭救。”
到這樣的仙家神殿自然不能是一般的鬼司做得了的。
“見過彥華尊神。”無間地獄的招陰司進殿端正行了禮。見坐上尊神颔首,這才起身不聲不響尋靈去了後殿做自己的差事。
玄塵放了手中的書,一手頤着頭去看着案上那幾只小玩意,看了一陣子,他在手中掐了個訣,指尖白光一現,送了一道靈氣出去。
後殿的招陰司才解完景卿身上未除幹淨的仙元,忽然覺得一陣靈力波動,手下竟無故又多了一重仙印出來。
他一張臉由白轉綠,本來這裏仙家氣澤就壓得他渾身難受,除淨仙元就已經耗了不少功夫,現下再加這一重,簡直是要把他逼死在這裏。
他黑着一張臉又看了一陣子,覺得這仙印上頭咒文似乎十分簡單,于是咬一咬牙,硬着頭皮下了手。
哪知這仙印暗藏玄機,入手時還尚可應對,可漸漸便覺出其中靈力深厚綿薄,便是面前這幾道極其簡單的印法,也再找不出下手的地方了。
招陰司一張臉如喪考妣,然而無奈嘆一口氣,只能再回前殿去。
彥華尊神依舊在前殿坐着,神情淡漠疏離,在他看來全是“生人勿近”。
招陰司小心行過禮,艱難開口道,“尊神,後殿那位小公子身上無故又多出來一重仙印,小的靈力淺薄奈他無何,您看……”
招陰司說着話擡起頭來偷瞄一眼,見坐上尊神只是點一點頭,眼睛都不曾離開書頁,立時便知趣閉了嘴。
他靈力雖不濟但好在腦子還靈光,看來眼前尊神似乎并不怎麽想讓那公子跟着自己走,于是立馬從腰間摸出一塊多餘的令牌,連同裝着景卿一魂三魄的元神袋一起捧上前去放在了眼前的書案上。
而後小心開口道,“仙印鎖魂難解,便叫這公子先做一陣鬼司吧。小公子年紀尚輕,日後仙印破除再入輪回也不遲,尊神意下如何?”
他滿懷殷切看着面前尊神又對自己略一颔首,立時如遇大赦,忙行過禮,後退幾步使術一遁便沒了影。
玄塵又翻一頁,這才放下手裏的書,看了看案上的令牌和元神袋,擡手指尖一晃,收了方才放在景卿身上的仙印。
景卿再睜眼的時候眼前是一面青玉雕花的板子。
只一眼,他就覺得這東西他十分熟識,不像是在幽冥地府能見到的東西。而後轉念一想,這似乎是後殿他睡的那張涼榻。
景卿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居然把這塊板子給抱來了。
然後他清醒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現在依舊在後殿。
那尊神不是說今天有鬼司來招魂?
他混混沌沌想着轉了個身,立馬就被眼前的景象吓醒了——眼前那彥華尊神正坐在自己對面,一面飲茶一面看着自己前幾日默的那幾張心法。
景卿頭一回見這尊神屈尊到後殿裏來,忙爬起身來要見禮,對面尊神卻擺了擺手,“你才回魂,禮數就罷了。”
經他一說,景卿這才覺得一陣頭重腳輕,老實坐回去低頭緩了一陣子,小心開口,道,“那鬼司,還沒來收魂麽?”
對面尊神放下手中茶盞擡起頭來,“這樣着急,你很想要重入輪回?”
“不很着急……”景卿撓一撓頭,又道,“但是的确想重入輪回。”
玄塵聽他說完,指尖在一旁案上叩了兩下,道,“再生一世前頭許多年都是無知蒙童,有什麽好?”
景卿在心裏糾結了一陣,開口道,“我也不知道,但在這一世二十年還沒活夠就溺死了,人生一世什麽樣子還不曾見全,自然想要再活一回試試看。”
玄塵道,“若是讓你将這一世過完呢?”
景卿:“那是不是還想重生恐怕就要另說了,誰知道我那時候覺得再來一回還值不值呢。”
玄塵聽他說完,微一颔首,又執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開口道,“那不如先在這一世過上幾年看看。”
景卿:“啊?”
玄塵将手邊一塊木牌遞給他,一面開口:“鬼司雖是無間地獄鬼差,可魂魄心智俱全,亦有肉身冷暖苦痛之感,與生人無異。”
“我成了鬼差?!”景卿又覺得有一道驚雷劈下來了。
“你才回魂,身上應當仍有不适,有事明日再說。”對面的彥華尊神施施然起了身往外去。
景卿茫然看着尊神漸行漸遠,泫然欲泣。
鬼司(一)
鬼司都是未入輪回之人回魂成的有魂屍,說簡單點就是心智正長的活死人,在無間地獄做差使,專在陽間行事,差事跟修士有些相像,不過只負責游魂,并不管其他精怪。
鬼司裝束基本都一樣:一身黑衣,臉上罩一張青玉面具,只露得出下半張臉,來去又如同鬼魅。景卿從前也遇見過幾回,每次都覺得森氣逼人。
能在死後成鬼差的大都是些仙家門第的外支弟子,不是自身有些修為就是身上有門第仙印,這樣入輪回還要再走半仙那一套,比常人麻煩許多。
所以要不是身上帶點關系,還真就不好倒頭立馬入輪回。
這些等着的人說多不多,可說少也不少,總不能讓他們天天在無間地獄裏瞎混日子,加上他們又多少會點術法,浪費也實在可惜。
于是便由招陰司管理起來,讓這些人回魂活上一陣子,在陽間做些追魂尋靈的閑碎差事捱日子,等到身上禁制消淡些,再入輪回。
對此仙家門派雖不情不怨,可也并不多加幹預,畢竟有個無間地獄的差事保身也算是個正經出入,總比無間地獄也不接手在陽間做個孤魂野鬼被一衆修士捉來捉去安生許多。
景卿看着手裏暗紅的命牌愁眉苦臉——有了這塊命牌,就意味着自己馬上就要開始一段深更半夜裏四處奔忙、一年到頭不得安生的日子了。
可他并非什麽仙門外支弟子,自己學藝不精也沒有什麽修為可講,照常理就跟普通人沒什麽兩樣,本來是最容易投胎轉世的一類,這鬼司的差事是怎麽落到自己身上來的這叫景卿很是疑惑。
成了鬼司也就意味着景卿現下已經回全了魂魄,他在涼榻上腦子裏亂七八糟,正想着日後種種,漸漸抑制不住的生出一種困意來。
在靈臺一片混沌之前,他至少還想清楚了一件事:
只要能在這尊神旁邊帶着,就是招陰司也不能把他怎樣。
作鬼司的奧義,在景卿看來,就是能少一天就少一天。
第二日景卿再去前殿的時候竟然破天荒看見尊神又站在畫室的烏木案前筆走龍蛇,長身玉立绶帶輕飄與那日之景如出一轍,不由便看愣了神。
倒是案前尊神先擱了筆,問道:“怎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麽?”
景卿立馬回了神,忙邁步進了門,恭敬見一禮。
“鬼司的事情,你可想好了?”面前尊神擡眼看他,墨色瞳仁無波無瀾,猶如千年古井,又如同墨玉寒星。
景卿被這麽一看,又磕巴了,“還……未曾想好。”
玄塵早想到他會這麽說,點一點頭,淡淡開口,道,“如今你才回魂,就先在水殿靜養幾日。這鬼差的身份既然是我給你的,等你神魂合穩,本尊帶你去凡人那裏走一走,讓你熟絡熟絡這差事,而後去留,你自作定奪,怎樣?”
自作定奪?!
這一句話毫無起伏卻聽得景卿心裏波瀾壯闊受寵若驚,心道如此通達的尊神居然讓自己給遇上了,難不成是自己生前命短故而把福氣都留在死後了?
“如此便要叨擾尊神了。”景卿心中狂喜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