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2.最重要的:本文主受,1V1,HE
新文存稿中,十一月開文 《不好意思我只有騷操作》,還是古耽,炫酷狂拽魔尊攻×滿腦子騷操作穿書CV受,歡迎感興趣的小天使來捧場,咪啾!
內容标簽: 情有獨鐘 仙俠修真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景卿(受),玄塵(攻) ┃ 配角: ┃ 其它:1V1,HE
楔子
五百載一回,妖鼎現世。
四海八荒之內,邪祟躁動不安,橫行于世,搞得世上烏煙瘴氣,日子十分難過。
升陽城外三四裏即是淺山,青山秀水裏清齋觀有幾十號修士,觀主靜得道長已是得道散仙,平日裏同觀裏幾十號弟子一道,保山下一方平安倒也不是難事。
可近日山上卻頻頻有邪祟犯亂,進出弟子只在附近山中便見到了不下十只狼妖。
加上昨日兩個進山修士一夜未歸,靜得道長的臉色一直十分難看。
狼妖不同于平日裏見到的其他雜碎精怪,只要見了靈氣,別說是修士,就是妖怪本家他們也照殺不誤。
如果真有十只狼妖,那就已經足夠幾十號人頭疼了。
尚未入秋,可山中清晨已有涼意,景卿披着青色道袍坐在高處石臺上,看着山裏重重疊疊的樹影忽然覺得一陣恍惚,似乎觀裏什麽也沒發生過,好像所有都只是自己昨夜的一場夢。
景卿是十七年前被放在觀門前的棄嬰,道長一手将他帶大,情同祖孫。
他從小就生得俊俏水靈,如今小二十年過去,山上靈脈潤澤更是一點沒糟蹋,在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加上觀裏跟他差不多大的景宏生得也是劍眉星目氣宇不凡,兩人下山不還到十回,山下方圓五十裏的張大娘李大媽王家二小姐便茶餘飯後天天叨念着清齋觀裏兩個出挑的小修士了。
景宏天才亮便帶人上了山,觀裏從昨夜開始就安靜得吓人,四下連鳥雀之聲都沒有,好像整個道觀都還在沉睡裏。
坐在高臺上正好能看見院前進觀的路,景卿盯着門外正出神,卻見遠處霧氣裏一大坨影子晃晃悠悠靠近過來。
他吸一口冷氣心道這又是什麽妖怪長得這樣碩大無朋,才要喊,仔細一看卻是三五個人,互相攙扶着一瘸一拐走進過來。其中的一個影子将手中的劍揮了揮。
景卿眼睛一亮,“景宏!”說着直接便從高臺上一撐身子跳了下去,一面扯着嗓子喊起來,“道長!師兄!景宏他們回來了!”
景宏比景卿虛長五歲,雖然并非觀中最年長的弟子,可天資奇佳,短短數年靈力精進深厚非常人能比,加上手中一把驚雲劍用得出神入化,為事穩健持重,一衆弟子之中最受道長器重。
景卿頭一個跑到門口,搭把手将人攙進了門,才看見這幾個人身上都挂了彩。
昨夜出去的兩人傷得最重,身上幾處口子不還斷往外滲着血水,進門便直接被後頭上來的人架着進了道長靜室。剩下幾人身上也都是斑斑駁駁,衣物上、露出來的皮膚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劃口,對着道長見過禮便去了後院歇息。
景宏看着道長行了一禮,擡頭時才道,“是狼妖。”
道長似乎早已料到,只點了點頭,帶兩人往靜室去。
景卿知道狼妖的厲害,他們兩人在山中一夜還能全身而退實在難以置信。便試探道,“山上狼妖還沒成群?”
景宏搖了搖頭,“昨夜圍住他二人的有一群,但只是把人逼進了一處山洞裏,今早我帶人上山時洞外只守着兩只,看見我們也是只擺了擺樣子,沒真正動手。”
景宏上前兩步推開靜室的木門,回頭看着道長,道,“他們兩人身上傷我都已經看過了,傷口上有些妖毒,一直止不住血,但好在沒有傷動筋骨,應當并無大礙。”
“嗯。”道長點一點頭,一面往靜室中走一面回頭對景宏道“我給他倆看看傷口,你回去先吃些東西,早上起的那麽早,也休息休息。”
又轉臉對景卿道,“卿兒,将我的丹盒拿來。”
“我沒事。”景宏站在門邊,順手将一旁小桌上的丹盒遞給景卿。
“那也去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穿在身上不像樣子。”道長一面說,一面伸手接過丹盒,“這裏留景卿一個人就夠了。”
“啊,對……”景卿趕忙應一聲,轉頭跟景宏比劃幾下要他一會過來順便帶點吃的。
景宏到觀裏的時候景卿只有十歲,孩子天性很快兩人便玩到了一起,幾年來一直是同吃同住親兄弟一般,一套自編自創的手勢自然用的十分熟練。
“你也沒吃飯?”景宏比劃着問他。
“不止我,道長也沒吃。”景卿翻個白眼,繼續比劃,“你不回來,誰敢動筷子。”
景宏挑一挑眉,這才轉身去了後院。
因果(一)
靜得道長從那日之後便在山中設下了幾處陣法,十幾日過去也一直安寧,觀中原來的人心惶惶便漸漸平複下來,覺得可能狼妖只是過境,并無什麽非分之想。
可正當大家準備把心放回肚子裏去的時候,山上的陣法被硬闖了——道觀周圍離得最近的一連三處小陣,才入夜就被破了個遍。
這明擺着是挑釁,只怕這群狼妖是真對觀中的盈澤靈脈動了歪心思。
一時間觀裏才滅下去的燈火又一盞盞亮了起來,本來要偃旗息鼓的事情變得十分棘手。
現下觀裏一衆弟子全都聚在前殿,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然而狼妖從入夜破陣之後就沒了動靜。如此一直等到醜時外頭陣法也未曾有異動。
道長舒一口氣,緩緩睜眼,“陽氣升澤,應當已無大礙。”
坐下一衆弟子也跟着睜了眼,景卿起身正想要扶道長回房歇息,卻聽一聲陣鈴突然響了起來。四下寂靜裏銀鈴搖動的聲響聽得十分清晰。
邪祟犯觀!
景卿動作一僵,袖擺底下下意識便捏緊了符紙。
底下一衆人一時間也是呼吸收緊,都擡頭看向前頭的道長。靜得道長擺一擺手,又盤坐下去,手上指法變動,很快便見青光一現,只聽一聲凄厲的長號,随後便只剩了陣法的芒焰。
陣裏狼妖一命嗚呼,可還不待人喘上一口氣,觀外四周的陣鈴全部瘋狂地震顫起來!
暗夜裏突如其來的巨大響動驚得所有人背後都是一陣冷汗。
道長依舊阖着眼,眉頭卻越鎖越緊,外頭陣鈴的響聲又被按了下去,觀中弟子面面相觑。景卿小心跪在道長身邊,試探輕聲喚了幾下,卻見道長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也只好作罷。
然而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便見道長額上青筋突現,臉色以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成一片蒼白,與此同時,道長身子突然往前一傾,猛地咳了一口黑血。
“師尊!”底下一片噤聲,景卿趕忙伸手将道長扶住,道長此時呼吸粗重,緩緩睜眼艱難道,“我已将他們困在陣中,但精力不濟難以持久……此次邪祟兇險不同以往,你們、你們一定多加小心……”話沒說完又是一通猛咳,幾乎要背過氣去。
“狼妖已動邪念,犯觀者,殺無赦!”景宏一聲低喝,手中驚雲一聲劍嘯從殿中直掠出去。觀外立時便是一片殺聲。
陣中芒焰和刀光劍影混在一處看得人一陣暈眩,狼妖被困在陣裏妖力明顯受了壓制,景卿丢出三道符紙,三道精光一閃,被打中的狼妖瞬間被縛住了手腳,連嘴上也被封了一道,獠牙也露不出來,在地下團作一團。正要再加一道符咒直接索了他的命去,卻只覺肩上一涼,景卿只聽見耳畔破空之聲,心道一聲不妙,可還不待反應後領便被人拎着向後猛地一拉,避開了另一只利爪。
景宏動作不停,在景卿肩上一撐瞬間整個人淩空躍起,直接從景卿肩頭翻了過去,膝蓋在狼妖肩上猛地一頂,只聽一聲骨頭裂開的脆響,眼前狼妖直接便被壓在了地上,景宏手中的驚雲從背後心髒的位置刺入進去,上頭的咒文瞬間便将狼妖化作了一縷青煙。
一套動作如同行雲流水,景卿這才趕忙将剛剛那道符咒丢出去。
景宏提劍回來,鎖着眉頭飛快地封住景卿肩頭三處大穴,将人帶在身後,護着退到道觀門口往裏頭一丢,轉臉對景卿低喝道,“陣中法印在減弱,你先進去照看道長!”
“那你們……”景卿還沒說完,卻見陣法中間的印偈暗了下去。
于此同時,陣法外延八處卦爻上芒焰忽的一閃拔地而起,化作層層青色的火舌一瞬間便燒滿了整個印圈。
這印中淨火并不傷人,然而對于狼妖卻是十分要命的東西,衆人趁機斬殺,陣中一時哀嚎陣陣,聽上去十分凄厲滲人。
此時陣法已經有了裂隙,混亂之中剩下的幾只狼妖也顧不得再戰,紛紛從陣法的裂隙中鑽了出去,退進山中。
“窮寇勿追。”景宏手腕一番收劍入鞘,沖遠處幾人道,“山中怕有狼妖照應,先回觀中定奪再行事不遲。”
景宏的話一向十分有分量,很快幾十號人便有扶有攙全都退進了觀裏。
狼妖雖厲害但畢竟是妖物尚少謀略,加上觀中弟子陣中相互照應,因此基本都只是同景卿一樣受的都是皮肉傷,不曾傷到筋骨。
此時東天已然大亮,正殿燭火燒了整整一夜現下依舊通明,火光幢幢裏道長由景卿攙着在正殿前的座位上坐下,臉色依舊很是蒼白,說一番話時斷時續很是費力,“陣法已破,然而山中還有狼妖,若今夜邪祟再犯在觀中大家必定都無法保命,不得已只能就此分散……日後再見,但憑機緣……”
“師尊……”底下年紀最長的弟子話還沒說完,道長卻緩緩搖一搖頭,“沒有商量的餘地……”說着轉臉看向景卿,“去,将盤纏給你師兄們分下去。”
景卿點一點頭,一面聽道長道,“觀中糧食丹藥就還有這些,雖然少但也足夠你們十日趕路之用。”
“打點好後從觀中暗道下山,獨行也好搭夥也罷,但盡量少在升陽城中停留。”
“切記山中只能白日趕路,入夜邪祟出沒一定加倍小心護好自己……”
景卿将東西分盡,擡頭看一眼道長,覺得道長似乎一下就蒼老了許多。
靜德道長微微阖眼,“時不宜遲,你們抓緊趕路吧。”說罷手上結印開始調息。
一時間殿上再沒了動靜,燭火搖動,四下一片阒寂。
景卿嘆一口氣,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心裏十分苦澀。
這道觀對他來說就是家,觀中都是親人,十七年來朝夕相處,現在景卿矛盾得很,一方面他盼着低下的諸位師兄快些動身,趁着日午下山,走得越遠越好;另一方面,他又心存僥幸盼着會有什麽好用的法子,讓這一切立馬過去,繼續從前的生活。
正想着,景卿卻聽見近旁一陣衣料窸窣之聲,景宏拎劍起身,在底下所有修士的目光注視下徑直走到道長面前。
他直挺挺跪了下去,端端正正一連磕了三個響頭,而後麻利起身,提劍大步出了殿門。
不止景卿,所有觀中弟子都愣住了。
景卿原先覺得最不濟自己還有道長和景宏,可怎麽也沒想到景宏居然是這第一個走出門的人。
景宏開了頭,很快大殿裏全是叩頭的聲響。一個時辰不到,偌大一個正殿只剩了景卿和道長兩個人。
景卿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開口,“師尊,師兄都走了,咱們現在怎麽辦?”
道長這才緩緩睜開眼,看着底下空蕩蕩的大殿,嘆一口氣,低頭從袖口捏一粒丹藥遞給景卿,“你肩上也有傷,先将丹藥吃了,等我調息一個時辰,趁正午下山,這樣也安全些。”
道長調息,正殿裏極靜,景卿不好打擾,坐在正殿外頭的廊檐底下,氣行三周天之後就開始無所事事,百無聊賴正神游,隐隐約約卻聽見遠處有響動。
他鎖眉仔細聽了一陣子,那聲響卻越發靠近過來,連忙睜了眼,看一眼殿上調息的道長,手在衣袖底下捏緊了符紙,起身輕手輕腳往前門去。
心道這陽氣正足,不可能是狼妖。
果真,他才到門前,便見景宏拎着劍從遠處走近過來。
景卿一見這人心裏立時放松下來,同時一股邪火也不打一處來,将手裏符紙一團直接便沖他擲過去。
景宏也不躲,就看着那一團符紙直接打在自己胸口上,這才伸手接住。
景卿白他一眼,沒好氣道,“第一個出去的現在就折回來了?怎麽,有東西忘了帶?”
景宏将手中那一團符紙鋪平展好又遞回去,笑道,“如果我不做個樣子先出門,誰願意先吃螃蟹?若是到現在還在僵持,耽誤了時間還談什麽保命。”
景卿撇一撇嘴,他從小就将景宏當親哥哥看待,現下撒完了氣渾身舒暢,又死皮賴臉湊上前去,“師尊在殿上調息,你守着,我去睡上一會,師尊說日午再動身。”說着便要轉身,可還不待他邁開步子,又直接被景宏拎着後衣領拽了回去。
“幹嘛?”
景宏:“你肩上的傷讓我看看。”
景卿一擺手,“哎呀沒什麽大事,剛剛師尊給過我丹藥了。”哪成想剛要走就又被捉了回去。
“張嘴。”景宏面無表情。
景卿挑一挑眉,“你又要幹嘛……”一句話沒說完嘴裏就被人塞了一嘴的草葉子。
景卿:“……”
“嚼爛了自己包上,省得以後妖毒發作受罪。”
因果(二)
靜得道長早就料定景宏會折回來,所以見兩人一同出現在自己面前并不吃驚,倒是更加安然了。
道長在觀裏又畫了重重疊疊幾個陣才同兩人走暗道下了山,到山底下的時候日午陽光正好,不遠處的升陽城看着很是熱鬧。
“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都到哪了……”道長說着轉臉看一眼四圍的淺山,微微阖上眼掐指幾下,而後道,“東邊邪氣少些,天色尚早,先沿山腳往東走,晚些時候再找過夜的地方。”
三人沿着山腳走了一程,直到日頭西斜,景宏在陽面的山壁上找了處石洞歇身。
這石洞不大,從前景卿跟着景宏滿山亂跑還在洞裏躲過一場雨,當時兩人年少,還覺得這洞十分寬敞,要躺要坐都能肆意随心,如今兩人都已俱是成人體格,再加上道長,三人在裏頭立馬就顯得這石洞十分狹□□仄。
可畢竟洞裏還算幹燥整潔,就是躺下是不用想了,只能找個舒服些的姿勢坐着将就一夜。
好在修士是不怎麽頭疼打坐的。裏面道長正打坐調息,景卿與景宏對坐在洞口,百無聊賴,景卿開始比劃,“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回去。”
景宏看他一眼,比劃着回道,“明日還要趕路,少胡思亂想。”比劃完将驚雲橫置在膝頭,又擡手,“我守全夜,你早些歇息。”
景卿十分明白自己的身手跟景宏差的不是一點半點,也懶得跟他客氣,長腿随意往前一伸,将自己的那只小布袋墊在腦後,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身後洞壁上安心阖眼睡過去。
半夜景卿努力清醒過來想要替班守夜,然而迷迷糊糊才将眼睜開一道縫便撞上了景宏的視線。
外頭月色皎潔,更映得他眼底明明滅滅。
景卿腦中忽的一緊,一下清醒過來。半阖着眼裝模作樣地抻了抻腰,景宏見他動作,立馬便錯開了視線。
景卿這才名正言順睜開了眼。
景卿伸手比劃道,“下半夜換我守夜,你睡上一會。”
景宏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只別開臉去。
景卿拿膝蓋不輕不重頂他一下,見景宏轉頭,才繼續比劃道,“有事我立馬喊你還不成。”景卿頓了頓,又繼續比劃,“你睡飽了明天才能幹重活,省下師尊又說我不懂事天天使喚你。”
景宏道:“就是睡不飽你還不是照樣使喚我。”
景卿:“睡飽了我比較心安理得一點。”
景宏輕笑一聲,将驚雲抱進懷裏歪頭靠着洞壁睡過去。
景卿松一口氣,可現下夜裏安靜,滿腦子裏都是剛剛景宏的眼神。
平日裏景卿從沒在景宏眼中見過那樣的神色,照理說這眼神裏頭并沒有一絲帶攻擊性的意味,可心裏就是有種說不清楚的抵觸的感覺。
好在一夜安穩,第二日天明三人上路,靜得道長與二人商量去往浮丘,一來這一路水澤清淺少有邪祟,二來浮丘靈脈充澤,乃天下修士高人聚集之靈城,若能找些熟人幫忙除妖自然最好,即便不能恢複道觀,兩人年少此番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二人自然聽從師命。
三人又往前走了個把時辰,找了處漁家便宜買了條滲水的老舊烏篷船,拖到淺灘上一陣修補,幾張防風避水的符咒裏外一糊,連桐油都省了。
再下水時這船雖然外表沒什麽變化依舊朽舊,可帶着三人漂在水上卻是四平八穩游刃有餘。
景宏自然是撐船的那個,景卿悠哉坐在船頭,看着站在岸上的漁家臉上帶着不可置信的神情離他們越來越遠,一時興起沖他揮了揮手,心裏想着自己以後興許能靠着修船吃穿不愁。
浮丘城離升陽城并不近,走水路怕要走上十天半月才行,開始景卿還覺得新鮮,一整天都十分精神。
在水上十分清涼,景卿坐在船頭,兩岸山勢并不陡峭,白日裏山林草木葳蕤翠□□滴十分清秀養眼;夜裏萬裏長空如同水洗過一般,星河燦爛仿若觸手可及。
然而水上漂了三天,景卿就覺得自己撐不住了。
船上空間狹小,三人躺不開只能幹坐着,每天能做的也就是換幾個姿勢,加上景卿打小就吃不慣魚腥,這船上的日子天天魚蝦相見,景卿一張臉完全可以用面如菜色來形容。
道長當然不忍心看着自己徒孫面色青白,于是第二日正午便叫景宏在岸邊停了船,一來好下來伸展伸展筋骨,二來興許能找些野味開開葷。
景卿歡天喜地下了船,見着前頭山底下一片綠油油的草甸兩眼放光,水美草肥,這就是捉兔子的好地方了。想罷便貓在草甸裏頭也不擡地找起來。
景宏看着前頭撲在地下的景卿不覺好笑,俯身從腳邊拾了塊石頭便照着景卿屁股上丢過去。
景卿嗷的一聲捂着屁股跳起來,轉身追着景宏就打,“我剛看見的兔子讓你給吓跑了!”
景宏一邊跑一邊樂,“這麽矮的草哪能藏得住兔子,你看見的也就是只田鼠。”
“老鼠都能吃何況還是田鼠,景宏你別跑,有本事就給我站住,我今天要是找不到它就直接生吃了你……”景卿一副青面獠牙的惡鬼相,追着景宏跑了一陣腳步卻漸漸緩了下來。
灌木叢裏有動靜。
景卿矮下身子貓過去,一面朝景宏打手勢叫他回來,一面輕手輕腳将眼前的枝葉輕輕撥開一道縫,湊過身去。
才看一眼,景卿身子便僵住了。
灌木叢後頭一小塊空地上,兩個男子衣衫淩亂交疊在一處,似乎……在行陰陽雙休之事……
景宏過來的時候只看見景卿蒼白着一張臉,飛也似地跑回船上去了,動作幾乎可以用連滾帶爬形容。
景宏看着好奇,也撥開身後灌叢湊上去瞧了一眼,立時身上過電一樣的一顫,立馬就站直了身子,艱難邁步往回去。
景宏早就明白自己對景卿的情誼不只是兄弟之情,他無數次想過要同景卿結為道侶相伴終生,然而卻從不敢去想兩人雙休的場景,可剛才那一幕卻偏偏叫他看得一清二楚,到水邊這一路不過幾百步,景宏卻走得燒心燎肺十分艱辛。
景卿長這麽大,自然知道陰陽雙修這回事,可那不過都是些書本裏的隐晦句子,他從來都覺得男女之情這事離自己還遙遠的很,可如今真正見到的活春宮居然直接跳過了男女這一層,兩個男人纏在一起的景象讓景卿覺得猶如遭了天雷轟頂,這顯然已經結結實實超出了景卿的認知範圍。
今次實在把景卿吓得不輕,一連幾天都十分老實,再沒提過要上岸的事。
道長不清楚是怎麽回事,見兩人失魂落魄爬上船只當是沒能捉到野味,于是在水上又漂了幾天之後便讓景宏将船靠了岸,讓兩人再去試試手氣。
兩人打哈哈想要敷衍過去,可道長再問原因又實在說不出口,無奈景宏只能帶人下了船,可兩人才上岸走了幾步景卿便不再擡腳了,低頭看着腳尖支吾道,“不然……你去幫我看兩眼?就在矮草叢裏找一回就好,捉住就算走運,沒捉住也沒關系,我、我就在那邊摘幾只蓮蓬……也算給師尊嘗嘗鮮,你看……怎麽樣?”
景宏知道他是被吓到了,昨夜景宏認真想過,兩人如今都已成人,再怎麽藏下去怕是以後更難開口,還不如順着問清楚。于是心一橫,試探問起來,“昨天你看見灌叢裏那兩人了?”
景卿沒想到景宏也見了灌叢後頭的場面,只得愣愣點一點頭,頂着一張大紅臉艱難道,“那兩人……是道侶?”
“是。”
“道侶怎麽會是兩個男人?!”景卿說話的時候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幾乎要滾出眼眶來。
“自然會有,所謂道侶不過是志同道合情投意合的兩個人一□□術,不一定只有男女才能結伴。”景宏說話的時候面皮上無波無瀾,可心跳卻震耳欲聾如同擂鼓一般。
景卿這回是徹底呆住了。
景宏看着自己眼前呆若木雞的人,咬咬牙,還是把最後一句話問了出口。
“你可曾想過與男人同道?”
景卿一聽這話,立馬就想起昨日所見,臉上瞬時就成了一片慘白,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連聲道,“不曾不曾,從未從未……”他連結交道侶還不曾想過,怎麽可能想過這個。
景宏沒料到景卿會有如此大的反應,看着那人一臉慘白,景宏覺得自己心口上仿佛被人搗了一拳,幾乎叫他覺得要窒息。
可他還是在自己一樣慘白的臉上攢出個笑來,輕松道,“不過開個玩笑罷了,這麽認真做什麽。”
等景卿從魔怔裏回神的時候,景宏已經去前面矮草叢中替他捉野味去了。
景卿又盯着前面那人的身影看了一會,覺得今天的景宏看起來有些蹊跷。
腦子裏亂七八糟,他覺得自己心裏也不怎麽暢快,但又說不清楚,幹脆甩一甩頭,彎腰除了鞋襪往船上一扔,便下到淺水中。
與此同時,九重天上卻像是開了鍋。
掌管人間禍福的洪澤老君仍在下界渡劫,本來人間福禍自成一體不必外加幹預便能正常運作,可如今正趕上妖鼎現世,福禍無人司管,下界妖變頻頻,邪祟作亂人間,世人生活苦不堪言。
此番波動天帝已感,再加日前澤鴻老君神殿中弟子來報,福禍冊受妖邪之氣已有異端顯露。
眼看生靈塗炭在即,衆仙商議只好強召老君回天。
想遍九天所有仙家,除了正在閉關的,若是最終想要做成此等逆天改命之事,唯有去請上古正神彥華神君相助了
。
尊神(一)
景卿正采着蓮蓬,忽然覺得天色暗了下來。而後就有雨點打在水面上。
可剛剛分明還是豔陽高照,景卿心道這雨來的邪門得很,擡頭周圍看一圈卻又不見一絲妖邪之氣,只覺得雨絲拂面臉上一片冰冰涼涼十分舒适。
他閉眼淋了一陣子,正納悶,睜眼卻見空中雨霧裏頭有個人影明晰起來。
如同平白幻化出來的一般,虛實尚不分明那人影轉瞬間便已經出現在船上。一襲墨色衣袍,臉在雨霧裏看不清楚。上船之後足下一滞未滞,徑直往船艙去。
卻在彎腰進去前一刻轉頭看了景卿一眼。
月輝般淡漠的一雙眼,只是一眼,景卿便怔住了。只覺得口鼻間盡是凜冽寒氣。
不多時,艙中印光白芒一現,一重浩大靈修氣浪一樣劈頭蓋臉而來,景卿被撞的一趔趄險些退後一步坐進水裏,腦中在這一瞬之間卻清醒無比,心下大呼一聲不妙,拔腿便往船邊跑!
尚未待他上船,又一陣印光閃過,四下如同時間凝滞,只剩一片寂靜。空中不見了雨絲,只有劫灰如同雪片一般飄忽而下。
不多時,劫灰落盡,雨聲漸大。
還是晚了一步。
如今兩道印光已現,道長已然通悟,剩下的就只有仙逝了。
道長已是散仙,如今再被點化,便是要直接讓元神脫去肉體凡身去往上界。如今道觀才毀道長也要離他而去,這種如同家破人亡的境地讓景卿心中頓生悲涼。
玄塵走出船艙的時候聽見一旁有人說話:“成了仙家,可有什麽好處?”
少年一身青衫,手裏握着一支蓮蓬赤腳站在船頭,臉色蒼白,眼中悲涼的神色好似一只迷路的小獸。
玄塵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眼中寒色淡了淡,看他一陣,又換上九天上神的淡漠神色,開口道“沒什麽好處。”語畢又看他一眼,轉身身影便消失在溟茫水色裏。
成為仙家的确沒什麽好處,但凡歷過天劫,大都無欲無念,玄塵更甚,用他的話說便是“活得太久,連歡喜也不記得了。”
景宏匆忙趕回來的時候只覺出還未散盡的浩大靈修。
景卿站在船頭,臉色蒼白失了魂一樣道,“師尊他……方才受仙者點化,現已通悟了。”
景宏自然知曉通悟意味着什麽,當下翻身上船鑽進艙裏。
景卿看着岸上一只野兔驚慌失措連滾帶爬鑽回草叢裏,深吸了一口氣,将拿在手裏的蓮蓬扔回水中,伸手捂一捂眼睛,也跟着彎腰進了船艙。
“卿兒……”道長見景卿進來,伸手抓着他的手腕緊緊握着,另一手握着景宏的手腕,輕聲道,“去浮丘,一路當心。”說着緩緩阖了眼。
景卿緊閉着眼,只覺得自己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小而後歸為虛無,咬緊了牙關硬是沒叫眼中水澤沁出來。
神歸仙家畢竟是件喜事。
仙逝之後元神已去軀殼亦不存,景宏帶着卿端正跪下叩了三個頭,而後起身在船頭畫一道淨火咒,将道長挂在艙中的道袍放在裏頭燒了。
景卿跪在景宏身旁與他一同誦咒,眼看着道袍化作青煙與一抔齑粉。渾渾噩噩裏又想起剛剛看見的那人,他自小就在道觀裏,十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聽人說登仙沒什麽好處。
而且更嘲諷的是這話居然還是神仙說的。
收拾妥帖,景宏将道長的一塊随身玉佩一分為二,一半遞給景卿,輕聲道:“留着吧,好歹是個念想。”
兩人關系僅在這一日之間就變得疏離了許多,最初景卿還以為景宏只是心裏難受,想通便好了,可幾天下來景卿覺得景宏似乎有意在躲他,他在船頭景宏便去船尾,他在艙中景宏便在船板上,總之兩人許多天都是一句話也沒有,船上十分冷清。
直到兩人進了浮丘地界。
景卿年少時曾跟着靜得道長來過一次浮丘仙會,這麽多年過去,那次仙會上的其他東西他早就忘得七七八八,唯獨一件事還記得十分新鮮。
當時錢塘清河門幾個年紀尚輕的後輩大大咧咧地坐在一衆尊長之間放肆談笑,說的就是這浮丘的事。
清河門近千年一直都是凡界勢力最大的仙門,靠着自己與東海水君的關系在凡間一衆仙門裏如日中天,各種場合都嚣張得很。這兩個弟子在會上一派高談闊論,聲音之大已經到了引人側目的地步,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就是一個移動百寶書這樣的身份頂在頭上昭告天下。
照那兩人所說,浮丘的靈脈是天地初生之時就有的。一位上古尊神就是從水中脫胎。那水澤中的一支曾流經此處,滲入地下,成了靈脈,千百年生生不息,潤澤了一方水土。由是才有了這靈城的稱呼。
船到浮丘的時候已經入夜,零星飄着些小雨,景卿坐在船頭正出神,卻見景宏從船艙出來,坐在了自己對面。
這場景許多天他都不曾見到了,以至于看見景宏坐過來的時候還愣了愣。
景卿看他一陣,試探道,“你……想通了?”
天色陰沉無星無月,船上也沒點燈,暗夜裏景卿隐約能見景宏擡眼看他,看了一陣才垂下眼眸去,平靜道,“想通了。”
兩人誰也沒再開口,在船頭又坐了一陣子,剛剛還零星的雨絲漸漸密集起來,水面上看得見一圈圈的波紋。
“雨大了,進船艙吧,”景宏說着起了身,低頭看他一眼,“有事跟你說。”
景卿本來以為景宏會跟自己說些什麽長兄如父之類語重心長的話,結果景宏只是拉着他講了一夜他小時候在浮丘的事。
開始景卿還聽得十分仔細,可景宏講的雖說細致卻也十分瑣碎,事無巨細恨不得跟景卿全說一遍。
景卿心中覺得蹊跷,可時間一長,上下眼皮卻不聽使喚地打起架來,景卿硬撐一陣,撐着撐着幹脆就黏在一起睜不開了……
景宏将伏在桌上的人放倒,從一旁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