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反爾
“谷先生,太太太感謝您了!”
頌梨園的後臺化妝間裏,谷蘊真半睜眼睛,望着鑲着排燈的明亮的半身鏡,裏面的人妝面初成,那伶人獨有的吊梢眼妝顯得五官極為豔麗。
劇院的負責人在一邊不住地雙手合十,并付以感激的微笑,又說:“辛夷這場病也是來得毫無征兆,一晚上就燒到了四十度,今天一早醒來差點沒有撅過去,被她院裏的小丫鬟送去了醫院。她又是臺柱子,多少人指着看她才來捧場的。要是随便找個人臨時頂上,還不知道要怎麽被罵!咱們的名譽都不要了!所以只能麻煩您了。”
谷蘊真趁化妝師描完唇妝,張口說:“無妨,幾年前我也替師姐唱過一回。”
負責人倒不擔心他忘詞,畢竟谷蘊真的業務能力相當強,他年輕時也曾慕名聽過一兩場谷蘊真的戲,比起柔和婉轉的花辛夷當真別有一番滋味,喜歡的人自然十分癡迷。
他稍稍放心,說道:“待演出順利結束,我給您發一個大大的紅包,再把夜宵也包了,點新陽飯店的豪華外送!”
谷蘊真垂眸看向化妝臺上的戲詞本子,有些東西在心中搖擺不定,他心想,也不必如此,有這樣再次登臺的機會,該要感感恩戴德的人應當是自己。
但想是那樣想,說出口的話卻總是言不由衷,他含笑道:“嗯。”
負責人便轉出去了,過了一會,谷蘊真聽到他隐約的聲音,正在與不知道什麽人說話,叮囑道:“讓他們今天可千萬別給我出什麽閃失,說是陵陽商圈的老板們參加完新日飯店的拍賣會就來咱們頌梨園續場,全都打起精神來!要是還毛毛躁躁的,又怠慢了哪一個,說不準就是埋下了一樣倒閉凋敝的隐患!”
聽到這話音,一同化妝的其它伶人都好奇地交談起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說:“哎,商圈的老板們都來看戲?那豈不是陵陽很出名的那個,叫什麽名字來的……也來?”
有人接道:“你說的是那個神神秘秘的範餘遲範老板吧?”
“對對對!”女孩笑道,“聽說他雖然總戴面具,但實際上是個英俊潇灑的男子呢,我要是得他青眼相待,說不準就不用唱戲了,去範家做吃穿不愁的富太太去。”
“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立即有人給她潑冷水,說,“這滿陵陽哪有一個姓範的商賈世家?誰不知道範餘遲的名字是假的,人家八成早就成婚了!還範家呢,別癡心妄想了你!”
女孩不服氣地反駁幾句,接下來幾個人開始鬥嘴,化妝間一時吵鬧不休。化妝師給谷蘊真化完最後一筆,起身不鹹不淡地勸了兩句,便出門去取衣服。
“蘊真哥哥!他們欺負我。”那個女孩被冷嘲熱諷了一陣,苦着臉哭唧唧地來找一向最溫柔的谷蘊真求安慰。
谷蘊真微微一怔,笑道:“他們的玩笑你也信?我就覺得你長得很明豔,要籠絡一顆未婚男子的心,還是很輕易的。”
他說軟話的能力天生就無人能敵,一張嘴甜的很,否則也不會被從小寵到大。女孩連忙捧心作感動狀,這時化妝師送來了戲服,他們便紛紛收起打鬧的心,專心地候場。
将繁瑣的戲服一件件穿上,最外面的是一件鮮紅的帔,指尖擦過衣袖時,谷蘊真不免微微失神,被這一件顏色類似的衣裳勾起了在漉山鎮子裏黎君故家的回憶。
那時池逾猝不及防地推開門扉,把手镯放肆地抵在他耳尖,下巴很險地擦過他的額頭。
方才那姑娘又叫自己“蘊真哥哥”。
而記憶中,這個稱呼似乎是池逾第一次叫出來的。
“快要開場了――”有人的聲音很遠又很近地傳來,驚破了心中那抹搖搖欲墜的情緒。
谷蘊真擡起頭,款步提衣,最後随着衆人一同在漆黑的幕布後站定,他閉上眼睛,能感覺到在這靜默的時刻,眼前十米之外的觀衆與身旁的演員都無比緊張,無一例外地都在屏息凝神。
而他那點淺顯的情緒在此刻也終于沖破自欺欺人的外殼,在胸腔裏叫嚣起來,甚至振聾發聩,叫人再也無法忽視、無從掩飾。
幕布一寸寸地升起,有光緩緩地溢入視野,一道穿雲裂石的鑼鼓聲乍然響起,谷蘊真漸漸看見了所有的景象,那臺下如舊的桌椅板凳,以及無數張寫滿期待的面孔……
他的視線焦點極為苛責地跳起來,定在一個旁人看起來會顯得最有朝氣的高度,那些戲臺上的姿态與唱白,在心中早就一遍遍地反複演盡、唱盡,一舉一動都刻在了骨子裏,連帶着對表演的這份熱愛,都成了抹殺不去的條件反射。
永生不滅。
說是舞低楊柳樓心月,也要歌盡桃花扇底風。
――
一場戲唱到一半,有個中年男人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示意衆人看臺上的花旦,笑着評價道:“一段風姿,滿城春色。”
這幾桌坐的大多是才從新日飯店拍賣會轉場來的,戴着面具的範餘遲在,最近走黴運的林聞起也在,餘下的幾個也都是富庶的本地老板。衆人行商,利益關系千環百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于是自然誰也離不開誰,閑來便會互相聚會,既打探消息,也聯絡感情。
範餘遲和林聞起兩人不近女色,何況臺上的人并非女性,兩人都對這句話不置可否,倒是有別人接話道:“但我聽嗓音,花小姐今日似乎有些異樣?這不像她平時的聲音,倒更軟些。”
範餘遲“砰”地把茶盞摔在桌上,那動作與聲響把人吓了一大跳,他掃了方才說話的人一眼,冷淡道:“黃老板莫不是平日裏數銀票眼睛數出了毛病不成?花辛夷長什麽模樣,你不知道?”
黃老板便仔細地看了看,驚訝道:“不是花小姐?那會是誰……”
先前出言誇贊的那人笑道:“是城西谷家的冷拒霜吧,他與花辛夷師出同門,有些唱法很像,黃老板那時候還在外地,難怪你分不出來。”
黃老板好奇地追問道:“冷拒霜,他是什麽人?”那人繼續解釋,他便挪動凳子,坐到一處,兩個人叽叽喳喳地說起了這個舊日花旦的閑話。林聞起眼見着範餘遲的嘴角越來越繃,心中覺得極為好笑。
正在此時,臺上的冷拒霜恰好唱道:“對鏡容光驚瘦減,萬恨千愁上眉尖……”
劇院裏霎時安靜下來,氣氛落針可聞,伶人微蹙眉睫,眸光浮動,繼續将那曲調沿着唱白落了下去,一時無數人似乎心頭也被觸動,于同一時刻,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自己也曾牽腸挂肚的那個人。
林聞起漫不經心地道:“你聽他唱的這樣哀切,難不成當真能不夾一絲真情實感?”
範餘遲沉默片刻,說:“散場後不必等我。”
“怎麽?”林聞起喝了口茶,嗤笑一聲,明知故問道:“範老板該不會是要去後臺,給那位冷拒霜送東西吧?”
“你猜得這樣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送過多少回了。”範餘遲直接反擊回去,只簡單的幾個字就讓林聞起沉下眉眼,不再說話。範餘遲撐着下巴,敲了敲桌子說:“要我說,何必對求之不得的那麽苦苦追求?這事既折騰你也磨損他,損人不利己的事,傻子才去做。林老板,我勸你一句,你趁早放棄為上策。”
林聞起眯眼道:“損人不利己?我損到你的利益了?沒有的話,你在這做什麽思想教育?”
他語氣太沖,範餘遲卻沒有生氣,只就事論事道:“聽說你上回放了一樁生意,趕去漉山求佛,為別人祈福了,明面上你的錢財虧了多少,不消我說。”
林聞起皺起眉頭,範餘遲繼續問道:“只是拜了神求了平安,怎麽最近你卻越發倒黴?你家的分店都飛來橫禍關了多少家了?這回去美國你又不露面,那邊已經很不滿。林家難道不進洋貨,改做慈善了?別說我嘴賤,照這麽下去,你家瘦死就是遲早的事!”
林聞起知道他是好意,否則範餘遲一向秉承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原則,壓根不會多費口舌來管閑事。于是他費力地緩了緩情緒,心平氣和地回道:“可這與別人有什麽幹系?”
範餘遲:“我的原意是,你若真意傾心一個人,最好同他一并變好,而非反過來,被他拖入深淵。”
周圍一陣喧嘩聲傳來,臺上幕布緩緩落下,人都從座位上起身,依次退場。林聞起在吵鬧裏擰起眉頭,範餘遲急着走,拍了拍他的肩膀,蜻蜓點水地說道:“你近日來的愁眉苦臉,看得我真快要吐了。”
林聞起卻風馬牛不相及地說:“江南林家,從來不懂得半途而廢。”
範餘遲笑道:“又沒人逼你半途而廢。”
他說了再見,身影消失在擁擠的人潮裏。而林聞起待在原地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人剛才不惜戳自己痛腳,強行轉移了話題,只為了讓自己停止追問他的去向。
範餘遲這個鬼心眼啊。
但他也确實體會到友人并不真誠地抛來的一點溫暖關懷,于是也懶得計較那麽多。他将自己右臂上“無物三友”的印章刺青掃了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
池逾說得對。
而那句“相見争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的留言,不妨就作一個自作多情的曲解,聊當寬慰,也充做續命存活的靈丹妙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