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章節
玩?”
“我是孤兒。”
我笑了:“誰不是呢?”
我說:“有父母就一定不是孤兒了嗎?沒有父母就一定是孤兒嗎?家庭,親情,任何感情,都不過是一種陪伴的形式而已,一種感覺。”我自己笑出來,“怎麽說來說去都是在說感覺。”我嘆氣,“但是我也想不出別的什麽詞,別的什麽形容了,我沒讀過幾年書。”
男人跟着笑,輕輕的。他說:“人是感官動物。”他還說,“我也沒讀過多少書,所以我一直希望小孩能做科學家。”
“你有孩子?”我有些驚訝,我沒想到他有孩子。他像一個得到過很多別人的愛,愛過一個人,沒有愛到,沒有結婚,沒有後代的人。
男人說:“我沒有,如果我有的話。”
我喝酒,說:“就不要說感官不感官的了吧,人就是動物,多數時候都是依靠本能和直覺。”
我說:“s在聽到他爸的那通電話,在看到那則新聞後,又聯想到自己那一晚聽到的對話,他産生了一種求生的本能,這種本能促使他積極地成為這個家庭的一份子,積極地模仿他爸。”
我說:“他爸會在他們家的後院體罰手下,他用戒尺,木棍打那些人,那些人有的躺在長板凳上,自願受罰,有的被捆住,被綁住,有的默不做聲,被打完之後還要感謝他爸,有的被打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癱在地上,站也站不起來。s一直記得他爸揮戒尺打人的樣子。”
我喝了口酒,抿了抿嘴唇,繼續說:“他說這些的時候,我就想到他在巴比倫的包間裏揮散鞭時的樣子,那種鞭子,很短,一條一條皮帶子收成一束,揮起來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打在人身上啪啪地響,好像在下一場很大的雨。”
我有一次做夢夢到s,夢到好大的一場雨,他站在雨裏面,渾身濕透了,變得透明,我在雨裏摸他,親他,抱着他,跪在他面前,雨打在我背上,一陣一陣地疼。我受不了這種疼,醒了過來。s就睡在我邊上,我們擠在窄窄的床上,我摸了摸他的手,我親了親他,我抱住他。他問我,怎麽了?我說,我夢到你。他說,那繼續睡吧,繼續夢。他說,這裏的我沒辦法給你的東西,希望夢裏的我能給你。
一根煙抽完了,我又點了一根,抽了兩口,說:“我有一個朋友,他貪玩,知道了什麽調教啊什麽窒息啊之類歪門邪道的東西後,就很想嘗試一下,他就摸到了一個網上的論壇,還學了不少暗語,他給自己找了個s。他覺得控制別人,主宰別人是人的一種本能,他就想反其道而行之,他很好奇,被人打,被人命令,真的能有快感嗎?然後他和那個s見面了,在一家酒店,一開始還好,那個人就只是命令他跪下,舔他的腳,做家具,他也學着論壇上看到的一些知識,求那個人,喊他主人,把自己當成狗,他求那個人打他,到了這裏,他受不了了,他只覺得痛,一點快感都沒有,他開始問自己,老子幹嗎平白無故來這裏挨打?他不幹了,跑了。所以,他和我總結,他說,受虐狂是天生的,後天培養不來,他們不正常,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心甘情願,把自己送上門給人打。他說,而且他從小到大打架都贏別人,別人一打他,他一痛,他就想反抗。”
男人看着我,眼神深邃,我說:“這真的是我朋友的故事。”
男人微笑,聳了聳肩膀,我投降,我說:“我和s确實試過,我要求的。”
我說:“我從小到大打架也一直贏。有一次在網吧裏,一個人用熱水壺砸我的腦袋,因為我們兩個一起點的泡面,我的先上,他懷疑網管歧視他,他不去找網管理論,找我發洩,我們打起來,他先下手,我一點防備都沒有,頭被他砸了一下,很痛了,也很暈,但是我打架從來不認輸,我用電線纏住他的脖子,他被我勒暈了過去。我自己也暈了過去。我們兩個被一起送進了醫院。”
說完這件事,我忽然沒什麽想說的了,男人也不說話,我們靜靜地坐着。店裏還是沒有別的客人,我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座鐘,七點多了。我轉回去的時候,男人說:“雨下大了。”
我問:“現在算雨季嗎?”
“雨季還沒到,快到了。”男人說,“我印象裏,臺灣一直在下雨,臺北也好,臺南也好。”
“一二月的雨綿綿的,越下越冷,三四月,雨很大,到處都綠油油的,五月,六月是梅雨了,七月到九月時不時就有臺風,一下起雨來,好誇張,天像要下塌了,十月開始,幹爽一些了,快新年,我們到處趕尾牙的時候,雨又來了,但是天氣好的時候,真的很好,我家樓下有一條很白的街,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麽那麽白,不是柏油的,也不像水泥的,天氣好的時候,天很藍,街很白,樹很綠,我和幾個朋友坐在樹下面抽煙,喝啤酒,吃鹵味,坐到晚上,蚊子多了,我們就進屋,聽唱片。阿華家裏世世代代做乩童,拜一位馬王爺,說是什麽天上的神駒,踏災破難,有求必應。他從小就開始練劍,七星劍,舞起來很威風的,”男人笑笑,“他是我們幾個裏面的弄潮兒,十六歲的時候,我和他一起從家裏逃出來,我們跳上火車去臺北,我帶了兩張唱片,他帶了一雙皮鞋。”
我說:“我在臺北,在s家裏住了半個月,他白天很忙,公事很多,他們家好幾間公司,貿易,地産,什麽都做,他有好多客戶要見,好多文件要處理,晚上,吃過晚飯,八點半,他一定會出門。我能感覺得出來他出門是要去幹什麽,我跟蹤過他一次。”
我沒有說下去,我問男人:“你有六十了嗎?”
男人舒出一口氣,笑着看我:“還以為你要問我是不是同志。”
我笑,在煙灰缸裏抖煙灰,瞄了男人一眼,問他:“為什麽你會覺得我會問這個?”
男人說:“因為更私人,我們兩個陌生人聊天,不就是用秘密交換秘密嗎?”
我搖頭,說:“不是的,有時候陌生人和陌生人講話,完全不在同一個頻率上,同一個調上,但是還是能一直講下去,大家只是找一個不認識的人宣洩情緒,大家只想要同情,不想要同情,鄙視,變成別人的八卦談資。”
男人看着我,用他一貫的,平靜的,淡然處之的眼神。我覺得他不止六十了。我努努下巴,說:“你的發保養得蠻好的,還是蠻密的。”
男人笑着往後靠,濃密的黑色頭發攤開在了黃色的牆壁上,他的臉顯得更老。男人說:“昨天路過一家理發店,老板太熱情了,在馬路上攔住我,拉着我進去,他說什麽我也聽不懂,兩個小時候,我的白頭發就變成黑頭發了,他們店裏有兩只老鼠,牆上貼着《豪勇七蛟龍》的海報。”
“什麽海報?”
“就是美國翻拍的《七武士》。”
“哦,是不是講七個厲害的武士保護一個村莊,結果被村民背叛?”
男人笑了兩聲,說:“有後面那一段嗎?”
我說:“不是大家都喜歡看這樣的故事嗎,反轉啊,人性啊。”
男人說:“沒有這麽黑暗,”他頓了頓,“我覺得《搶救雷恩大兵》也蠻好看的。”
我支起胳膊撐着臉頰抽煙:“你不會拒絕人?不太像吧……”
男人問我:“那我像什麽?”
他說:“我六十多了。”
“多多少?”
“多不少。”
“操……”我笑着低下頭,喝光杯裏的酒,說,“我不是當警察,刑訊逼供的料。”
男人說:“警察怎麽會像你這麽客氣,話還沒開始說,鞋子先脫下來抽耳光,看你留長頭發,就把你頭發剪掉,看你白白淨淨,就打得你鼻青臉腫,豬頭一樣,去市場買豬頭肉,老板都不賣給你,讓你回家煮煮自己的頭不就好了。”
我說:“文山區一家紅糟肉蠻好吃的。”
男人朝吧臺的方向喊了一聲,喊的好像是英文,接着說了一串什麽,應該也是英文,酒保在吧臺後面忙活起來。我看着那個酒保,我說:“你說你是孤兒,你剛才又說你是從家裏逃出來的,是你養父母的家嗎?”
男人說:“是的。”
“他們做什麽的?”
“在三太子廟前面賣肉圓。”
“哦,不是在菜市場裏賣豬頭肉啊。”
男人哈哈笑,笑聲爽朗,我看他,酒保搖晃冰塊,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匆匆瞥了他一眼,我又看那酒保。他的膚色黝黑,穿白襯衣,黑馬甲,打黑色領結,頭發留得很長了。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