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章節
他遇到一個熱情的理發店老板,不知道他的黑黑的,長長的頭發會變成什麽樣。我說:“s自己開車,去了一幢公寓樓。”
我打車跟着,我沒有上去,我在樓下等s。
我說:“我小時候一直搬家,有時候住三樓,有時候住四樓,有時候又搬回三樓,你知道嗎,我們那裏的老公房,長得都差不多,灰色的牆,樓道裏暗暗的,有股很濕的味道,你說臺灣一直下雨,哪裏不是一直下雨呢,雨把家具都灌透了,不下雨的時候都能滴下水來……”
我問他:“你好像蠻喜歡看電影的,那你看過那個電影嗎?一個男人和一塊毛巾,一塊肥皂講話的電影,我不知道叫什麽,我去浴場洗澡,休息的時候,電視上在播,後來還播朱茵被人偷窺,再晚一些,播翁虹在清朝當宮女還是妃子。”
男人說:“是不是毛巾一直哭。”
我靠着自己的胳膊笑:“301,307,401,402,我一直記混,經常敲錯門,開錯門。我會被打,被罵,他們就罵啊,你這個小孩怎麽回事?自己家都記不住!我犟嘴,說,這裏不是我家!我就跑了。我去書店看漫畫,武俠連環畫冊,現在早就沒了,現在……書店都少了,書店賣鋼筆,賣咖啡,賣吃的。”
我摸了把臉,那酒保調好一杯酒了,和我剛才喝完了的一模一樣。酒保把酒送過來,送到我手邊,收走了先前那只空了的杯子。我看男人:“你點了酒,不喝?”
男人說:“點給你的。”
我指指他的酒杯,男人說:“你的故事還沒講到我需要用酒精麻醉自己的地步。”
“要到什麽地步?”
“阿中就住在那幢公寓裏,或者s被他爸爸體罰。”
我正喝酒,差點嗆到,咽下了酒,說:“你的思想也太陰暗了吧!”
男人說:“村民背叛來保護自己的武士,也很陰暗吧?”
我哈哈大笑。我說:“s的對象是一個醫生。”
我說:“我打車跟過去的,我沒有上去,我在樓下等s。s走之後,我挨家挨戶敲門,我說我為公益基金募款,願他們好人一生平安。那個醫生裹得嚴嚴實實來開門,他伸出手,我看到他手腕上的瘀痕,我看他,你知道嗎……就是那種……我知道,就是他。”
“我在樓下等到白天,我跟着那個醫生,我知道了他是急診室的醫生。”
我在桌上攤開右手,男人垂下眼睛看我的手,我說:“我打碎了一面玻璃窗,我去挂急診。”
男人苦笑着搖頭。我說:“其實還好,”我握起拳頭,握得很松,我問男人:“你打過架的吧?”
男人點了點頭。我說:“那你應該知道,第一次打架最容易,第二次,最難,因為你還記得第一次挨過的痛,所以……”我喝酒,抽煙,“打架,一定要贏,贏了,所有痛都能抵消。”
男人說:“你經常在網吧被人用熱水壺砸頭?”
他還記得之前那個故事,我笑了,笑了好一會兒,我說:“我經常為了一口熱飯,一口水,一張睡覺的長凳被人砸頭。”
我說:“我是為了求生,s……”
“s?”
我抓了抓頭發:“我和你說過吧,s打架很厲害。”
“你打不過他。”
“我打不過他。”我笑笑,“他是為了當獅子王。”我說,“他不是一個暴力狂,不是什麽暴力份子,他只是耳濡目染,不要誤會,他爸不打他媽,也不打孩子,他打自己的手下,打得很狠,一言不和就打,因為s最像他爸,他爸就經常把他帶在身邊,你應該早就聽出來了吧,他爸爸是黑社會。”
男人應了聲。我接着說:“什麽割手指啦,切耳朵啦,榔頭砸嘴巴啦,他從小看到大,暴力就變成一種處理事情的方式,就像我們出門,要麽公交車,要麽打車,要麽自己開車,他們辦事,要麽喝酒,要麽動刀,要麽動槍。”
我停了停,架着煙,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麽打不過s嗎?”
“他身體比你好?”
我說:“不是,我說過吧,我是為了求生打架,他,他不要命。”
我笑:“要是我們在外面吃飯,突然一個人沖進來拿槍指着他的腦袋,你不會看到他的臉上有任何慌張的表情。”我想了想,學了學,“像這樣,那個拿槍的人肯定比他還慌。”
我學s面無表情,學他鎮定地坐在一張圓桌邊。他說不定還會瞄一眼拿槍的人。到底誰要殺他,誰能殺他。
男人說:“危險人物,狠角色。”
他說:“有一天晚上,我和阿華,殷殷一起出去吃面線,我們被人砍,三個人滿街亂跑,跑到一間公園裏,坐在地上直喘氣,砍我們的也是三個人,三個人都被阿華幹掉了,殷殷一摸自己臉上都是血,怕得要死,以為自己臉被劃花了,她和我都是跑秀場的,臉花了還怎麽活?我擦她的臉,阿華也擦她的臉,她的臉沒事,我們躺在草地上,殷殷還是很怕,抓着我的手,阿華很興奮,他說,剛才還蠻爽的,殷殷就罵了,神經病啊,起孝哦!她說他發瘋。阿華笑得更瘋,說,有種主宰自己命運的感覺。他說,幹,比當兵摸機槍,打靶爽多了。”
我哆嗦了下:“危險人物,狠角色。”
男人半垂下眼睛:“第一刀劈到我們桌上的時候,砍偏了,殷殷大叫,我也吓了一跳,阿華沒什麽表情,結果拿刀的人的那把刀卡在木頭桌子上拔不出來,阿華拔出來那把刀,轉身劈在那個人身上。”
我說:“詭異的是,s後來和他爸越長越像。”
男人擡起了眼睛,眼角彎起來:“可能他本來就是他爸的孩子,只是他不知道。”
“誰?誰不知道?”
“誰都不知道。”男人說。我噴出來的煙飄到他的嘴邊,像他噴出來的。男人呼吸,煙散向他身後,我拿出煙盒,往他面前送了送。他搖搖頭,又說:“其實我是後來才發覺阿華那時候的興奮,我當時,當時我們在公園裏,他說話的時候,我的耳朵嗡嗡的響,我一只手被殷殷抓着,另外一只手抓着他。”
他抿了抿嘴唇,音量不高也不低:“我害怕。他說的話,我聽,聽得很害怕。”
我深深吸了口煙,低下頭吐煙霧。很久,久得我把男人講他和阿華喝啤酒,吃鹵味,聽唱片,他們跳上火車去臺北,阿華在公園裏興奮激動,男人很怕的段落全都回顧了一遍後。我說:“那時候,我不覺得男人窩囊,我也不覺得女人可恨,我只是……他們說話太大聲了,像打雷一樣。小孩子誰不怕打雷?”
我看男人,比了比手裏的煙:“那你是嗎?”
“我是。”
我靠近了桌子,兩只手全撐在桌上:“我就知道。”我笑了,“就像我看到那個醫生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他。”我說,“我不羨慕他,我嫉妒他,要怎麽樣鞭子打在身上,不覺得痛,還覺得享受?我不會,我怎麽會不會呢……可能我還不夠愛s,要是我足夠愛他,我可以不要我自己,我變成他要的一個人。”
男人說:“如果我是個傳教士,那一分鐘後你可能就要跟我去教堂受洗了。”
我們兩個一起笑出來。
3.
說到傳教,我又想到s的大哥。我說:“信上帝的人好奇怪,自己信就算了,還非得要親戚朋友,身邊的甲乙丙丁,認識的,不認識的全跟着信。他們就覺得……s的大哥就覺得自己有義務,有這個責任拯救我們于水火,他覺得不信耶稣的人很可憐,內心是蒙蔽的,他看我們大概和人看猩猩一樣吧,覺得我們很原始,還沒開化,每天只知道吃喝拉撒,信了耶稣,我們就有人愛了,我們的心境就明亮了,我們就都是心境明亮的罪人了,每天除了吃喝拉撒還多了一件事情可幹,忏悔。做了錯事,只要忏悔就好了,人不需要自己原諒自己,只需要被上帝原諒,我和s說,你大哥好像開便利店的,愛能拿來賣,諒解,寬恕,悔過都能拿來賣。s說,大哥小時候被綁架,就求神拜佛,從如來拜到聖母瑪利亞,誰能救他,他就信誰,結果拜到聖母瑪利亞的時候爸爸帶着人把他救了。”
男人幹笑了兩聲:“小孩子這麽迷信?”
我說:“小孩子最迷信吧,太容易相信什麽了,相信自己的爸爸最厲害,自己的媽媽最愛自己,相信聖誕老人,聖誕精靈,相信樓上一個人住的老奶奶會吃小孩。”我想了想,“但是現在的小孩好像都不怎麽相信聖誕老人了。”
男人說:“蠻可惜的。”
我也說:“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