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章節
好像都是透過顯微鏡來看的。他具體搞什麽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有時候我聽他們說話,他和s聊天說話,我覺得他像是搞人工智能的,你知道嗎,就是機器人,有時候我聽他和阿中說話,我覺得他又像是搞情去用品開發的。阿中是s家裏的管家,阿中的爸爸,s管他叫方叔,二十來歲的時候就跟着s爸爸了,爸爸走了之後,阿中就接手了他爸的活兒。你不要笑啊,他們家真的到現在還在用管家,用傭人,傭人穿得像那些電影電視裏的傭人一樣,女人黑裙子,白圍裙,男的呢穿短袖襯衣,黑褲子,男傭人就幹園丁啊,電工啊,司機的活兒,每個人都曬得很黑,每個人都很喜歡嚼槟榔。s回家,大家都叫他少爺。三少爺。我第一次聽到,笑了好久,我說,你去夜總會上班,別人也管你叫少爺。
“阿中不穿傭人穿的衣服,他蠻會穿衣服的,在s家裏做管家收入應該不錯。阿中很早就結婚了,很早就有了小孩,老婆孩子送到了舊金山,自己還留在臺灣。
“我沒和你說嗎?s是臺灣人,老家臺南的,他爸很早就去了臺北打拼,在臺北成的家,立的業。s的大哥,二哥,弟弟是一個媽生的,他們媽媽是個日本人,出門一定撐傘,戴墨鏡,戴手套,s說,她冬天戴皮手套,夏天戴蕾絲手套,春天秋天天鵝絨手套,好講究,太講究了。只有晚上的時候他才能看到她的手。她六十多了吧,皮膚雪白,乍一眼看過去,看不到一點斑,皺紋當然有,要不然不就成天山童姥了嗎?”
男人笑開來,我也笑,我說:“s家裏有間書房,我說你這裏缺一本書,《三少爺的劍》,結果你知道嗎,他……”
我忍不住笑了兩聲,我說:“他推開一只書櫥,書櫥後面有面玻璃牆,裏頭挂着一把寶劍。我說,聽說臺灣黑設會以前經常投資拍電影,特別是武俠電影,裏面一個個教派,游離在官方之外,好比一個個黑設會組織,你這個不會是什麽電影道具吧?我說,你這個書櫥怎麽像007電影裏會出現的東西。”
男人不笑了,他不看我了,眼神一時空落落的,像在思量自己的心事。這是我坐下,我們面對着面後,他的眼神第一次從我身上移開。但是片刻後男人就又望着我了,我說:“s說,劍是他爸的劍,祖傳的。他還說,媽媽拍過一部電影,很早之前了,家裏有影碟,我們就去影音室看這部電影。她在裏面演一個深閨大小姐,穿和服,掉眼淚,像花一樣盛開,像花一樣凋零。
“s媽媽喜歡做一個按摩眼角的動作,很像在試着撫平自己的皺紋。她講國語,閩南話,日語,還會英文,很厲害的。s說,家裏經常有客人來,爸爸和媽媽一起招待客人,媽媽漂漂亮亮地出席,露出胳膊,露出手,手心暖暖的。媽媽臉上總是挂着溫柔的,淺淺的笑容,給人斟酒,點香煙,泡茶,在這個邊上坐一會兒,在那個邊上說一會兒話,還會接別人的玩笑話,媽媽偶爾會站在客廳外面的院子裏低着頭抽煙,好像在看腳上的木屐拖鞋,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偶爾會站在客廳外面的走廊上低着頭擦眼睛,好像在盯着自己的和服裙擺或是洋裝的裙擺看。這種時候很少,也很短,媽媽一下就會回到客廳,忙着調威士忌,忙着收拾煙灰缸,和傭人一起忙進忙出。s說,有一個叔叔和他說過,說,你的咖桑啊,就像鄧麗君的歌。
“s的咖桑……他的媽媽不是這個日本人。
“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了。他弟弟三四歲的時候,他們兩個小孩兒為了搶一輛玩具火車打架,s把弟弟的臉刮傷了,他自己呢,脖子上被咬了一口,他其實很幼稚的,他到現在還叫他弟弟吸血鬼。弟弟頂着刮傷的小臉蛋去媽媽那裏哭,媽媽哄他,也哄s,爸爸回家了,爸爸看到他們臉上身上的傷,問他們,誰打贏了,s舉手,兜裏還揣着他的小火車呢,爸爸拍拍他的腦袋,和方叔說,你看,還是老三最像我。老大不提了,老二整天就知道讀書,眼鏡哦,玻璃瓶底一樣厚,小的呢,就知道找媽。s聽了,就很開心,他從小就看到很多大人,朝他爸爸鞠躬,畢恭畢敬,每次他和他爸出門,別人對他都特別客氣,特別禮貌,少爺前少爺後的喊着,跟着,他們去百貨商店,只要他多看一眼的東西,馬上就有人送來給他。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他爸是做什麽的,他只知道他爸爸很厲害,是個厲害的人物,能被爸爸說像自己,他當然很開心。然後,還是那天晚上,s夜裏口渴,去廚房找水喝,路過客廳,聽到爸爸媽媽在說話,他聽到媽媽說,爸爸說得沒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三個孩子都那麽不像你,反而不是你的孩子的小孩最像你。真奇怪。客廳的門沒有關好,s躲在門後偷聽。爸爸有些生氣,口吻很硬,說,不要說這種話,以後都不許說了!傳來幾聲腳步聲,爸爸的口吻又柔軟了,他說,Fumiko,不要說這種話,以後都不許說了……”
“這是s對自己産生的第一個疑問。如果他不是多桑和咖桑的孩子,他是誰的孩子?另外,那時候還發生了一件事。
”有一天,s聽到他爸爸打電話,具體在哪裏他記不太清了,可能是在家裏,也可能是在車上,要去哪裏,或者從哪裏回家,他聽到他爸提到一個名字,阿虎,爸爸說,還是養不熟,到底不是自己人,不喂魚還要怎麽樣。後來他看新聞,看到附近海裏撈出一具屍體,死者為某某某,新聞裏放出那個某某某的照片,s想起來,他記得這個某某某,他在家裏見過他,他在他爸身邊做事很多年了,聽方叔說,這個人是從別人那裏投到他爸門下的。這個某某某,大家都叫他阿虎。
“s很怕自己變成阿虎。他每天照鏡子,他小時候長得和他爸很不像,眼睛不像,嘴巴不像,只有鼻子一樣挺,我看過他小時候的照片,眼睛大大的,眼神很柔和,他爸的眼睛比較狹長,眼神很兇,他就每天對着鏡子瞪自己,每天拉自己的眼角,想讓眼睛看上去長一些,想變得兇一些,想要像他爸爸,更像,更像。”
聽到這裏,男人問我:“他爸爸也一年四季穿西裝?”
我笑了,說:“不是的,我也問過,我還看過他們家裏的相冊,s的爸穿得很臺……你知道那種……你去過臺灣嗎?”
男人點了點頭,動作緩緩的。
我說:“他爸年輕的時候趕時髦,喇叭褲,花襯衫,緊身皮褲,嬉皮士那種袖子下面挂流蘇的皮夾克,他都穿過,還有尖頭皮鞋,皮靴,反而西裝,只有拍結婚照的時候穿過。s說,不知道為什麽,他模模糊糊有個印象,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總是看到一個男人穿着西裝,男人很像他的爸爸。”
我抽煙,說:“可能人做的每件事,都是潛意識在發揮作用,都是童年的記憶在發揮作用。”
男人笑了笑,問我:“你最早的回憶是什麽?”
我不用多想,多回憶,那個片段就會自己跳出來,我說:“一個女人抽了一個男人一個耳光,男人窩窩囊囊,坐在一邊,沙發上還是床上,反正他坐着,女人看我,很恨地瞪着我,她走了,關上了一扇門還是那扇門一直開着,一直沒人去關……就到這裏。”我說,“門後面有什麽我想不起來了。”
男人說:“你覺得那時候你多大?”
我搖頭,說不清。
男人又問:“應該不大吧?那麽小的孩子就會覺得一個人窩囊嗎?就懂窩囊嗎?”
我看男人。男人說:“人回憶一件事的時候,總覺得回憶是已經完成的狀态,但是不是的,是我們自己一直在更新自己的回憶,我們的回憶都是進行時,都是我們用自己一段一段最新的經歷,最新的體會去補充它,塑造它。回憶永遠都在進行。”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坐了這麽久了,和他說了這麽久的話,我才看到他的手。他戴着一雙皮手套。
我懷疑男人要麽有嚴重的皮膚病,要麽受過燒傷,不然要怎麽解釋為什麽在這麽熱的地方他要這麽全副武裝自己。他又有什麽樣的故事呢?
我問男人:“那你呢?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麽時候?”
男人也沒有片刻的猶豫,說:“我在公園裏追一顆粉紅色的氣球,氣球飄到了樹上,我看着它,看了好久好久。”
“你和爸媽一起去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