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所以你哥這麽說,你就去了?」單佑琳用保鮮膜把關仲弦受傷的地方包住,要他坐進浴缸,然後拿起吸水海綿,幫他洗澡。
「我哥說話,我很難不依從。」關仲弦解釋。
她了解了,對他們來說,這種事情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他們都是聽兄姊話的小孩。
「加上我們吵架,我的心情很差,才會……」
「這件事就別再提了。」她用毛巾蓋住他的臉。
小老頭一個月洗一次澡,單佑琳才剛幫牠洗好澡,吹幹毛,牠動也不動的待在臉盆裏,不時的探頭,看着男主人和女主人交談,舒适的打了個呵欠。
「不過幸好你沒去成,老天有眼。」她倒了些洗發精在手心,幫他洗頭。
「我也不願意出車禍啊!」關仲弦拉下毛巾,仰頭看着她。
「難不成你還真的希望去到酒店?」她皺起眉頭,重新固定住他的頭。「我了解是一回事,但你去酒店,我還是不高興。」
他閉上眼,讓她沖水,享受女朋友難得顯露于外的妒意。
「去不成,我也沒有因禍得福。」
「得了便宜還賣乖。」單佑琳鼓起腮幫子,用蓮蓬頭小力的敲了下洗幹淨的頭。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親吻她因為握着蓮蓬頭而彎曲的指節,眼眸深沉,親吻也滲入些許誘惑。
她紅了臉,把蓮蓬頭挂回去,摸了摸他的頭,「上半身洗好了,下半身自己洗。」
說完,她抱起昏昏欲睡的小老頭,打開浴室門。
「妳不一起洗?」關仲弦調整水溫,左手拿着海綿,笑問。
單佑琳回頭看他一眼,抱着小老頭走出去。
他笨拙的用左手洗完澡,順手拉了條浴巾包覆住下半身,在腰部打個結。
去而複返的單佑琳關上門,背靠着門扉,微笑的望着他,好一會兒,她才解開洋裝腰際的蝴蝶結。
「妳這件洋裝是哪裏來的?」關仲弦甩甩頭,甩掉頭發上的水珠,然後跨出浴缸,塞住出水孔,放水。
熱水造成的薄霧,讓浴室變得溫暖而潮濕。
「很久以前我姊硬塞給我的,她覺得穿上這件洋裝很幼稚。」單佑琳背轉身子,讓他幫她拉下洋裝後面的拉鍊。
洋裝順着身子滑落腳邊,露出深灰色絲質細肩帶襯衣,關仲弦輕撫着她的肩頭,撥開襯衣的肩帶,在她裸露的肩膀烙下一吻。
「我第一次看妳穿。」
她轉身,微仰下巴,凝視着他,與他裸裎相對,眼裏有着疑惑。
「而且妳還化妝,我幾乎不認識妳了。」他拿了個發夾給她,看着她将頭發盤起來,夾好。
「所以?」
關仲弦撩開她略長的劉海,但笑不語。
「難道你希望我以後常化妝?」單佑琳也露出笑容,輕聲詢問。
「如果我不希望妳化妝,自自然然就好呢?」
她訝異的瞪大雙眼,然後象是明白了什麽,奸險的嘿笑兩聲,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親了下他的下巴,「可是我的老板說,我這樣穿很可愛。」
他皺起眉頭,嘴角微微抽搐。
「接下來幾天,我一樣得穿那樣的衣服跟老板一起工作。」她眼裏盈滿笑意,看着他揚高眉頭、抿嘴的模樣,快樂極了。
「我不喜歡妳的老板。」關仲弦悶悶的說出想法,不想承認自己在吃醋。
「我也不喜歡你的客戶。」她親了下他緊繃的嘴角,「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看你穿正式禮服,你知道嗎?」
他愣住了,随即明了她跟自己一樣,打翻了心裏的那桶醋。
「我們這樣好嗎?」
「嗯?」單佑琳任由他拉着她進入浴缸,看着他坐在邊緣,用左手汲水,淋在自己的身上。
「是不是因為我們都有哥哥或姊姊,所以很多事情都能了解狀況,就連吃醋也差不多……」關仲弦拿起放在一旁的海綿,擦拭她的肩膀,然後往背部移動。
「這樣不好嗎?」她縮着身子,背靠向他。
「我在想,這是不是我們沒吵過架的原因?」他将海綿遞給她。
「有可能。」她的臉貼近水面,「啊,你說過的那些經歷,都是你哥的吧?」
他在她肩背上流連的指尖一頓,此時此刻,也不用再多加隐瞞了,「是啊!」他想起了什麽,「妳……妳姊……」
「是啊,我姊……唉。」
「唉,果然不是因為我們有哥哥或姊姊的關系。」
「而是因為我們的哥哥姊姊都那麽的『特別』嗎?」單佑琳朝他抛了個媚眼。
「是。」他親吻她發熱的耳垂。
「好吧,那就假裝我們之間的紅娘是我姊跟姊夫吧!」她好笑的說:「不過你竟然會吃我老板的醋,我老板有什麽能讓你吃醋的啊?如果你是吃我偶像的醋,我還能理解,可是為什麽是我老板呢?」
「何必吃偶像的醋?妳的偶像在電視、電影裏,又不在妳身邊,能抱妳、吻妳、跟妳生活的人是我,又不是妳的偶像。」關仲弦覺得她這麽說有些莫名其妙,「而且妳的偶像那麽多個,但是妳的男朋友只有我一個。」幹嘛跟那麽多遠在天邊的男男女女吃醋?「可是妳的老板不一樣,我的客戶說他是個全方位的藝術家,又長得那麽好看……」
單佑琳噗哧一笑。
「有那麽好笑嗎?」他瞪着她,為自己顯露于外的妒意感到尴尬。
「全方位的藝術家……好啦,我的老板的确是非常有才華,可是誰會喜歡那個任性跋扈的死小孩啊?我又不是被虐待狂,工作上被虐待就算了,回家還得面對他,我怕我會忍不住把他大卸八塊。他長得再好看,也是死變态一個,我才沒那麽沒眼光呢!」
聽到女朋友這麽形容自己的老板,關仲弦霎時有些哭笑不得。
「我的老板早就有女朋友了,人家可是非常寶貝他呢!」單佑琳揭曉謎底。
「妳故意的喔?」他跟着笑出聲。
「難得你會吃醋,當然要好好的享受一下。」她笑靥如花。
關仲弦心一動,無奈的嘆口氣,指尖纏繞着她沒有盤起的一绺發絲,「真可惜……」
「嗯?」
「我的右肩受傷,動一下就痛……」
單佑琳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微紅着臉,枕着他的大腿,笑說:「你先出去,等我洗好澡,我們來想想辦法,盡量不要動到你的右肩……」
關仲弦胸口一熱,俯首吻住她濕潤的唇瓣,舌頭伸進她溫暖的嘴裏,找到她柔軟的舌頭,細細的品嘗、纏綿。
「嗯……」她輕哼一聲。
他勉強壓抑住再進一步的欲望,撫着她被吻腫的唇瓣。
「我出去等妳。」
她眼角微濕的望着他離開浴室,潛入浴缸,等到肺部快要沒有氧氣時才冒出水面,回想方才與他的對話,不由得笑了,開始洗澡,腦中冒出各種旑旎的绮想。
***
關仲弦一走出浴室,小老頭便走了過來,好奇的望着他,象是在探究他跟女主人在浴室裏待那麽久做什麽。
「來。」他伸出左手,微彎腰。
小老頭動作利落的順着他伸出的左手溜到他的左肩上,用沒露出爪子的前腳碰了下他還包着保鮮膜的右肩。
「喂,會痛。」關仲弦将牠放在沙發上,一邊拆下保鮮膜一邊往廚房走去。
他打開冰箱,看了下裏面的存糧,然後拿了一些桂圓、紅棗和枸杞,洗幹淨後,加水開火煮。
等水燒開的期間,他走進卧室,穿上睡褲,将浴巾披在椅子上,然後走出卧室,水剛好燒開,他關掉火,等十分鐘,将熱騰騰的桂圓紅棗枸杞茶倒進她的保溫杯中。
他拿了本雜志,返回卧室,躺在床上,調整舒适的姿勢。
小老頭也跟了進來,躍到床上,窩在他的腳邊,打了個呵欠,尾巴搖呀搖的,瞇着貓眸,閑适的看着他手中雜志的封面,慢慢的睡着了。
不知是今天發生太多事,還是傷勢影響,抑或是與單佑琳言歸于好的緣故,原本等着跟她一起滾床單的他,沒多久也睡着了。
單佑琳走出浴室,先是嗅聞到空氣裏殘留的淡淡香氣,走到廚房,發現自己的保溫杯放在餐桌上面。
她打開蓋子,桂圓紅棗的香氣随着熱氣竄出,心随着喝下的熱茶而更加溫暖,她知道自己一直被關仲弦捧在手心裏寵着,也因此當他遲疑時,她是真的受傷了。
不過,多想無益。
她将男友的愛心喝完,把杯子拿到水槽裏,用水泡着,踩着輕快的腳步走進卧室,沒想到不久前才欲望滿滿的男人已經睡癱在床上了。
「仲弦?」單佑琳輕聲呼喚,拿開他胸口的雜志。
關仲弦沒有反應,發出輕微的鼾聲,床尾的小老頭也睡得很熟。
她自小老頭的身下拉出棉被,抖了抖,蓋在他的身上,然後走向梳妝臺,上完保養品之後,關上燈,鑽進棉被裏,靠着他,合上眼。
他象是察覺到了她的體溫,伸手将她摟緊了些。
她調整一下姿勢,偎在他的懷裏,沒兩秒就睡着了。
***
清晨四點半,關仲弦在生理時鐘的催促下清醒了。
一睜眼,他就意會到昨天晚上錯過了與單佑琳的小小約會。
「睡着了……」他的嘴角抽搐,低頭看着偎在懷裏的女朋友,露出微笑,并親了下她的頭頂。「抱歉。」
單佑琳嘤咛一聲,伸手打了下他的臉,「別吵,我今天要睡到六點。」
「好好好。」他輕撫着她的頭發,等她再次睡着,才悄然掀被下床。
梳洗過後,他坐到房裏專屬的座位,點燃一根煙,望着窗外黑暗的天空。
想起這幾天地震般的情緒起伏,現在還能坐在這裏優閑的抽煙,關仲弦不免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運了。
當初他們在找房子時,看中的就是這房子的窗戶夠多,通風跟采光都有特別設計過。然後也不知道是誰先發現的,找到主卧室他現在坐的這個座位是絕佳的下風處,習慣每天起床抽根煙的他在這裏抽煙,怎麽樣都不會熏到沒抽煙的單佑琳。
他跟前女友分手的原因之一,竟然就這樣解決了。
「煙蒂要記得清就好。」
「我象是那種忘記清的人嗎?」
「不太像,但還是要提醒一下。要是之後吵架,我也可以怪你,說那天我不是交代過了嗎?你都沒做,是你的錯。」
「切。」
不過為了健康理由,他還是減少抽煙,現在只有每天起床運動前會慣性點根煙,發一下呆,沉澱一下思緒。
剛開始半同居的狀态,關仲弦與單佑琳都有各自的卧室,現在也是。他還沒從家裏正式搬出來,房租由他付,她則負責水電費跟食物采買費用,一直以來也沒出什麽意外與争執。
「房子我在住的,房租你付;菜你在煮的,所以夥食費我負責,這樣我才可以點菜啊!就算點太難做的菜,你也不能有異議喔!」
結果單佑琳這個貪吃鬼兼大胃王,只要是他煮的料理,全都吃進肚子裏,也很享受兩人一起做料理的樂趣,還能忍受他偶爾控制欲發作會不小心說出犀利的話語。
「抱歉……」
「道什麽歉?」
「因為老婆說的都是對的。」
「呆子,你道歉不就代表你說的是錯的嗎?如果你不認為你說的是錯的,為什麽要道歉?也許我當下會很不高興,不過你說的是對的,我就會改變我的想法。可是啊……你也要讓讓我,因為我是女生,聽到太犀利的話也會難過。」
關仲弦就此改變自己,只為了不讓單佑琳難過,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竟然能這麽心平氣和又理性,他從來沒想過會有人想要了解他,在他做錯事時,也能溫柔的對待,待在她的身邊,就像……
該怎麽形容呢?
他再次點燃一根煙,這次将煙放在煙灰缸上,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看着裊裊上升的煙霧飄向窗外。
單佑琳翻了個身,抱住棉被,微微睜開睡眼,「你感覺怎麽樣?」
他呆了下,才想到她在問他的傷。
「還好。」
「嗯……」她應了聲,拉起棉被,合上眼,繼續睡。
「妳記得妳半夢半醒時跟我說的話嗎?」
「說什麽?我會說夢話嗎?」
「不是夢話,妳還跟我對答如流,我問妳……電影好看嗎?」
「昨天晚上你明明睡着了,還問我好不好看?」
「是啊!然後妳回我……電影好看是好看,但是你更好看。」
關仲弦笑了笑,她有時候在半夢半醒之間跟他說的話都很有趣,但是她多半不記得,或是有對話的印象,卻想不起內容。
很多人覺得他的作息很奇怪,象是不管幾點睡,一定要在四點半起床,而且他很習慣在六點半吃早餐之前一定要獨處,不管做什麽事。關于這點,單佑琳很尊重他,一方面是她将他當成人肉鬧鐘,另一方面是每天都可以吃到營養又好吃的早餐,只要他不要逼她想晚起時早起,他要多早起來都可以。
「佑琳?」
「嗯?你怎麽這時候打電話?」
「我最近無法和妳聯絡。」
「怎麽了嗎?」
「是工作的關系,我得跟着客戶出國,可能沒辦法常常聯絡。」
「去哪?要去多久?」
「去歐洲,大約要半個月。通訊不是很方便,所以……」
「我明白了,你自己小心喔!」
「嗯,想妳。」
之後單佑琳卻因為他延遲兩天回臺灣而吓白了臉色,以為他出了什麽意外,破天荒的打電話到他的公司詢問。
他記得通知公司,卻忘了通知女朋友,原以為她會大發雷霆,沒想到她只是淡淡的開口──
「平安回來就好,我也會因為出差忘了跟家人講,家人還得打電話去問我的老板,我的老板又是個沒記憶力的人,時常鬧出一堆笑話。」
他曾經以為她并不愛他,也許他們更适合當朋友,但是其實許多相處上的尊重、退讓與溝通,都是因為她對他有感情。愛情也許會讓人失去理智,卻也會讓人格外用心的對待深愛的人。
「我不會說以後你不要陪我看我想看的電影,我也不會說我不想陪你看你想看的電影,但是啊……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好?」
「什麽商量?」
「我們一人一次,就是如果各有想看的電影,其中一個等DVD出來,我們租回來看,一個呢,就可以進電影院看,如何?」
「這麽麻煩?」
「不麻煩啊!你看,在電影院裏你可以睡覺,我可以抱着你享受被人嫉妒的眼光。在家裏看DVD,我們可以互相當對方的枕頭,多方便啊!」
「好。那我們怎麽分?」
「嗯……就猜拳吧!贏的人選。」
回想起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關仲弦心頭泛熱。
「喏,這個送你。」
「這是什麽?煙灰缸?」
「随身攜帶的喔!我叫我的老板在上面畫一點圖案,結果他竟然畫成裸女圖,你看看就算了,不喜歡就把圖刮掉。」
「呃……為什麽送我煙灰缸?」
「你忘啦!今天是你的生日。呆子,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女朋友送的生日禮物……」
「不會吧?」
其實一直是單佑琳在縱容他,讓他能夠完全沒有後顧之憂,讓他過了五年安定的生活,對他來說,她已經是呼吸的一部分了。
他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讓她失望。
「……幾點了?」單佑琳終于清醒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意猶未盡的抱着棉被蹭了蹭。
一股濃烈的情感直擊關仲弦的心房,令他意識到一個擺在眼前已久,卻被他視而不見的事實。
他,深愛着這個女人。
單佑琳搔了搔頭,活動一下肩頸,把棉被拉開,拿起擱放在床頭櫃上的逗貓棒,逗弄着睡在床尾的小老頭,牠撥開逗貓棒,最後被她吵醒了,氣得撲向她。
「好啦、好啦,對不起,哈哈哈……」單佑琳倒在床上,哈哈大笑。
關仲弦笑看着那一人一貓,沖動得脫口而出,「哪。」
「嗯?」她笑得發亮的眼眸望着他。
「我們結婚吧!」
單佑琳呆了呆,脖子被小老頭抓傷了也渾然未覺,她抓住小老頭的前爪,讓牠騰空,小老頭用強勁的後腿外加尾巴想打她,她愣愣的閃過,放開小老頭,牠跳下床,朝她龇牙咧嘴。
她撫了撫頸子,看他一眼,然後看向窗外。
關仲弦的笑容消失無蹤。
好一會兒,她笑着下床,走到他的面前。
「好端端的,幹嘛舊事重提?」
他握住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我只是……突然覺得時機成熟了。」
單佑琳環住他的肩膀,十指在他的頸後交握,「你不需要配合我。」
「妳一定要這麽體諒我嗎?」之前她明明是那麽的生氣,現在他提出來了,她的态度卻如此冷靜。
「我一點也不體諒你啊!但是我不希望你是在沖動的情況下提出來的,也不希望你是為了附和我而提出,別怕我會受傷,我們兩個在一起那麽久,距離那麽近,不可能沒有争吵的啦!」她微揚嘴角,起身。
「佑琳……」
「真的,其實我們現在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單佑琳正色的說。
「可是……」
「哎,只缺那張紙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她話鋒一轉,「我今天想吃日式早餐,要味噌湯跟烤魚。」
關仲弦仰首凝望着她,如果現在他內心那種失落與難過就是她先前嘗到的滋味,那麽她必定比他所受的傷更重。
「怎麽了?」單佑琳嘆口氣。
「沒什麽,先這樣吧!」他握了握她的手,站起身。「我們去做早餐。」
「好。」她的笑容未減,眼裏卻多點什麽,不太自然的聳聳肩,「我……我去梳洗。」
「嗯。」他松開手,看着她走出卧室,感覺自己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