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什麽?又出事!」關柏軒打出一記東風,對着手機大吼。
幫忙拿手機的阿發閉上眼睛,不敢躲得太明顯。
「啊是怎樣?不是叫他在家裏好好的休息嗎?嗄?他去工作?」
小弟清仔不得不把手機拿開,離耳朵遠一點,避免耳聾的不幸命運,待關柏軒的吼聲小到聽不見,他才敢将手機重新貼近耳朵。
「老大……二少想去工作,身為小弟,我……」
「我平常供你們吃、供你們喝,你們連看一下我弟弟都會失誤,我養你們這群白癡有什麽用?」關柏軒以流暢的臺語大聲罵道。
這時,身穿名牌西裝的男子大叫:「自摸啦!」
原本正在聆聽關柏軒罵人的其他兩名男子,注意力馬上回到牌桌,紛紛檢查自己的牌,發現對方真的自摸後,開始跟他讨論了起來。
清仔揉了揉受創的右耳,将手機換到左耳,「老大,沒辦法啊……」
「輸錢了啦!還老大?!」關柏軒掏出錢。
那名西裝筆挺的男子算完錢之後,把一半的錢放進吊在燈架上的小鐵桶裏。「帥啦!今天換我大開殺戒了。」
「你看,都是你啦!」關柏軒遷怒。
清仔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深怕老大火大起來,他的項上人頭會不保。
「╳的,他在哪間醫院?」關柏軒的态度稍微軟化。
另外三位牌友的六只眼睛全都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看見了,馬上大吼:「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能不能讓我好好的打牌啊?嗄?右肩受傷?男子漢受點傷,應該的啦!」
說完,他推開阿發的手。
「我這個弟弟喔……沒用啦!」他用臺語對着牌友們叨唸。
「誰家弟弟不是這樣?」
「就是說嘛,受不了。」
「談他們做什麽?一想到心情就差,打牌!」關柏軒的嗓門比誰都大。
「耶!打牌!」
一旁的阿發繼續跟清仔講電話,了解實際狀況,忽然,他立正站好,對着手機連連稱是,不一會兒,他蹑手蹑腳的來到關柏軒的身旁,小聲的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
「拿來!」關柏軒喝道。
阿發恭敬的遞出手機。
關柏軒示意阿發幫他打牌,起身走到門外。
「喂,老婆……」
牌桌旁的其他三人全都面色一凜,頗有肅然起敬的意味。
***
醫生重新縫合關仲弦的傷口,叮囑着注意事項。
單佑琳在一旁拿着筆與記事本,一一記下,一邊詢問不明白、不清楚的地方。
「放心,基本上只要不沾到水,定期來醫院換藥,很快就會好,骨頭照過X光了,沒有碎掉,關先生很幸運。」醫生保證道。
「嗯。」單佑琳點點頭,很認真的抄寫筆記,「醫生,那他需要做腦部斷層掃描嗎?我怕花架壓下來的時候有撞到他的頭。」
「我沒撞到頭。」關仲弦終于開口了。
「喔。」單佑琳欲言又止的看着關仲弦,好一會兒才轉向醫生,「那醫生……」
「除了右肩的傷,關先生其他的地方都沒問題,如果不放心的話,可以在醫院住一晚,觀察一下有沒有其他的內傷。」
「好,就住院一晚……」
「不用,我很好。」關仲弦否決了她的提議。
「可是……」
「這樣吧!你們回去,今天晚上觀察一下,我給妳一張表,如果關先生有表上的症狀,妳就送他到醫院來。」
「好。」單佑琳這才放心的點點頭。
「那……等等你們到櫃臺繳費拿藥。」醫生開好藥單,把一張表交給單佑琳。
單佑琳小心的收妥那張表,扶着關仲弦走出診療室,來到大廳,等候繳費拿藥。
單佑華抽完煙,自門口走來,「看好了?」
「嗯。」
「醫生怎麽說?」
「他說沒什麽大礙。」
單佑華點頭,表示明白,然後跟單佑琳眉來眼去。
單佑琳皺起眉頭,拚命搖頭。
單佑華根本不理會她的意願,看着關仲弦,「仲弦,你在這裏等一下,我跟佑琳講一下話。」
關仲弦看了單佑琳一眼,點了下頭,從她手上拿過自己的健保卡跟繳費單。
單佑華把單佑琳拉到角落。
「關仲弦真的是妳的男朋友?」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同居那個?」
「我們沒有同居,他只是比較常住在我那邊。」單佑琳更正姊姊的說法,自己的男朋友跟姊姊是叔嫂關系讓她很尴尬。
姊姊是道上有名的赤血黑玫瑰,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人家會以這個外號稱呼姊姊,但是聽起來很有架式,與姊姊那柔媚的外表沒有一絲相像。事實上,姊姊在道上多有本事、多能呼風喚雨,她也是到了婚禮當天才真正見識到。
同樣出身自黑道世家,單佑琳所受到的「另眼看待」并不比關仲弦少。與他不同的是,她選擇與人保持距離,加上有個把藝術家脾氣發揮到極致的怪老板,她的生活比起關仲弦來說,惬意許多。
可是她也不會遇到人就說自己家是黑道,與關仲弦相同,她從來不提家世背景。
如今,關仲弦也知道了她存心隐瞞的事實,卻不做任何表示,讓她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跳腳,又不敢問出口。
「天啊!妳怎麽會跟那個悶葫蘆、惹事精在一起?」單佑華完全沒辦法接受妹妹被自己埋怨得半死的小叔吃掉。
「我不知道他是妳的小叔……」單佑琳向來跟姊姊的朋友沒有什麽接觸,她們兩人的生活圈不太一樣,姊姊會找她,通常是要指使她做事。「妳也沒說妳的小叔叫什麽名字……」
「啧,妳幹嘛知道我的小叔叫什麽名字?妳又不是道上的人,知道那麽多,只會礙事。」單佑華看着自己的藝術指甲,「妳怎麽會跟他認識?怎麽認識的?」
從來不過問她的感情事與生活的姊姊發出一連串的問題,讓單佑琳有些招架不住。
「就……認識了……」她也只能這樣說。
單佑華輕啐一聲,「他會不會是因為知道我是妳的姊姊,才對我那麽不好?」
「怎麽可能?我提都沒提過我們家的事。」
就算有提,都很巧妙的把一些關鍵事實隐藏起來,關仲弦也是如此,而且因為家人的關系,他們都不會刻意提及,也不會好奇,所以他們才會相戀五年還沒見過對方的家人。
該怪就怪在不管是姊姊還是姊夫,在提及關仲弦時,一律以弟弟帶過,而以姊姊的性格,在提起自己時,必定也是以妹妹做為代稱。再加上關仲弦跟她對彼此的家世背景都隐而不宣,自是不會說出任何可以讓人聯想的關鍵名字。
「婚禮當天妳沒見到他嗎?」單佑華追問。她結婚的時候簡直是一團紊亂,只記得丈夫的家人跟自己的父母是對峙的。反正他們一天到晚都很沖動,她也習慣了。
「婚禮那天我被打昏了。」單佑琳是在阻止兩方人馬打起來的時候被打昏的,等她清醒,婚禮早就結束了,根本不知道姊姊是怎麽從那團混戰中存活下來。
「真巧,他是遲到。」單佑華不記得妹妹被打昏,卻記得關仲弦遲到。
單佑琳低下頭。幸好他們沒在婚禮相認,不然場面一定更亂。
「怎麽會這樣?」單佑華還是覺得訝異,「為什麽我妹妹跟我老公的弟弟在一起五年,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姊……」單佑琳瞄了眼坐在椅子上等候的關仲弦,無法自他冷硬的側臉看出他在想什麽。
他在生氣。她知道,正如她知曉他家是黑道時的激烈反應,只是他的脾氣控制得比她好,但控制得好不代表他的心情平靜,只代表着她必須要把事情從頭到尾、源源本本的說清楚。
「妳看看,他那是什麽死樣子?」單佑華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一見他的樣子便蹙起眉頭,十分不悅。「我都還沒怪他把了我妹呢!」
「姊,那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所以呢?」單佑華一點也沒有妹妹的事別插手的觀念。
「讓我好好的跟他談一談。」單佑琳勉強扯出笑容。
「有什麽好談的?就是分手啊!」單佑華擅自替妹妹作決定。
「為什麽?」先前還堅持要跟關仲弦分手的單佑琳,面對姊姊說出一樣的話,卻與他一樣無法接受。
「什麽為什麽?妳真的想嫁他嗎?他的态度差,又不尊重長輩,這種男人有什麽好?」
「他只是不習慣吧?兄長結婚,家裏多了個女生,他當然會不自然啊!」單佑琳為他辯解。
「妳就沒對妳姊夫有同樣的反應,他分明是看我不順眼嘛!」說穿了,單佑華只是不爽關仲弦無視她的态度。
「我敢嗎?」單佑琳小聲的說。她又不是瞎了眼,沒看見姊夫身後跟着的小弟與噴火的姊姊。
「因為我教得好。關柏軒那個混蛋,連自己的弟弟都沒好好的教育,當人家什麽老大?」
「是……」她絕不敢在姊姊罵姊夫的時候說出任何違逆的話。
「所以分手比較好。」單佑華做出結論。
「不要。」單佑琳鮮少說不,不過這次是明确的拒絕。
「嗯?」單佑華揚起眉頭,神情威嚴。
「我不想分手。」她直視姊姊,誠實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妳不分手?」單佑華擡起下巴,睨着她。
「不分。」單佑琳視死如歸的閉上眼,點了點頭。
「妳……」單佑華還想說些什麽,因為看見妹妹身後的高大身影而住嘴。
關仲弦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用沒受傷的左手環住單佑琳的腰,将她整個人帶進懷裏,深邃的眼眸盯着單佑華。
「嫂子。」
單佑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我們先走了。哥在外面等妳。」
「咦?姊……再見。」單佑琳因為被他拉着倒退走,走得不是很順,連忙跟姊姊揮揮手。
單佑華眼睜睜的看着妹妹被自己的小叔拉走,半晌,才在前來接她的丈夫面前找回說話的能力。
「我無言了。」
***
「想吃什麽?」單佑琳在住處附近的夜市閑逛,問着身旁那沉默的男子。
關仲弦走在靠馬路的那邊,邊梭巡攤位邊開口,「吃鹵味跟燒烤?」
她點點頭,跟他一起排隊,買了有名的鹵味與燒烤。
「我還要買水煎包。」她看着那攤著名的水煎包流口水,又排了一會兒隊,買了兩盒,「要辣嗎?」
「要。」他看向不遠處新開的飲料店,趁她結帳時,走去買飲料。
單佑琳結完帳,發現他不見了。
「仲弦?」
她遍尋不着他的身影,一股涼意自心頭蔓延。
「他去哪裏了?」
她取出手機,一邊撥打他的電話號碼,一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潮,試圖在一張又一張的陌生臉孔裏找尋那個熟悉的人。
電話沒人接,轉進語音信箱。
單佑琳不死心,再打一次。
這次一樣轉進語音信箱。
她的眼眶不争氣的泛紅,又打一次。
這回她聽到鈴聲就在附近,連忙轉頭,只見關仲弦提着一袋飲料走了過來,任由口袋裏的手機響翻天。
單佑琳抿着嘴,別開臉,好一會兒才轉回頭。
「我去買飲料。」關仲弦解釋。
「嗯。」她應了一聲,點點頭,拿過他手中的袋子,「回家了。」
「我不是故意不接電話。」他一聽鈴聲便知道是她打來的,他有特別幫她設定來電響聲。「只是……」他笑了笑。
「我知道。」單佑琳眨了眨眼,「你要去買飲料,先跟我說一聲嘛!」
「我想說很快就回來。」他摸了摸她的頭發,指節撫過她的眼下。
她拍開他的手,低下頭,頻頻擦拭奪眶而出的淚水。
關仲弦嘆口氣,掏出手帕,笨拙又輕柔的用左手幫她擦淚。
她哭得更傷心了,「你這個大壞蛋……」
「妳也不遑多讓啊!」他什麽氣都沒了,只剩下滿腹的無奈。
「有意見?」單佑琳撒潑的問。
他低頭,吮去她不停滑落的淚水。
她推開他,把手上的東西交給他,搶過他的手帕,然後一手拉着他的衣袖,一手拿着手帕掩面,要他移動。
關仲弦只好一邊往前走,一邊轉頭看她。
默默走了幾分鐘,他們拐進一條小巷子,走到底,停在一棟公寓前。
他左手一動,甩開她的手,把東西塞到她的手裏,然後将她擁入懷中。
「該哭的人是我吧?」
「誰……誰教你是男的……」單佑琳抽抽噎噎的說。
「妳讓我坐了好幾天的雲霄飛車耶!」他的臉埋進她的頸窩,嗅聞着屬于她的味道。「我不想跟妳分開。」
「沒辦法嘛,你家是黑道……我……我家也是,我怎麽敢……敢跟你在……在一起……」
「那妳可以說,我們好好的溝通,妳二話不說就要分手,結果只是因為這種事情,妳想過我的心情嗎?」關仲弦無奈的問,「妳認識我那麽久了,我們在一起也不是一天、兩天,妳怎麽就以為我會輕易的接受妳說的理由?」
「什麽叫……叫這種事情?你……你不知道,這很嚴……嚴重的……」單佑琳抱住他,哭得涕泗縱橫。「因……因為我家……我家也是啊,我不想……不想讓你知道,不想讓你見姊姊,我……我怎麽知道……你哥就……就是姊夫,你們長……長得又不像……」
虧她前兩天才跟姊姊和姊夫一起吃過晚餐,面對天天見面的男朋友的親人,她竟然看不出兩人相似的地方,這時她也不想追究自己究竟有多眼殘,一古腦的藉由哭泣将壓抑的情緒全都釋放出來。
「我也不知道妳姊姊就是我的嫂子。」關仲弦的額頭抵着她的,凝視她水潤的黑眸。「妳知道的,我在妳之前,跟女朋友交往從沒超過三個月。」
單佑琳點了下頭,她聽他說過,但他說的分手理由百百種,對她來說都不是大缺點,也不是在不能接受的範圍。
事實上,她很享受跟他一起做菜的時光,即使他的廚藝真的比她好很多;也很享受兩人一起打掃房子、帶貓散步、做雜事的感覺,即使他因為工作的關系,無法時時刻刻聯絡,但是只要他照着所說的時間回到她的身邊,她反而很享受獨自一人的時光;她因為工作忙碌時,他也不會因此大發雷霆……
「所……所以她們都是因為……知……知道你家是黑道?」
「有一部分是,其他的我都沒有隐瞞。」關仲弦連忙解釋,「別又以為我騙妳什麽了。」
「我……我哪有……」單佑琳困窘的嘟起嘴巴。
「我想說的是,只有妳接納了我所有的一切,妳就是我那個『對的人』。只有妳,我不想放手。」
她微斂眼睫,懊悔的說:「我其實很後悔提……提結婚,你……你也是我那個『對的人』,可……可是我姊的仇家很……很多,我……我好怕……」
他們彼此尊重、彼此了解,更懂得留空間給對方,這樣的交往,她深深眷戀着,那天晚上的求婚,雖然是脫口而出,嘴巴說着自己也不是很想結婚,但不能否認的,她的确有所期待,只是他的遲疑,代表着他們之間對于結婚這件事還有讨論的空間。
現在他們竭力隐瞞的家世都曝了光,單佑琳卻也不想再提結婚的事。
關仲弦分不清此時的情緒,到底是松了口氣還是失落。
「而……而且你……誰教你去酒店找……找別的女人……」她想到就生氣,狠狠的戳着他受傷的右肩。「去找女人就……就算了,你……你還出車禍,敢偷吃就不要……不要被發現。」
他咬牙忍痛,悶哼兩聲,用額頭輕輕撞了下她。
「那件事是誤會……」
單佑琳哭得眼睛與鼻子都發紅,瞪着他。
「讓我解釋,好嗎?」
她搖搖頭,「上樓了,別在這裏擋人家的路。」
「不哭了?」他好笑的問。
「想看我哭,上樓再哭給你看。」她打個嗝,打開門,推着他上樓。
關仲弦俯身,舔去殘留在她臉頰上的淚珠。
單佑琳瞋瞪他一眼,嘆口氣。